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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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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

鑒於找客棧的初衷是為了填飽肚子。

桑嶼又跑到樓下去故技重施一番,她叫停了吵架的兩人,給了掌櫃另一個回答——打尖。

於是這回肥肥壯壯的女人和掌櫃一起忙活起來。

女人實在,所有的菜的分量都給的足,但掌櫃明顯是個摳門的,女人做好了菜端出來,他總是要半路截胡,自己端著盤子再進廚房裏好好拾掇一番,最後好好一個大白盤子,中央只放出來一塊肉。

“唉。”桑嶼無奈看著面前精瘦可憐的肉。

其實她原本還是想付這頓飯錢的,畢竟在小孩子前面,也不好做的太過分。

但既如此……

桑嶼站起來,沖掌櫃說,“掌櫃,我想起來,家裏有人做了飯了,我就不在這吃了啊。”

觸發了不給錢這一點,於是所有的一切都跟之前重覆了。

掌櫃攔住桑嶼問她要錢,女人持刀走出來,兩人唧唧呱呱在前臺吵架。

見兩人吵到目中再也容不下別人的地步,她站起來,自己溜進廚房裏,預備將之前女人做好的菜端出來。

可一進去,桑嶼就被嚇得不敢往前走了。

砧板上的血液太過詭異,它仿佛凝固成了活的一團,它能夠在砧板上像波浪一樣湧動,卻不會往旁邊滴落。

桑嶼登時被嚇得沒了胃口,放在大鍋旁邊的菜她也沒心思去拿了。

她忍著惡心,即刻往回走,連桌上的菜也不要了,直沖沖奔著頂樓跑去。

……

客棧外的紅燈籠隨風搖搖晃晃,唯有一只十分特立獨行,在肆意風雪中,巋然不動,顯得格外清高有風骨。

看著桑嶼打開門走進去,而後又關上門。

紅燈籠裏悠然飄出大綱紙仙的聲音,“呵呵。”

在桑嶼他們走進客棧之後,大綱紙仙便棲身在了這裏,裏面發生過什麽,他都真切收入眼底,自然沒有錯過桑嶼方才的醜態。

他看熱鬧不嫌事大,哈哈幹笑兩聲,“摳門唄,繼續摳唄。”

*

桑嶼回到房間以後,坐在桌邊對那團血漬百思不得其解。

她也想去找人問,但整個村子裏尋不到一個能與她正常交流的。

她企圖召喚大綱紙仙幫忙,但無論金光閃過多少次,她身旁腳邊都沒有多出一個人來。

桑嶼徹底沒了法子,撐著下巴發呆。

半晌,她腦中蹦出早晨大綱紙仙廢話良久,說出的唯一一個有用信息——修仙禁忌。

她走到窗邊,探頭向外看。

街上紅燈籠罩出一片詭異,紅光打在游街而行的那群“妖魔鬼怪”身上,像血淋淋的海面上浮起的死魚爛蝦。

有些生得實在難以入眼,桑嶼不忍多看,趕忙將窗戶關起來,又重新坐回到桌邊。

正想得腦袋發脹,看著一旁乖巧盤腿坐在床上的阿白,桑嶼沖他喊了一聲,“阿白。”

“嗯?”

“你知道修仙禁忌是什麽嗎?”

阿白皺起眉看她,一臉不解。

其實桑嶼問出口那一刻便後悔了,她知道自己問錯了人,頭一歪倒在桌上,“誒,我就知道白問,你一個凡人,怎麽可能知道修仙禁忌這種百丈天上的仙才放在心上的事情。”

桑嶼長嘆一口氣,全然沒有發現阿白落在她身上,幽深而耐人尋味的眼神。

*

夜半時分,冷月與紅雪交映,飲茶村裏游蕩在外的“妖魔鬼怪”愈發多了。

客棧裏掌櫃與女人依舊吵得熱火朝天,雖然吵來吵去還是那兩句。

天字號房內,柔軟的夢囈聲落入耳中,百裏寂緩緩睜開眼。

他利落地坐起身,冷眼盯了一會蓋在身上的披風,擡手將它拂開,雙腳踩上地面,往外走。

擦身經過屏風,屏風上的竹影搖晃著,由稀疏變為濃墨重彩的一大片。

瘦弱矮小又可憐的阿白消失不見,轉瞬變化為魁梧高大,一身華貴沈重黑衣的魔尊。

他站定在桑嶼床邊,垂下眼眸,就著窗外透過來的白月光看她,眼底情緒晦暗不明。

桑嶼睡顏姣好,長而濃密的黑睫似羽扇一般搭在白瓷肌上。

盡管那雙眼睛沒有睜開來望向他,百裏寂依舊清晰記得那雙眼睛裏的景象,那是他仰望她十餘年,深深篆刻在腦海中的畫面。

印象裏,桑嶼那雙丹鳳眼總是清冷的,明凈透徹得恍若話本裏談及的瑤池聖水。

她幹凈,清高,聖潔。

似天上皎潔月,似山中清澗泉。

他一直是仰望著她的。

從前被人欺負的時候,百裏寂從來不期盼有人能來救他。

哪怕她袖手旁觀,隔岸觀火,她在他心中的形象都不會更改分毫。

百裏寂知道的,他的出生不光明,她那樣美好的人,不該來摻和他的臟事,惹一身腥。

可桑嶼管了,她站在他身前了,她保護他了。

他受傷的時候她來給他上藥了,逢年過節的時候,她來給他送糕餅了。

其實這樣百裏寂就已經很知足了。

他不奢求她能對自己更好些,就像她對百裏久霖那樣,給百裏久霖做衣裳,挽著百裏久霖的手一起去看春日開的花,一起合奏琴曲……

再譬如,百裏寂最羨慕的一點,就是桑嶼看向百裏久霖的時候,那雙清高的眼中沁潤出的和煦溫柔,明亮愛意,是完完全全和看旁人時截然不同的眼神。

只是百裏寂有一點不明白,桑嶼已經對他那樣好了,他也已經知足了。再說他百裏寂也從來沒有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大事,頂多是在忍不了別人對他的欺壓時,偷偷在背地裏給別人使個絆子,看從前趾高氣揚的人出個小醜,他甚至都沒有弄破過那些人的皮肉,她為什麽還要用短匕在他胸膛捅個窟窿出來,再將他狠狠推入兇險的屠魔窟內。

為什麽?

