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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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馬車一路到城南, 路上行人無數,行進得慢,晃動間窗外月光照清車廂, 陸玉音來不及給角落的琉璃小燈剪芯添油, 嫌車廂昏暗, 竟然沒看清周身還放了他做好的燈籠。

“子淮哥哥點起燈籠吧,快要到了,前面堵得不好走, 馬上就要下來了。”

顧景楨從身後拿了個什麽東西出來,陸玉音湊近一些,興奮又期待地看他點起火折。

從輪廓上瞧, 大小與她的差不多,陸玉音迫不及待問:“我的錦鯉畫得可好了, 咳,待會兒給子淮哥哥拿一個……”

把畫壞的黑尾巴錦鯉那盞給他。

“嗯,禮尚往來, 還一個給你。”

“是什麽樣的,我看了許多,漂亮是漂亮,可都千篇一律,沒個新鮮,要不是我的大尾巴錦鯉不容易畫, 我就……”

陸玉音關註地看著燈中光芒一點點變大, 照清整個燈籠, 她的話音戛然而止。

多麽雄壯的一只蒼鷹!

鷹眼處嵌了兩顆黑曜石, 枝條長長短短支撐起羽翼,潑墨寫實, 大筆揮就展翅飛翔的雄勁姿態,鷹身用了水灰色紗裹了一層,燈芯處如燃燒的心臟,瞧瞧那身姿!瞧瞧那銳利的眼神!

燈籠被輕輕放在陸玉音懷裏,顧景楨很快點亮了他手裏的第二盞。

兩個人靜靜抱著燈籠,陸玉音的眼睛仍然睜得很大。

她熟悉顧景楨那種表情,淡然的,不可一世,如果有人誇讚一句,他不會在意外界評價,並不當回事,如果有人什麽都沒有說,他也並不在意,因為他知道自己會是最好,沒必要特意點出已經存在的事實,不說不代表不服。

他在自豪親手做的燈。

陸玉音木然低下頭,再次看了看手裏的燈籠,掀開窗邊一條小縫。

游人舉著的魚龍燈、荷葉燈、牡丹燈、月宮燈……再看看手裏的,依然很難有游燈會的真實感。

“怎麽了?”顧景楨聲音柔和許多。

自從在鎮國公府一病,他已經習慣用和顏悅色的態度對待她,常常讓陸玉音心中別扭又忐忑。

也許是她害怕自己會沈迷之中。

“少爺,少夫人,到了。”

外面紛擾噪聲越來越大,到了鬧市之中,馬車難以進行,陸玉音下來了,七八個家仆都看了她一眼,又飛快低下頭,連路過游人都忍不住瞥來一眼。

街上的年輕女孩兒們塗脂抹粉,爭奇鬥艷,各樣大大小小的燈籠和彩綢照映下,將她們一張張笑顏襯得比平常光彩照人百倍。

陸玉音一下來,削肩細腰,風流婀娜,雪腮粉面,一雙溫柔杏眼顧盼多情,畫裏走出的神仙妃子一般,懷裏竟然提了一盞灰撲撲的兇狠大鷹燈!

美人漂亮是漂亮,可表情不太好看

再下來一位男子,同樣俊美不似真人,手裏也提了一柄,只不過看他那樣的神態表情,沒人敢多做打量。

顧景楨皺起了眉,沒想到會有那麽多人的瞧她,不過任何人跟他一對視,再一看他們手裏一對燈,又匆忙移開,再不敢多看她的臉一眼。

陸玉音惦記她自己的,搶著先下馬車,讓小婢子點了,這時,新的糾結出現:她一個人哪方便拿兩盞?

沒有膽子把老鷹燈還回去,陸玉音的小腦瓜轉了轉,示意小婢子再點一盞,轉手把老鷹燈一遞,接了黑點尾巴的,舉給顧景楨看。

“這就是我畫的,好看麽?”

她微微低了頭,扭開臉,纖手將燈籠遞去,暖橘光影下難以形容的含蓄嬌羞。

“子淮哥哥,這個是給你的。”

接著她自己再拿一只彩斑錦鯉,更是羞得不敢看他,周圍的護衛也都各找各事,耳朵豎起,眼睛移開,狀若無異,散落分布在他們左右。

顧景楨接過那只錦鯉燈,思考一瞬:他的老鷹燈雖好,不過看在她的心思上……罷了,就隨她用這盞吧。

彩鯉戲水,在人群之中順眼得多。

顧景楨默默把老鷹燈遞給旁人,仔細瞧了瞧手裏的精巧物件,皆是她親自造出。

他目光停留一瞬,指著尾巴處,問:“是在試燈的時候燒著了麽?”

陸玉音害羞地把視線放在街邊攤販上,聽他一說,立刻扭過頭,氣急敗壞錘了他一下。

“才不是!那是黑斑點,錦鯉難道只有紅的、白的、黃的?就不允有黑斑麽?”

她小小錘的一下輕飄飄沒什麽力度,錘得還甚是舒服,他們一邊說,一邊走近人群堆裏,陸玉音那一錘,被身邊路過一人一擠,正好往顧景楨身邊靠去。

“冷麽?”

