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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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3 章
陸玉音一口一口機械吃著, 嘴裏也不知在吃什麽，沒有品嘗出味道，只是麻木吞咽, 等腦子終於再次轉起來, 問：“崔夫人怎麽樣了？我什麽時候能看看她？”
陸玉音用力嚼著飯, 一定是三娘他們事發，機緣巧合，蕓兒的屍首被發現, 長庚和尚被迫頂了她的罪。
她殺人了，若是現在長庚和尚因此而死，她就殺了兩個人……陸玉音渾身冰冷。
顧景楨微笑, “崔夫人是你的朋友，你想什麽時候看望她都可以, 只不過也許她受了驚嚇，這段時間還要好生修養。”
顧景楨疑惑看著她，放下筷子, “身上不舒服？”
陸玉音的臉色差得嚇人，她動了動嘴角，連僵硬的笑都擠不出來，“有點害怕……”
顧景楨的眼中充滿關懷神色，招手讓人進來收拾，她不吃飯, 他也沒有什麽胃口, 讓人服侍她早些歇息。
這夜他破天荒在睡前安慰她兩句, “不用怕, 那賊子沒傷著你，以後我也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在你身上。”
陸玉音沒由來的害怕, 往被子裏縮了縮，悶聲問：“那和尚是什麽罪？”
顧景楨道：“陛下不願讓高僧弟子敗壞名聲的事傳出去，而且……這事雖有了定奪，但暫且未找到罪證，殺人的兇器沒有著落……呵，案子不得不結，具體還要等與刑部商議。”
陸玉音有些煩躁扭開頭，一只手溫柔地幫她撫順長發，他像之前一樣緩慢靠近，但她這夜擔驚受怕，害怕他的接近。
顧景楨感受到懷中人的抗拒，他一僵，正要默然閉眼，陸玉音卻仰起面，似乎嗅到什麽。
“不喜歡？”
黑夜中看不見他耳朵尖的一點紅，今天醫師給她請脈調理，開了些安神香，他見其中一味草藥，想起什麽，便興致大發，動手調了一服簡單熏香，衣袍上沾了一點，就讓她察覺出異樣。
陸玉音瞇起了眼睛，舒服的那種。
他身上那股極淡的竹香被放大，仿佛有風吹過竹林，微風閃過那一瞬，味道只在鼻尖短暫停留，再去捕捉已不可能，氣味餘淡，令人著迷。
陸玉音沒說什麽，卻縮在他懷裏不動，他受鼓舞，心底的火熱被點燃，有信心讓她變得跟他一樣火熱……
她還哼哼唧唧擺譜，顧景楨已熟知她的反應，眼裏閃過笑意，給幼崽舔毛一樣有耐心。
“不、不嘛……腿還有傷……”她纖細的胳膊被他握住，手指勾在床欄雕花上畫圈摩挲。t
附在她耳邊的話帶了笑意，“保證碰不到你的傷處……”
陸玉音一聽，又羞又惱，他說能不碰到，居然還真沒碰到，折騰半夜，第二天腰酸背疼，以前沒酸疼過的地方都開始酸疼了，他神清氣爽不見人影。
陸玉音磨蹭到中午起來，苦的是碧雲。
碧雲因為一開始當夜裏的差，發現能偷懶，自告奮勇攬下一切，等現在到了夜裏，動不動一晚上叫幾次水，一會兒偷睡不得，悔死了！
碧雲偷偷打了個哈欠，揮手讓抱著衣衫的小丫鬟加快動作，到隔催一回她們布菜，再回轉來給陸玉音梳頭。
