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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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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因陸玉音病稍好,連雪絨常待的東邊一間廂房也要做清掃,因此暫時把它挪放到偏廳的一角。

她們被萍姑訓斥過不許再逗貓,哪有仆人比主子還要能招貓喜歡的?

辛辛苦苦養了只餵不熟的白貓,平時熱臉貼上去,貓崽子不認,等到了別的手裏,它又饞那點魚幹,面對討好來者不拒,沒了骨氣的模樣氣煞主子。

這回碰巧又讓主子撞見,杜鵑以為主子不高興,忙過去作出生氣樣子,回頭發現陸玉音已冷著臉走遠,她急促跟兩個小婢子說道一番,那兩人心中害怕,速速把貓抱回,面對面坐著擔憂哭了一場,晚些時候主動向萍姑請罪,求了責罰,以免等主子真要打發她們出去了,更無法挽救。

萍姑聽了,讓這兩人把場景對話細細說來,同樣也是心中一沈。

禍起蕭墻,這些小丫頭片子嘴上沒個把門,無心說一句話,如果讓有心人聽了去,指不定釀成什麽大禍。

“掌嘴二十,罰三個月的銀錢,這個月每天只給吃一頓,你們屋子裏的粗活全都由各自一人做!”

人們便看到兩個已經臉腫皮破的小丫頭哭哭啼啼跪在下人院自行掌嘴。

夜色沈沈,籠罩在梅園許多人的心上。

陸玉音的房中無人點燈,不許任何人進來,獨自坐在窗下,月光照進,身旁不遠處的貓籠裏,有一雙澄澄貓眼閃光盯著她。

陸玉音臉上一片木然,窗下光影移動,她看清那貓的戒備神色,眼中閃過一絲失落。

木籠幹凈整潔,白貓蜷縮在一角,不管這幾日怎麽試著餵食物給它,現在她手邊也放著它平時愛吃的小魚幹,它依舊是防禦姿態。

陸玉音喃喃道:“你認出來了是麽……”

她突然覺得充滿空虛感,有人發現異常,或許是好事一件,他們可能疑惑過現在的陸熙儀怎麽沒以前有高潔氣質,卻不會有人疑惑原來的陸玉音去哪兒了。

如果她不見了,或者突然出現,會不會有人認出是她?

女子抽泣聲在這靜謐中顯得清晰。

陸玉音曲腿坐著抱住膝蓋,歪著頭垂淚,看向那貓,心中對陸熙儀多了一絲羨慕,起碼她的貓記得她……

痛苦過後,陸玉音慢慢止住哭聲,空洞眼神不知望向哪裏,直到身體屈坐久了僵硬,她把貓籠提近,手按在籠門口。

“喵!”雪絨仿佛預知到危險,它不敢大叫,機警擡頭盯著她移動的手。

“對不起……”陸玉音低聲對它說道,眼神充滿糾結痛苦,可必須要這樣做。

“哧!”

隔著貓籠,雪絨一團白毛炸起,陸玉音的手貼在充滿空隙的貓籠上,讓毛茸茸的毛撫過她的手,柔軟,細膩,觸到這樣溫暖柔順的皮毛,聽著它咕嚕嚕發出嗚聲,被它熱乎乎的小腦袋蹭著,什麽煩惱都能拋開。

她好似又聽到了雪絨厚厚肉墊在家中木地板上行走聲音。

有次,陸熙儀發動全府人找回亂跑的貓,淩一棠躺在她院中的樹上瞇眼假寐,長腿晃動,滿不在意說道:“好咯,陸熙儀的貓不見咯。”

小院落在府中並不起眼,卻被陸玉音裝飾得溫馨精致,庭中一顆高大柿子樹,兩旁有花木、果樹,還紮了一個秋千。

陸玉音正在走廊角落堆放的簸箕框翻找,上一回無意跑到這兒,就是在這些框子裏發現的。

她站起來,叉腰高聲道:“不見了你高興什麽?別偷懶,快想想,還有什麽地方有可能在?”

淩一棠是為陸玉音打不平,他知道陸玉音自己很想養一只,也從來沒有機會摸摸貓,所以他換了個姿勢,笑嘻嘻說:“準是被老鼠拖走了,她那貓養那麽矜貴,胖得像個球,遇上天敵,只有被捉的份兒。”

“啊!”陸玉音尖叫著跳起來,仰頭瞪著他,氣得要跳腳,“不要說那個詞!你討厭!”

陸玉音最怕老鼠,陰影來自於她小時候撿一個饅頭,正好低頭跟廚房桌子下的耗子對上眼,嚇得她嗓子都叫劈了,從此只要聽到這個詞都怕。

“你跟就那只臭白貓一樣!又懶又饞你知道嗎!”陸玉音指著他大罵,淩一棠明明是來幫她摘櫻桃的,她還沒從房間找出網兜去接,他已經足尖一點,躍到隔壁樹上歇息了。

淩一棠忽然叫道:“你背後!”

陸玉音嚇了一跳,急忙轉身,以為是老鼠冒出來,沒想到看到一個雪白大團竄動。

憨笨的貓從翻開一半的藤籠堆裏鉆出來,陸玉音後退半步後又急急沖上去,迅速拿起個框子扣住。

她大叫:“一棠快來!把它送到陸熙儀那兒!”

淩一棠又躺回樹幹上,“不去,你推到外面就行了。”

陸玉音姿勢狼狽地扣住籠子,朝他急喊:“快,它要撓我了!我這裏連下人都沒有,等把他們叫來了,這貓就可能跑了。”

淩一棠眼睛睜開條細縫瞥去,發現這貓毫無攻擊力,根本不可能撓到她,所以沒再搭理,閉上眼繼續假寐,態度堅決,“不去。”

“你是要氣死我麽!”

