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關燈
第 4 章

傍晚牧童的歌聲在遠處游蕩,暗藍色夜幕下,山腳村落下的炊煙一屢屢上升至消散虛空,空氣中充滿沾了潮氣的芳草泥土香混著幹燥的柴火味。

不到一天,聽說那位同游迷路的小夫妻終於回來——對外當然說的是男女同時失蹤,村裏人們懸在心頭上的大石落下,一切又能恢覆正常。

夜色漸漸沈,村民把熱乎乎的豐盛晚餐特意送到小屋,出來接食籃的老婦人從來不會給他們好臉色。

他送完餐飯拔腿就走,只是走的時候看到小屋一左一右同時亮了兩間屋,心裏嘀咕:小夫妻怎麽不住一屋?

萍姑關上門,目送那村人安分離去。

她仔細驗過飯餐,把飯菜布置到床前的小桌,輕聲對床上昏睡的女子喚道:

“小姐,該吃晚飯了。”

“咳……”

纖纖玉手撩開床帳,露出張再無蒼白之色的小臉,臉頰有了紅潤氣色,但眉眼之間過於疏懶落寞之色,讓本是艷麗五官的多了一份清麗,說出的話也是柔柔淡淡。

“多謝萍姑姑。”

萍姑忽道:“小姐錯了。”

陸玉音放下玉箸,不解擡眼望去。

“大小姐從不會對奴說‘多謝’這樣的話……玉娘,是你吧。”

“啪”

筷子從手中掉落,陸玉音吃驚地望著眼前樣貌平平的老婦人。

也許早該做好心理準備萍姑能看出她不是陸熙儀,照她看來,萍姑的手段絕不在府中大管家之下,一直當府中小姐的教導嬤嬤實在委屈了,說到底是陸熙儀太過受寵愛的緣故。

陸玉音苦笑,“是我小瞧,您將姐姐從小撫養到大,當然能認得出。”

萍姑平靜地從地上撿起筷子,從籃裏取了雙新的來。

“兩位小姐都是我接生的,我看著兩位大小姐的時間比夫人的時間都長,也許有時候犯個迷糊,可再多相處會兒,哪裏會瞧不出?”

“萍姑……”陸玉音用哀求的眼神看著她。

萍姑與她本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但陸玉音總對她有些害怕,說不上是因為萍姑總代表陸熙儀,還是因為母親對萍姑的態度,但毫無疑問的是,萍姑沒有家人朋友,生是陸府人,死是陸府鬼,絕不會背叛他們。

“二小姐放心,萍姑知道事情輕重,主子們的事兒,奴不會多嘴一句。”

陸玉音放下心來,自己沒她穩重,雖多個人知道,但總是能幫襯,只是瞧著萍姑神色,毫無生氣,不過也是,如今只有他們兩人在刀尖行走,誰都會灰心。

“萍姑,你覺得他……”陸玉音小心翼翼看向另外一個方向一眼。

自早晨一別,陸玉音這兒送來許多湯藥和兩三盆碳火,午後大夫來診了一回,說是並不大礙,聽聲音是到隔壁屋裏報了信,顧景楨就再也沒來看過。

陸玉音沒臉把那事說出來,支吾問萍姑,萍姑說顧公子下午在山中亭裏跟幾位同僚相處,從神色和舉止並未察覺異常。

“你覺得他能否……”陸玉音緊張低聲問道,“他們相處時是何種場景?你、你大膽說吧,我不怪你的罪……”

萍姑不得已,說:

“奴在大小姐跟前侍奉,免不了看見些什麽……這便不是奴有些窺探,大小姐與顧公子不過是三五日邀一回品茶賞詩,坐不到半柱香,隔開桌子,並無親昵之舉。顧家是何等人家?太祖奶奶在宅中坐鎮,相見皆有婆子丫鬟在一旁看著,出了顧家,這一路各自相安無事,絕無半步逾矩。這般如何,從前也是如何,如貴女公子們的詩會一類的,二小姐知道,那是眾目睽睽。”

顧景楨的祖母病重,既是有誥命的老夫人,當初病危之時,聖上憐惜顧家忠烈,特許顧景楨回鄉照顧,帶著陸熙儀,算是給老人家見見孫兒媳,以免出了意外也算滿了願望。

陸玉音仍是憂心忡忡,萍姑不由多說幾句寬她的心,回憶起以往,接下來的話顯出慈愛之意,充滿皺紋的臉上有了微笑。

“玉娘小時候不也總跟他們一塊玩兒麽?那時候你看著顧公子跟大小姐熱鬧,小孩子家家,不作數,大了,斷不能這樣,奴說一句大膽的話,只要二姑娘多擺派頭,以顧公子的尊重禮數,到京城他未必都能認出……”

陸玉音輕吸一口氣,聲音很小,眼神閃爍著什麽。

“如果……讓他一直認不出呢……”

萍姑一楞,渾濁的眼直直看著她,低聲驚呼,“原來你們是想……”

說到這兒,她不免有些同情二小姐,大小姐有一千一萬個出路,都是疼愛她的父母家裏掙來的,二小姐這般,未必是她自己甘願。

萍姑沈默一會兒,數十年,她見慣深宅大院裏稀奇古怪的事,這個年紀,早就把自己的命不當回事,不知這兩位小姐打得什麽主意,但總之,是為了陸府。

眼前少女的臉上充滿迷惘和悲傷,萍姑依稀記得,小時候的二小姐想跟著大小姐他們玩,但總是被遠遠甩在後面,那時候,會有一個少年拉著二小姐的手,沒露出半分不耐煩。

顧景楨已經名滿天下,那個同樣驚才絕艷的少年呢?

