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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偶期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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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偶期23

銀則望著這間狹小的地界,其實房間的高度很低,顯得逼仄,方方正正的像個盒子,但因為當時他太小了,所以會覺得這房間很大,他獨自被關在這空蕩蕩的地方。

玉雪般可愛的娃娃,看了眼自己鮮血淋漓的尾巴。

他把那截尾巴慢吞吞地豎起來,舉到跟前,看了兩眼。鮮血順著幽黑的蛇尾往下淌,被撕開的傷口,露出嫩紅的血肉,蛇鱗被拔除,可以想見當時會有多疼痛。

銀則沒有表情,看了兩眼又放下,實際上他已經習慣這樣的冬夢,在每年強制回憶一遍,只不過比起幼年時期的淡淡無措,如今成長為強悍獸人的紅瞳黑蛇已經不會再有反應。

裸露的傷口重新長上皮肉,斷掉的蛇鱗慢慢覆蓋上去。

然後他迎來第二次儀式。

如此反覆。

銀則嘗試把尾巴從那群人的刑具中抽出來,但這是夢境,並不按照現實的實力去迎合邏輯,他動了動,但是移動不了,臉上止咬器冰冷的金屬邊緣卡得臉頰微痛,他皺了一下眉,不再管。

剛長得差不多的尾巴再一次慘不忍睹。

血腥味彌漫著這間小小的禁閉室。

趴在地上的蛇一動不動,尾巴拖在血泊裏,稍微一動就卷起粘稠血珠。他不動,像死了一樣。

同樣的,因為這是夢,現實的碎片被打亂重組,一股腦地塞進這冬眠的夢中。

於是銀則在熟悉的、無盡疼痛與壓抑的儀式中,看到了先前從未見過的另一些東西。

禁閉室的門被吱呀一聲打開,兩個幼童費力地搬著什麽重物進來。房間中間,冰雪般白凈的孩子擡頭,慢慢看了一眼,隨即,那雙紅瞳微微張大。

兩個幼童把木頭的蛇爬架擺在房間內,擦了擦汗,“這玩意兒真重!”

“你看我的手都搬紅了!”

“……”

“你好好玩哦,我們走了。”

他們像來時那麽莫名其妙地又離開了,只留下縮小版的蛇爬架,靜悄悄擺放在房間之中。銀則拖著受傷的蛇尾,慢悠悠沿著爬架轉了一圈。在他真實的幼時,當然是不會有這東西的。

現在它就出現在每年一度的沼澤般的冬夢中。

幼蛇慢慢把自己的尾巴搭上去,然後收攏,纏繞,掛在蛇爬架間,尾尖松松地垂下去,受傷的那一截懸著,什麽東西也不用觸碰。

不必拖在冰冷的地板上。

木頭的版型和質地選得很好,如果體溫比木頭高,過段時間就可以把它暖得微熱,比起地板要溫暖許多。幼蛇抱著一截橫木,尾巴卷了卷。

大人們再進來撕開他的傷口時,對房間裏多出來的蛇爬架,也沒有任何反應。他們像既定程序的機器,又是重覆銀則小時候聽過的那些話,把傷口摧殘得觸目驚心,然後收走止咬器離開。

銀則又慢悠悠掛在爬架上。

每天會有定點的投餵,從前都是簡單的生硬的食物,後來不知哪天開始,變成了有著鮮香調料味道的熱食,每天花樣還不一樣,甚至有撒上孜然的鮮嫩烤肉。

此次的冬夢,比起以往,多了一些新鮮的不尋常的東西。

那一扇欄桿封住的如同監獄的窗,從外面照進來的不再是慘白慘白像大燈一樣的光,他從那黑暗中看見旋轉的明亮璀璨的星河。

“銀則,看星星呀!”

外面有人笑說。

銀則朝窗外看去,空無一人,那聲音像個幻覺,他重新收回視線,安靜在爬架上望著星空。

詛咒儀式完成後,尚無捕食能力的幼蛇被關入鐵籠,帶入密林之中丟棄。

在丟入密林前,他們為他取了名字。

“名字是詛咒的一部分,”有人說,“必須慎重。”

“取相反的意思就表明詛咒,我看這孩子的名字很好取……”

他既有雙紅眼睛,那麽就取為‘銀’,既然是異瞳蛇類的家族,又是不被祝福的混亂結合,蛇的象征本就陰險狠辣,那麽便為他取名‘則’。規矩之則、守序之則。這是一個與他相左,卻無比適合他的名字。

一雙柔和的手捧起幼生的小蛇,對上那雙紅燦的眼睛,族人第一次以溫和的語氣對他對話,呢喃一般要他記住:“你的名字是銀則。知道了嗎?銀則?”

獸人的名字須以家人的儀式來取,擺脫不掉。

那是他與出生相伴的詛咒,至死方休。

言袖這天已經磨好一枚冰蛋殼,看著自己的作品非常滿意,雖然她不能雕什麽城堡啊鮮花啊,但是打磨一枚蛋殼還是OK的。她結束外出回到山洞內,就聞到一陣鮮血的味道,混合奇異的香味,她睜大眼睛往山洞深處去看蛇蛇,尾巴的傷口果然又迸裂了。

言袖簡直震驚,冬眠也會嗎?