“今兒府上來人沒？”
碧雲搖頭，“沒，少爺這幾天要忙了，林葉跟我還抱怨呢，所以估計不會在府上招待客人……杜鵑姐姐送到崔府的信、禮物全被照單全收，可沒有一封有反應的，少夫人放心，我已經讓人加倍留心崔府。”
“你事情做得愈發順了。”陸玉音望著她，眼中充滿欣慰。
碧雲笑起來，“是萍姑姑教得好嘛……”
沒說完，陸玉音臉色一黯，碧雲連忙打嘴，“哎呀是我不好……”
陸玉音擡手制止，“萍姑的東西我來收拾，你們也不會避諱我，就當是、當是……”
她深吸一口氣，“當是她短暫地離開一段時間，我們終會再遇到。”
碧雲點頭，眼中充滿淚水。
陸玉音一個人收拾萍姑留下來的東西，筆墨一套、簡單的幾套首飾和衣衫，一些用過的零碎東西、一個木盒子裏格外陳舊的首飾，就是她的人生全部。
陸玉音一點點收拾起來，全部陪同安葬在萍姑身邊。
她消沈了一段時間，兩三日後，碧雲來傳話說府上有客來，陸玉音上心扮演一個賢妻角色，事事過目，叮囑流月杜鵑好生招待。
“少夫人，有刑部的、大理寺……額，聽他們口氣在討論一件關於僧人的案子，還有一位都察院的大人沒來，所以吵得熱鬧。”碧雲小聲跟她稟告。
朗日之下，丫鬟婆子遠遠垂手立在回廊，陸玉音在窗下逗一只畫眉鳥，隨手撥弄棋盤殘局，“刑部的是哪一位？”
“是上次來過的林大人。”
林奉跟顧景楨的交情看似一般，統共也就來過兩回，但這次的案子明顯是都察院的那一位暫不想參與，大理寺少卿不信佛，其他參與申案官員還有佛家信徒，得罪他們可不妙，所以林奉有些為難，聖上重視顧景楨，這次他其實是來探顧景楨的口風，他們的關系遠比看起來的要深。
“少爺說什麽了麽？”陸玉音漫不經心地活動手腕。
“少爺沒怎麽開口，奴婢給他添了幾回茶，記得您交代的，把他面前的卷宗往右挪了一挪，看樣子，翻了一回。”
顧景楨一向保持緘默，該怎麽判就怎麽判，看來這次他也懶得管，若是像上次審萬家客棧的案，早不知把那宗卷翻得透透徹徹。
陸玉音嘴角勾起微笑，招手讓碧雲過來，在她耳邊交代了幾句。
碧雲點頭，腳步匆匆離去。
“噠”，陸玉音撥弄棋子，其實她不太愛下棋，抱著棋譜一看就是幾個時辰，可不下不行，她低頭琢磨，一晃神，一個下午便快過去了。
一天中最溫暖的時候過去，刮起的風更加陰冷，道路兩側的燈座都再固定了一次，防風罩塗厚，樹枝雜草皆被修剪齊整。
林奉出來透口氣，觀察到顧府的這一細節，心想聽說顧夫人去松雲寺險些遇到走水危險，碰巧前一日正住在崔府，也不知跟這次僧人是否有什麽聯系。
他又忽暗道自己多心，能有什麽關系，卷宗上一個字都不曾關乎顧夫人的，都是些細枝末節，他想起從前遠遠見過陸……啊，不，應該說當時還是陸家姑娘的顧夫人。
傾城容顏，清純嫵媚，神女一樣的人，怎會跟這些案子有什麽聯系，反倒是容易招惹上次汪斌那樣的潑皮。
呵，也不怪顧景楨把媳婦稀罕得跟什麽似的，他要是娶了這樣的夫人，連只蒼蠅都別想接近！
他望望一園景色，透氣夠了，負手慢悠悠走回書房，繼續參與到議事討論之中。
好天好景，可惜沒有時間欣賞咯，林奉感嘆，一轉彎，卻看到回廊轉角也有個曼妙人影走近，美眸撲朔，忽然看到外人，略微有些驚慌，繼而朝他含蓄點頭微笑，如花神降臨，給這一院景物增添奇妙色彩。