淩一棠出了名的好說話,可他不知抽什麽風,說什麽都不幹。

陸玉音一邊小心地看著籠子,一邊找重物蓋住,她慌忙跑出去叫人,心裏把臭貓和臭淩一棠罵了一萬遍,等回來時候,委屈得要哭,卻看到一筐滿滿的櫻桃,樹上的人已經不見,陸玉音又忍不住破涕為t笑。

陸熙儀唯愛養又懶又諂媚的白貓,換過兩三只,每只都壽終正寢,那只是最沒攻擊性的,陸玉音自己都覺得好笑,跟一棠犟了半天,明明找蓋子一翻一擋拿起來就行,偏偏選了個最蠢的叫人法子。

現在這只最不乖,也最護主,陸玉音想起以往種種,眼淚不由自主往下流,最終慘然一笑,收回了手。

她兀自擦眼淚,忽聽到外面有人叩門,“小姐?”

萍姑聲音冷厲,身影印在窗戶上,放大了一倍,臃腫岣嶁,看起來像是一座詭異巨山壓來。

陸玉音忙把臉上淚痕擦盡,起身點燈,“請進。”

房裏亮起來,萍姑關上門,看到角落裏的貓,不滿地輕聲問道:“小姐沒能下去手?”

陸玉音背對著她,不願意被人看到臉上的淚痕,清清嗓子道:“終究是條性命……”

聲音很輕,已是底氣不足。

萍姑走近貓籠,冷笑道:“小姐餵了幾日,房裏洗的洗,換的換,再沒有熟悉的氣味,可它還是沒能親近。顧府住在這兒過的姑母和表小姐,包括那位常來的王小姐都認識它,只要這貓活著,跟您生疏,早晚會出差子……”

陸玉音沒有說話,不用回頭,都能知道萍姑正看著她。

萍姑繼續輕聲道:“它是個饞嘴的家夥,屋子角落摻了砒霜的耗子藥、廚房剩的沒熟的壞豆角,隨便哪個,它都承受不住……”

“夠了!”

陸玉音身體一顫,回味那種柔軟的感覺,她知道它很弱小,親耳聽來,又感覺到可怕和後悔,她為自己感到可恥。

萍姑蒼老的聲音無甚感情,“全憑小姐吩咐,不過,您可要多想想夫人,唉,不過是一條小畜生的命……”

陸玉音驀然瞪大眼睛,接著合上雙目,雙手攥成拳,處於某種糾結之中。

值麽?值麽?

萍姑看出她已動搖,不疾不徐走到貓籠上,輕輕一扳鎖扣,籠門打開,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貓提著後頸就拎了出來。

白貓叫嚷嘶啞,陸玉音被這聲音驚嚇,下意識看向外面。

窗外冷清一片,什麽聲音都沒傳進來,看到萍姑早已把人支走,誓要這次徹底解決貓的問題。

萍姑冷聲道:“奴現在了結它也行,明天早上,人們只會發現它失足從墻上跌沒了,過兩天,不會有任何人起疑。”

“奴動手便是,絕不讓小姐為難。”

萍姑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輕松得充滿誘惑力,只要陸玉音一點頭,小小的疑點抹去,只要睡一覺起來,事情就能解決。

這是一個小到不能再小的決定,陸玉音有什麽答案要呼之欲出,她卻神使鬼差地看了萍姑一眼,心中猛然開始猶豫,立刻充滿懷疑。

她突然對這一切充滿厭惡,覺得萍姑那張熟悉的老臉變得陌生,如果點了頭,好似有什麽東西就要離她而去。

陸玉音心頭直跳,堅定搖頭,眼淚直掉,“不。”

萍姑低聲厲喝,“事已至此,奴只能僭越行事。”

她的手忽然加大力度,一手用籠中的棉布單子捂住貓嘴,陸玉音大驚,擡頭怒道:“萍姑,住手!我說住手!”

聽到這句,萍姑神情一滯,手松了些,淒然可怖地笑了笑,喃喃道:“主子?老爺讓奴照顧好主子們,守住陸家,如今……”

陸玉音急急道:“我們把它送走,讓它再也回不來不就好了麽?”

萍姑聽她呵斥,手一松,白貓從她手中掉下來,伏身爬著躲到最近的椅子底下不肯動。

“貓病了,再也治不好,最後實在沒氣了把它扔出去就是,那時候萍姑你把它、把它……”陸玉音眼神閃動,腦中急速思考,終於想到一張臉,“送到雲州去,給那個小姑娘。”

陸玉音極力勸說,“對,把它的毛剃一剃,變了樣子,誰都認不出,那女孩是真心愛護貓的……別讓真的病得治不好……”

她半是哀求半是命令,最終,萍姑提著貓籠出去。

第二天,梅園眾人發覺這貓怎麽忽然瘸了腿,陸姑娘請大夫來看,大夫說是摔倒骨折所至,開過藥,萍姑每日親自照顧,沒想到這貓還是一日虛弱過一日,幾天功夫,連叫都叫不出,瘦了一大圈。

一天早上,萍姑大喊到這貓沒氣了,旁邊人看也是好似沒生息,為防主子難過,萍姑早早提了扔出去,陸姑娘知道後果然傷心得閉門不出,鳴翠閣聽說了都差人來探望過,但當下也顧不得傷心,因為明日就是該去春山宴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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