肩並肩,低沈輕柔的聲音幾乎近在耳側響起。

陸玉音用力壓住跳得過快的心跳,搖頭。

這麽一近,好似就分不開了,喧鬧的街,路邊的槐樹、榆樹、柳樹都綁了紅黃色的綢帶,酒館旅店吆喝聲響亮,鋪子門前都掛了彩燈,撐起木架掛滿紅球,冬日裏,賣果脯的、肉幹、吹糖人、燒餅……熱氣騰騰,香噴噴。

不僅有各樣的商販,還有北方的羊骨裝飾、西蜀的嚇人鬼面具、南疆的蝴蝶和蠱蟲,擺出來吸引了一批人。游街的男女肩並肩,小孩拉著手,在一個個攤位停留,比比哪家的彩燈最精巧,誰手裏的燈最好看。

待在密不透風的人群裏一點都不冷,何況挨著他。

陸玉音紅撲撲的臉在燈下看不出異常,逛了幾個鋪子,東西沒什麽好看,幾個情侶在攤前拌嘴倒有趣。

陸玉音一手提著燈籠,另一手拿了串冰糖葫蘆,冰涼涼並不想吃,拿在手裏就夠高興。

走過這段街,爆發一陣歡呼聲,原來是前方數百丈的距離忽然出現一座五六層、七八丈高的花燈車,百盞小燈點綴邊緣,整體如蓮瓣層層展開,周圍還有歌女舞姬相伴奏樂,車隊緩慢移動,帶動周圍聚齊密密麻麻的人群。

陸玉音手指了旁邊側道,提高了聲音,對他說:“咱們從邊兒上過去,看完了,那邊有河燈。”

整街燈火照得天如白晝,顧景楨擡頭看看天色,只見雲層厚重,月色黯淡,空氣沈悶。

他搖頭道:“若是想看河燈,現在就從小路走去,再擠過去就沒時間了。”

“我快些就行的。”陸玉音望望天,哀求道:“去側面看看吧,河燈人少,不擠,只要走這一段路就行。”

顧景楨微微擰著眉,但拗不過她,陸玉音等了會兒毫無反應,就知道他已同意,笑嘻嘻地奮力加快腳步,生怕慢了遭堵。

陸玉音的糖葫蘆已經拿不住了,手肘總是被撞到,她也不想再看到別人抱怨的眼神,把糖送給了路過一個孩子,若不是t有鬥篷能勉強罩住燈籠,這會兒燈籠估計已散架。

往前走兩步,人群變得更加密集,原本還算空蕩的周圍瞬間多成三四個都擠著往前,都在指手畫腳議論那大花燈,正常交談聲很難被聽到。

距離那大花燈車隊數百丈,陸玉音已聽見縹緲歌聲,忽望望天,覺得那雲開始流動起來,偶爾刮過一陣寒風,吹散人群熱氣,她再難維持,索性一撥燈裏的鐵片,把燈熄了,加快步伐。

“淑兒!”

一個抱孩子的男人從他們之間穿過,太過擁擠,這位父親只好把孩子舉在頭頂,奮力往外走去,人們見了他都格外照顧,生怕傷到孩子,紛紛默契讓開,正好沖開陸玉音跟顧景楨兩人。

她倉皇回頭,只看到顧景楨的衣角,但仔細瞧瞧,周圍幾個護衛的身影依稀能辨別。

在城裏不至於還能迷路,陸玉音慌亂了一瞬,望望車隊,再看看密集人群,已經距離燈隊不到百丈,雖然依舊按照原定路線,陸玉音反而被擠到更密集的地方,她一咬牙,往外行走,努力奔回顧景楨所在的更外側的方位。

“別擠了……”

“踩我鞋了!”

“我的燈!”

陸玉音後悔沒聽顧景楨的話,“哢嚓”,三五根枝條齊斷,她的錦鯉尾巴折了。

陸玉音用手護著,被一個漢子撞得一踉蹌,努力穩住身子,這時有人從她左側擦肩而過。

似乎被柔軟皮毛蹭到的感覺,扭頭一看,是個瘦高男子拎著張白毛皮。

集會上也有售賣皮毛的,多是獵戶售狐皮、獐子皮、兔皮……陸玉音看了一眼,卻發現這人也在看她。

對方忽然對她詭異笑了笑,舉起那張皮道:“猜猜這是什麽皮?”

陸玉音心中害怕,不想理會這瘋子,眼見到另一條清凈巷子口只有幾十丈,拔腿往離此人相反方向去。

“顧夫人,別走啊,這是貓皮!聽說你有一只白貓?”

陸玉音驚恐盯著他,更加奮力揮舞手臂,撥開層層人群。

可這人狗皮膏藥一樣黏了上來,人群嘈雜中,不怕旁人聽到,大聲道:“您在同州的娘還好嗎?天寒地凍,她老人家可怎麽辦?”

陸玉音瞳孔一縮,他是張順?還是從前跟陸家結怨姓汪的人?

看到陸玉音如此恐懼,這人兇狠追來,貪婪盯著她頭上的首飾。

“陸小姐如今是顧夫人了,吃香喝辣,穿金戴銀,大把銀子花,顧大人知道他老婆私賄嗎?還敢跟流犯的罪犯有聯系?不想讓他知道,得讓小的們先過個好年!好歹也能穿張貂皮虎皮!吃湯吃肉!”

是敲詐!

“你……你休想!”

陸玉音狠狠把燈籠桿往前一戳,雖然大冬天不頂用,可忽然來這麽一下,險些要朝他臉上眼睛去。

她知道這一定激怒了他,陸玉音都沒來得及看對方反應,轉身拼命擠去,一路跌撞,惹了不知多少人的罵,看她是個如花似玉的美人,旁人讓讓就罷了,她猛一掙脫人群,四下迷茫,跑了兩步,在先前指過的那巷口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眼眶立刻溢滿淚水。

顧景楨似有所感,一回頭,只見一個嬌小身影沖過來,猛紮到他懷裏。

感覺到懷中人的顫抖,他心一沈,雙臂下意識回攬抱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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