“顧夫人。”林奉忙行禮。
她微微一福身，他這才註意到她身後帶著兩個小廝婢子，手上搬著書匣木箱，她手上也拿著書卷、畫卷。
就在擦肩而過時，林奉看清她手裏隨意翻開的一頁，一眼就認出那是顧景楨的筆跡。
“莫談生滅與無生，謾把心神與物爭。陶器一藏松樹下，綠苔芳草任縱橫。”
一首禪詩。
林奉錯愕一瞬，心想顧景楨在外流傳的字畫書冊並沒有這樣一類的，也沒聽說過他參經念道，信奉宗教。
但不可能看錯，那就是顧景楨的親筆詩作。
原來顧景楨信佛？遒勁靈逸，意氣風發，也許是不願示人，所以也就只有他夫人能拿在手罷。
林奉琢磨，顧景楨對這案子什麽話都不說，虧他多留了個心眼來問一問，要不然得罪人了都不知道，看來這案子還要再想想……
這個小小插曲造成的效果陸玉音清楚。
在走廊一轉彎，她的心開始狂跳，進了屋子，等小仆把書冊重新擺設，陸玉音手裏拿的那份詩集紙張只有她自己能在桌上收拾。
人一走，陸玉音抽出最上方的那一張，輕飄飄扔到炭盆，親眼盯著紙張如棉絮入水，隨著一縷煙徹底消失不見。
事情做完，陸玉音臉上忍不住揚出個欣慰笑容，這下案子未必會是死罪了。
她已經欠崔三娘太多，不能再連累他們，這是她盡力能做到的一件，三娘沒有蹤影，她懷疑她有了什麽意外，暗自也覺是一對鴛鴦被棒打，如果說之前是糾結，那麽現在竟然隱隱開始支持三娘，盼她能得償所願。
這夜要留眾人在府中用飯，陸玉音提前打聽過各位大人的喜好，招待周全，還開銅鍋涮羊肉，沒讓人挑出什麽錯處，其他人只覺得以前是萍姑在時才有她的威嚴，沒想到她這次回來親自管起家，跟以前懶散風格完全不一樣，讓流月等人心中添一份尊重。
府上養的牛羊已供冬日需要，都是養在畜園裏，陸玉音又想到她撿的貓，差人問了回來說已經很變得健壯，能讓她自己餵養。
陸玉音過幾日找了得閑的時候，挑個日頭好的時辰，直接到後山畜園去看看。
畜園養了不少動物，有兩個獸師在打理，地方不小，連著一小片他們自家的菜園，有人早早等候帶領，陸玉音吩咐直奔養馬的棚子，旁邊就是狗舍貓舍。
“少夫人。”
獸師提著籠子來，陸玉音驚喜道：“長得這麽大了，看它，頭上的紋路還是這麽明顯。”
“這貓皮實！開始看著焉，就是餓的，餵了幾天羊奶，長得可快了。”
獸師把手在袖子上擦了又擦，把貓一手抱出來，小心地先讓貓聞聞她的味道，“您覺得行了，今天給它洗個澡就送到房裏去養。”
陸玉音摸摸橘貓的頭，兩只手才能抱起的貓十分溫順，它嘴邊一圈白紋，咪咪叫了兩聲，跟她一點都不生分。
她歡喜道：“行，趁天熱給它洗洗，勞煩師傅晚上給我送來。”
碧雲上前接過貓，再遞去一串賞錢，那人歡天喜地領了，“多謝少夫人！”
“快去吧。”陸玉音笑道：“仔細些，你不用陪我，我自己出去。”
“是。”
陸玉音轉身用帕子掩到鼻下，慢悠悠沿著籠舍逛，忽然想起什麽似，對碧雲道：“我喝的那一服藥，昨日說減一味苦的，你吩咐了沒？”
碧雲苦著臉說：“大夫開的方子，哪能說減就減，晚上少爺知道了肯定要發脾氣的……”
陸玉音不悅道：“他喝還是我喝？晚上他問了只管找我，行了，現在就去換，我自己在這兒玩玩。”
“嗳……”