萍姑忽然想問一句,直覺卻告訴她什麽都不該問。

萍姑面上露出堅定神色,似乎有些不認可這位二小姐的優柔寡斷,語氣堅定說:

“顧公子為人高傲,大小姐亦是溫良,始終沒越規矩……奴說句難聽的話,同床夫妻也未必知心,習慣和細節非親近有心之人才能發現,兩位清清白白,他們——誰也不知誰!玉娘休要擔心,莫先自亂了陣腳。”

陸玉音微微點頭,心定些,低頭呷一口湯,“我們何日啟程,我該先給他道聲謝。”

比起顧景楨先來問,她該主動解釋失蹤一夜到底是為何,這樣比心驚膽戰等待問責好得多。

“小姐身上還好?奴猜想,明日就該啟程了。”

“今天睡足一日,又吃了這麽多進補湯藥,我已大好。”

陸玉音心想顧景楨不喜人打擾,這會兒見不著人,是刻意回避,看來只能等出發前親自找他說明緣由。

主仆二人又把借口對上一對,只說那日傍晚打水,看見水邊蜻蜓撲水,蘆葦飄蕩美景而心有好感,不知不覺耽誤天色,碰巧一跤跌到水邊暈了過去。

陸玉音身上輕輕淺淺的跌撞淤青做不得假,屋後蘆葦水叢的淤泥痕跡也證明有人從該處上岸,再硬說是巡邏人手只在自家屋子旁搜尋不圈,不夠仔細,才鬧了一場笑話。

她們合計一番,心想沒什麽差錯,陸玉音便又好生歇了一夜。

到第二天傍晚,聽說已收拾行囊,因這次找人的風波,白日休整足了,離去時想趁夜裏不引人註意,低調出鎮,所以夜間出行。

陸玉音更衣梳妝的空當,隔壁屋子又悄悄沒了動靜,萍姑來稟告說顧公子已在等待,她們得快些準備出發。

“萍姑,你先收拾吧。”

陸玉音在鏡子前看看自己的臉,確保沒露出怯態,心裏把預計說給顧景楨的話過了一遍又一遍。

“哎!”

萍姑急忙行動,邊整理衣物便扭頭說:“小姐,‘雪絨’在隔壁家養了兩日,門口有個丫頭會來還貓,若是您看到籠子,讓人收了放車裏,怕他們粗人笨手笨腳,把貓驚著……”

陸玉音點點頭,心想好久沒見過那貓。

陸熙儀養了只波斯白貓,名叫“雪絨”,無事便逗兩下。以前白貓在府中猶在自家花園散步,偶爾迷路躥到陸玉音眼前,雪白一團,她想摸,但從不會被陸熙儀允許,這心思也不敢讓姐姐知道。

陸玉音沒多想,一開門,外面傳來搬運整理的嘈雜聲,穿過院子,看見門外停了兩輛馬車。

七八個仆人護衛正搬箱子裝車,四五步遠,有個六七歲的小女孩站在墻邊,手裏提著木藤t籠子,一邊頻頻低頭看貓,一邊左顧右盼等待人。

“小姐。”

從身旁路過的下人恭敬問候一句,陸玉音恍然一瞬,覆又微微頷首,這一停頓,跟平常的高傲樣子正好沒有區別。

“大姐姐……”

女孩看了看她,走過來的時候很慢,怯生生拉陸玉音的衣袖,眼睛閃動著猶疑,但還是將籠子提高些,“你的貓。”

“謝謝你幫忙照顧。”

“喵!”

陸玉音接來,隔著籠子,看了看,打算換一個更堅固些的木籠,沒想到那貓忽然朝她哈氣,聲音淒厲,縮身往後躲去。

小女孩緊張地看看貓,再盯著她的臉,結巴起來,“不是你、不……”

陸玉音的微笑僵在臉上,手上稍用力拽回貓籠,“小妹妹,早些回家吧。”

陸玉音急忙轉身,刻意把孩童澄澈無邪的打量目光拋在身後,頭腦猶如被敲擊震過的鐘,嗡嗡響。

一轉身,正好對上窗邊顧景楨註視她的冰冷目光。

她抱著籠子走近的動作機械,短短幾步路,卻又漫長無比。

“進來。”

男人輕淡嗓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