她頗有些無措地站在原地,眼睜睜看到傷口迸裂,蛇鱗像被粗暴拔除一樣脫落,露出顫巍巍的嫩肉,空氣中悠悠的香氣來自於他的軀體,言袖甚至懷疑再濃郁點,可能招來其他求偶的雌性。

真是奇特的強者啊。

又強又勾人。

盡管知道自己這麽做作用有限,言袖還是把那截蛇尾抱在懷裏,細細地為它上藥,包紮。

銀則在冬眠中,他會難受嗎?

那恐怖的傷口言袖都不忍心多看。

如果此時他可以睜開眼,言袖覺得她肯定又會見到那種安靜的濕潤潤的眼神,像無辜的小孩兒。

她不禁輕輕摸了摸他,“堅持住啊銀則。”

雖然他好像不怕痛。

那麽多次的冬眠也自己度過了。

言袖還是希望能為他做點兒什麽。



下雨了。

細密的雨珠連成一片,被風吹得東倒西歪,亂成一團,草葉上不一會兒就落滿了水珠,沿著青草的紋路滴下,滲入泥土中。

密林的雨十分平常,但卻可能要了一個幼生兒的命。

小蛇跌跌撞撞地拖著受傷的尾巴,把青草壓得歪歪扭扭四下倒去,它的速度並不快,也可能是無法那麽快,雨珠把它柔滑的身體塗抹得水潤潤的,水珠沿著蛇身滑下,鮮血混合著冰冷的雨絲淌下,把土壤染成暗紅。

“他能活下來嗎?”

拋棄前,族人聲音低沈地交談。

“我看被詛咒的孩子,也不會那麽輕易死去。”

“獸神為何要詛咒一個孩子……”

“因為強。”

“因為他太強了。力量大到一定程度就會容易夭折,招致詛咒,這是天理。”

“可惜……如果他死了……”

“死了說不定是好事。”

**

幼蛇蜷曲在一處石縫下,幽紅的瞳孔,漠無情緒地望著外面連綿的細雨。絲絲縷縷飄入它所在的區域,小蛇卷起尾巴避開。

帶著香氣的血液勾來附近活動的兇猛野獸。

猛獸甩著尾巴,低頭望向石縫中幼生的小蛇。

幼崽警惕地與它對視。

片刻後,猛獸慢慢地退開了,不知是被那雙詭異的紅瞳嚇住,還是在找機會等它出來再實施捕獵。

雨漸漸下得大了起來。

視野中被連綿成白茫茫的一片。

銀則望著半空,片刻後準備游曳出去,而就在此時,眼前的場景又如墨水滴入池般扭曲混雜起來,堆砌成另一幅場面。

幼蛇被野獸尖利的牙齒洞穿,叼在利齒間。

蛇尾另一端卷在野獸脖頸上。

銀則有印象。

這是他幼年時期經歷過最危險的一次事件。

幼蛇緩緩地收縮著身軀,勒緊了野獸毛茸茸的脖頸,對方不甘示弱用牙齒咬它、用爪子撓它、翻滾著滿地打滾,撞上尖銳的石頭和樹枝,在窒息的邊緣瘋狂試圖掙脫。

而蛇類始終收緊軀體,緩緩絞起,冰冷的黏滑的身體散發出血腥與異香交融的味道,連纏了兩圈,尾巴尖勾勾卷卷,一點一點疊加上力氣,那只兇猛的野獸最終沒了氣息,慢慢放棄掙紮,靜靜躺在地上。

弱肉強食。

從空中飄下來細細的雨絲,天氣無常的森林又下起雨來。

幼蛇也沒有立刻離開,反而鮮血淋漓地緩緩翻倒,躺在被絞死的野獸旁邊,柔滑的身體被咬出血洞,汩汩地冒著鮮血,冰冷的泥土混合著雨水,它好像安慰自己似的,用尾尖一點一點撫過滲血的傷口,身上的蛇鱗慘兮兮地,一看就是剛經歷一場大戰的模樣。它很快喪失全部力氣,蛇尾尖也不再動彈,像死了那樣仰在泥土裏,雨水沖刷過細嫩的軀體。

那雙紅瞳張張合合,冷漠地映著飄飛的雨絲。

但它不能留在這裏。

血腥味和死掉的野獸軀體,會引來更多的危險。它安靜無聲地躺了片刻,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再次游入幽深的仿佛深淵般的密林。

附近的獸人村落很快知道,這裏有一條流浪的幼蛇。

即便只是幼崽,卻奇跡般地在這片森林中生存。年長的獸人遇見過幾次,表現得有些忌憚,還會叮囑自己的孩子遠離這裏。

年幼的獸人問:“那不只是一條小蛇嗎?它很厲害嗎?”

大人回答:“總之要離它遠點,再怎麽樣,那也是一條流浪蛇。”

其實沒人覺得這小蛇真的能活下來。

即便是流浪蛇,它終究不過是條幼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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