畜園分成好幾個區域，陸玉音逗一只在籠子裏犯困睡覺的大黃狗玩，等碧雲一走，四下無人，她腳步一擡，完全不像是剛才那樣一臉好奇和不熟悉，直接一路快步推開院門，轉過小路來到鴿舍。
打開房門，四個大箱子，格柵裏一個個圓滾滾白毛腦袋躥動，“咕咕”叫著。
如今陸玉音難以出面找人在中間傳信，淩一棠等到她在松t雲寺時才遞消息來，說明更要謹慎聯絡，可已經沒有萍姑可以商量，思來想去，府上每日信鴿飛入飛進不知多少，她也懂訓鴿之法，悄悄將信紙混入其中，放幾只出去，不說十成十，至少有七八分的可能將信送出。
陸玉音在信上隱晦說暫且不能赴約，靜待下一次聯系，她相信一棠能明白她的意思。
做完這一切，陸玉音站在院裏，望著那幾只鴿子飛遠，心頭不知怎麽松了一口氣。
“少夫人？”小廝路過，殷勤道：“小人給您帶路。”
陸玉音微笑，伸手往旁一指：“不必了，從這兒出去就是廚房後門，我認得。”
陸玉音一路疾步回房，捂著心口，暗想幸好那小廝來得晚，沒見到鴿子的異常，不過見到也無妨，鴿房裏時不時放飛幾只，之前萍姑也用過，極難發現異常，這下終於能安些心了。
“少夫人。”碧雲進房撅著嘴給她行了個禮。
陸玉音笑道：“你自己的臉都是苦著，我吃藥當然也不想吃苦，快來吧，府上新做好的冬衣送來了，現在就去看看。”
陸玉音對府上的事越發得心應手，凡事能做到的都親力親為，忙完了，又張羅著等顧景楨晚上回來，果然，等夜裏喝藥時候，他鼻子靈得剛端上來就聞出跟昨日不一樣。
本章引用詩歌出處：《挽歌詞三首其三》釋智圓〔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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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玉音一口一口機械吃著, 嘴裏也不知在吃什麽，沒有品嘗出味道，只是麻木吞咽, 等腦子終於再次轉起來, 問：“崔夫人怎麽樣了？我什麽時候能看看她？”
陸玉音用力嚼著飯, 一定是三娘他們事發，機緣巧合，蕓兒的屍首被發現, 長庚和尚被迫頂了她的罪。
她殺人了，若是現在長庚和尚因此而死，她就殺了兩個人……陸玉音渾身冰冷。
顧景楨微笑, “崔夫人是你的朋友，你想什麽時候看望她都可以, 只不過也許她受了驚嚇，這段時間還要好生修養。”
顧景楨疑惑看著她，放下筷子, “身上不舒服？”
陸玉音的臉色差得嚇人，她動了動嘴角，連僵硬的笑都擠不出來，“有點害怕……”
顧景楨的眼中充滿關懷神色，招手讓人進來收拾，她不吃飯, 他也沒有什麽胃口, 讓人服侍她早些歇息。
這夜他破天荒在睡前安慰她兩句, “不用怕, 那賊子沒傷著你，以後我也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在你身上。”
陸玉音沒由來的害怕, 往被子裏縮了縮，悶聲問：“那和尚是什麽罪？”
顧景楨道：“陛下不願讓高僧弟子敗壞名聲的事傳出去，而且……這事雖有了定奪，但暫且未找到罪證，殺人的兇器沒有著落……呵，案子不得不結，具體還要等與刑部商議。”
陸玉音有些煩躁扭開頭，一只手溫柔地幫她撫順長發，他像之前一樣緩慢靠近，但她這夜擔驚受怕，害怕他的接近。
顧景楨感受到懷中人的抗拒，他一僵，正要默然閉眼，陸玉音卻仰起面，似乎嗅到什麽。
“不喜歡？”
黑夜中看不見他耳朵尖的一點紅，今天醫師給她請脈調理，開了些安神香，他見其中一味草藥，想起什麽，便興致大發，動手調了一服簡單熏香，衣袍上沾了一點，就讓她察覺出異樣。
陸玉音瞇起了眼睛，舒服的那種。
他身上那股極淡的竹香被放大，仿佛有風吹過竹林，微風閃過那一瞬，味道只在鼻尖短暫停留，再去捕捉已不可能，氣味餘淡，令人著迷。
陸玉音沒說什麽，卻縮在他懷裏不動，他受鼓舞，心底的火熱被點燃，有信心讓她變得跟他一樣火熱……
她還哼哼唧唧擺譜，顧景楨已熟知她的反應，眼裏閃過笑意，給幼崽舔毛一樣有耐心。
“不、不嘛……腿還有傷……”她纖細的胳膊被他握住，手指勾在床欄雕花上畫圈摩挲。t
附在她耳邊的話帶了笑意，“保證碰不到你的傷處……”
陸玉音一聽，又羞又惱，他說能不碰到，居然還真沒碰到，折騰半夜，第二天腰酸背疼，以前沒酸疼過的地方都開始酸疼了，他神清氣爽不見人影。
陸玉音磨蹭到中午起來，苦的是碧雲。
碧雲因為一開始當夜裏的差，發現能偷懶，自告奮勇攬下一切，等現在到了夜裏，動不動一晚上叫幾次水，一會兒偷睡不得，悔死了！
碧雲偷偷打了個哈欠，揮手讓抱著衣衫的小丫鬟加快動作，到隔催一回她們布菜，再回轉來給陸玉音梳頭。
“今兒府上來人沒？”
碧雲搖頭，“沒，少爺這幾天要忙了，林葉跟我還抱怨呢，所以估計不會在府上招待客人……杜鵑姐姐送到崔府的信、禮物全被照單全收，可沒有一封有反應的，少夫人放心，我已經讓人加倍留心崔府。”
“你事情做得愈發順了。”陸玉音望著她，眼中充滿欣慰。
碧雲笑起來，“是萍姑姑教得好嘛……”
沒說完，陸玉音臉色一黯，碧雲連忙打嘴，“哎呀是我不好……”
陸玉音擡手制止，“萍姑的東西我來收拾，你們也不會避諱我，就當是、當是……”
她深吸一口氣，“當是她短暫地離開一段時間，我們終會再遇到。”
碧雲點頭，眼中充滿淚水。
陸玉音一個人收拾萍姑留下來的東西，筆墨一套、簡單的幾套首飾和衣衫，一些用過的零碎東西、一個木盒子裏格外陳舊的首飾，就是她的人生全部。
陸玉音一點點收拾起來，全部陪同安葬在萍姑身邊。
她消沈了一段時間，兩三日後，碧雲來傳話說府上有客來，陸玉音上心扮演一個賢妻角色，事事過目，叮囑流月杜鵑好生招待。
“少夫人，有刑部的、大理寺……額，聽他們口氣在討論一件關於僧人的案子，還有一位都察院的大人沒來，所以吵得熱鬧。”碧雲小聲跟她稟告。
朗日之下，丫鬟婆子遠遠垂手立在回廊，陸玉音在窗下逗一只畫眉鳥，隨手撥弄棋盤殘局，“刑部的是哪一位？”
“是上次來過的林大人。”
林奉跟顧景楨的交情看似一般，統共也就來過兩回，但這次的案子明顯是都察院的那一位暫不想參與，大理寺少卿不信佛，其他參與申案官員還有佛家信徒，得罪他們可不妙，所以林奉有些為難，聖上重視顧景楨，這次他其實是來探顧景楨的口風，他們的關系遠比看起來的要深。
“少爺說什麽了麽？”陸玉音漫不經心地活動手腕。
“少爺沒怎麽開口，奴婢給他添了幾回茶，記得您交代的，把他面前的卷宗往右挪了一挪，看樣子，翻了一回。”
顧景楨一向保持緘默，該怎麽判就怎麽判，看來這次他也懶得管，若是像上次審萬家客棧的案，早不知把那宗卷翻得透透徹徹。
陸玉音嘴角勾起微笑，招手讓碧雲過來，在她耳邊交代了幾句。
碧雲點頭，腳步匆匆離去。
“噠”，陸玉音撥弄棋子，其實她不太愛下棋，抱著棋譜一看就是幾個時辰，可不下不行，她低頭琢磨，一晃神，一個下午便快過去了。
一天中最溫暖的時候過去，刮起的風更加陰冷，道路兩側的燈座都再固定了一次，防風罩塗厚，樹枝雜草皆被修剪齊整。
林奉出來透口氣，觀察到顧府的這一細節，心想聽說顧夫人去松雲寺險些遇到走水危險，碰巧前一日正住在崔府，也不知跟這次僧人是否有什麽聯系。
他又忽暗道自己多心，能有什麽關系，卷宗上一個字都不曾關乎顧夫人的，都是些細枝末節，他想起從前遠遠見過陸……啊，不，應該說當時還是陸家姑娘的顧夫人。
傾城容顏，清純嫵媚，神女一樣的人，怎會跟這些案子有什麽聯系，反倒是容易招惹上次汪斌那樣的潑皮。
呵，也不怪顧景楨把媳婦稀罕得跟什麽似的，他要是娶了這樣的夫人，連只蒼蠅都別想接近！
他望望一園景色，透氣夠了，負手慢悠悠走回書房，繼續參與到議事討論之中。
好天好景，可惜沒有時間欣賞咯，林奉感嘆，一轉彎，卻看到回廊轉角也有個曼妙人影走近，美眸撲朔，忽然看到外人，略微有些驚慌，繼而朝他含蓄點頭微笑，如花神降臨，給這一院景物增添奇妙色彩。
“顧夫人。”林奉忙行禮。
她微微一福身，他這才註意到她身後帶著兩個小廝婢子，手上搬著書匣木箱，她手上也拿著書卷、畫卷。
就在擦肩而過時，林奉看清她手裏隨意翻開的一頁，一眼就認出那是顧景楨的筆跡。
“莫談生滅與無生，謾把心神與物爭。陶器一藏松樹下，綠苔芳草任縱橫。”
一首禪詩。
林奉錯愕一瞬，心想顧景楨在外流傳的字畫書冊並沒有這樣一類的，也沒聽說過他參經念道，信奉宗教。
但不可能看錯，那就是顧景楨的親筆詩作。
原來顧景楨信佛？遒勁靈逸，意氣風發，也許是不願示人，所以也就只有他夫人能拿在手罷。
林奉琢磨，顧景楨對這案子什麽話都不說，虧他多留了個心眼來問一問，要不然得罪人了都不知道，看來這案子還要再想想……
這個小小插曲造成的效果陸玉音清楚。
在走廊一轉彎，她的心開始狂跳，進了屋子，等小仆把書冊重新擺設，陸玉音手裏拿的那份詩集紙張只有她自己能在桌上收拾。
人一走，陸玉音抽出最上方的那一張，輕飄飄扔到炭盆，親眼盯著紙張如棉絮入水，隨著一縷煙徹底消失不見。
事情做完，陸玉音臉上忍不住揚出個欣慰笑容，這下案子未必會是死罪了。
她已經欠崔三娘太多，不能再連累他們，這是她盡力能做到的一件，三娘沒有蹤影，她懷疑她有了什麽意外，暗自也覺是一對鴛鴦被棒打，如果說之前是糾結，那麽現在竟然隱隱開始支持三娘，盼她能得償所願。
這夜要留眾人在府中用飯，陸玉音提前打聽過各位大人的喜好，招待周全，還開銅鍋涮羊肉，沒讓人挑出什麽錯處，其他人只覺得以前是萍姑在時才有她的威嚴，沒想到她這次回來親自管起家，跟以前懶散風格完全不一樣，讓流月等人心中添一份尊重。
府上養的牛羊已供冬日需要，都是養在畜園裏，陸玉音又想到她撿的貓，差人問了回來說已經很變得健壯，能讓她自己餵養。
陸玉音過幾日找了得閑的時候，挑個日頭好的時辰，直接到後山畜園去看看。
畜園養了不少動物，有兩個獸師在打理，地方不小，連著一小片他們自家的菜園，有人早早等候帶領，陸玉音吩咐直奔養馬的棚子，旁邊就是狗舍貓舍。
“少夫人。”
獸師提著籠子來，陸玉音驚喜道：“長得這麽大了，看它，頭上的紋路還是這麽明顯。”
“這貓皮實！開始看著焉，就是餓的，餵了幾天羊奶，長得可快了。”
獸師把手在袖子上擦了又擦，把貓一手抱出來，小心地先讓貓聞聞她的味道，“您覺得行了，今天給它洗個澡就送到房裏去養。”
陸玉音摸摸橘貓的頭，兩只手才能抱起的貓十分溫順，它嘴邊一圈白紋，咪咪叫了兩聲，跟她一點都不生分。
她歡喜道：“行，趁天熱給它洗洗，勞煩師傅晚上給我送來。”
碧雲上前接過貓，再遞去一串賞錢，那人歡天喜地領了，“多謝少夫人！”
“快去吧。”陸玉音笑道：“仔細些，你不用陪我，我自己出去。”
“是。”
陸玉音轉身用帕子掩到鼻下，慢悠悠沿著籠舍逛，忽然想起什麽似，對碧雲道：“我喝的那一服藥，昨日說減一味苦的，你吩咐了沒？”
碧雲苦著臉說：“大夫開的方子，哪能說減就減，晚上少爺知道了肯定要發脾氣的……”
陸玉音不悅道：“他喝還是我喝？晚上他問了只管找我，行了，現在就去換，我自己在這兒玩玩。”
“嗳……”
畜園分成好幾個區域，陸玉音逗一只在籠子裏犯困睡覺的大黃狗玩，等碧雲一走，四下無人，她腳步一擡，完全不像是剛才那樣一臉好奇和不熟悉，直接一路快步推開院門，轉過小路來到鴿舍。
打開房門，四個大箱子，格柵裏一個個圓滾滾白毛腦袋躥動，“咕咕”叫著。
如今陸玉音難以出面找人在中間傳信，淩一棠等到她在松t雲寺時才遞消息來，說明更要謹慎聯絡，可已經沒有萍姑可以商量，思來想去，府上每日信鴿飛入飛進不知多少，她也懂訓鴿之法，悄悄將信紙混入其中，放幾只出去，不說十成十，至少有七八分的可能將信送出。
陸玉音在信上隱晦說暫且不能赴約，靜待下一次聯系，她相信一棠能明白她的意思。
做完這一切，陸玉音站在院裏，望著那幾只鴿子飛遠，心頭不知怎麽松了一口氣。
“少夫人？”小廝路過，殷勤道：“小人給您帶路。”
陸玉音微笑，伸手往旁一指：“不必了，從這兒出去就是廚房後門，我認得。”
陸玉音一路疾步回房，捂著心口，暗想幸好那小廝來得晚，沒見到鴿子的異常，不過見到也無妨，鴿房裏時不時放飛幾只，之前萍姑也用過，極難發現異常，這下終於能安些心了。
“少夫人。”碧雲進房撅著嘴給她行了個禮。
陸玉音笑道：“你自己的臉都是苦著，我吃藥當然也不想吃苦，快來吧，府上新做好的冬衣送來了，現在就去看看。”
陸玉音對府上的事越發得心應手，凡事能做到的都親力親為，忙完了，又張羅著等顧景楨晚上回來，果然，等夜裏喝藥時候，他鼻子靈得剛端上來就聞出跟昨日不一樣。
本章引用詩歌出處：《挽歌詞三首其三》釋智圓〔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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