她不該的……

百裏寂想得出神,眼眶漸漸紅了。

不知什麽時候,修長的指節扣上了纖細的脖頸,青筋盤桓在略微透紅的鎖骨之上。

百裏寂的指節若有似無地觸過那一塊白嫩的肌膚,指尖漸漸用力回收……

桑嶼睡得沈,全然沒有察覺到殺意,翻了個身,喉間輕哼一聲。

百裏寂手下動作一頓。

桑嶼這一翻身,不僅沒有躲遠,反而湊到百裏寂掌心裏,全然是把致命處往百裏寂手中又送過去一點。

他看了幾眼面前熟睡的人,手指又要嘗試著使勁。

可是奇怪的很,他一個堂堂魔尊,千人嫌,萬人怕的存在,此刻指尖居然用不起勁來。

百裏寂眼睫撲閃耷拉下去。

他蜷回手,擡高了點,片刻之後再次落下去。

他展開手掌,提著錦被往上拉,蓋住了桑嶼的肩膀。

與此同時,屋內響起沈沈一聲嘆息。

……

“喀嗤,喀嗤,喀嗤……”

嘆息末了,窗外突然傳來一陣十分不對勁的聲音,那道聲音由遠逼近,逐漸往客棧這邊靠近。

百裏寂神經一緊,他警惕地轉頭盯向窗邊。

可喀嗤聲卻突然停下來了,四周重新歸於寂靜,風聲突兀地吹,讓人心裏發毛。

這樣的寂靜並沒有持續太久。

許是風太大了,而客棧裏的各種陳設都陳舊,窗戶抵不住風壓,猛地被推開來,咿呀咿呀地晃來晃去。

百裏寂一下站起來,揮手在桑嶼周身甩過去一個結界。

他凝眸看向窗外。

外面依舊風聲陣陣,可除了漫天的白雪,再無其它。

百裏寂卻沒有放松下來,他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起來,回收握拳。

下一秒,一只巨型手掌“砰”地一下鉆進窗內,手掌攤開來,往屋內亂掃。

百裏寂並對此並不感到意外,他輕動一下食指,便凝起一道光芒,光芒向手掌飛去,重重打在他的指尖上。

外頭響起沈沈的哀嚎聲。

手掌誇張得背伸蜷縮了一下手指,隨後便退了出去。

百裏寂閃身站到窗前,衣袍隨風獵獵而起。

只見窗外停了一個比整座客棧還要高的巨人,那巨人的肚子和嘴生得尤其大,此刻正仰頭抱手呼痛。

許是半晌那疼勁都沒有過去,巨人蹲了下去,委屈巴巴地撇起嘴,似個沒有斷奶的小孩。

百裏寂走到窗邊去看。

他發現那巨人身前還站著一個人,那人百裏寂之前見過,就是那在樹邊懷抱小兒衣衫的老嫗。

老嫗早前面對他們時可怖陰森的嘴臉,如今滿是慈愛,她看向比樓高的巨人,溝壑皺紋中流淌的凈是母愛。

巨人的一個手指比老嫗還要高,比老嫗體型還要粗大,此刻他巴巴將手指伸到老嫗身前,嗚咽幾聲。

那老嫗即刻走過去,手掌觸到他手上,輕輕撫摸幾下,又吹了幾口氣。

巨人隨即笑了起來,鼻尖哼哧出的氣刮起一陣風,揚飛地上厚雪。

老嫗嘴唇張啟,不知同巨人說了什麽,巨人點了一下頭,站起來,伸手又要往客棧裏面去掏……

百裏寂伸手捏了個訣,往前一揮,打在巨人面上。

巨人小得似黃豆的眼睛猛地閉緊,他吃痛憤怒嚎叫一聲,捂著眼睛原地跳腳,轉了幾圈之後,邁著笨重的腳步跑遠去了。

老嫗心疼得不行,自打巨人開始嚎叫,她就高舉起雙手,似乎想將巨人的臉捧在手裏,好生哄他,眼見著巨人跑遠,老嫗盯著客棧的方向,狠狠地剜了一眼,兩手一拍大腿,佝僂著腰背,撒腿追著巨人的方向跑。

屋外巨人慘叫的聲浪一聲高過一聲,屋內桑嶼呆在百裏寂的結界中,安心熟睡,只輕輕翻了個身。

百裏寂聽到動靜,往桑嶼那邊看了一眼,見她安好,垂下眼背過身去往回走。

“尊上,不知夢姬能不能來湊今日的熱鬧?”清淩淩的脆聲自身後響起。

百裏寂腳步一頓,緩緩回身看向窗邊。

紅衣圓臉的女孩靠坐在窗邊,她一腳踩在窗臺上,一腳隨意垂下去前後搖晃,右手把玩著肩上的黑發,將它在指尖繞成圈再松開。

百裏寂身上的氣壓一瞬低了,她盯著夢姬,眸子閃著冷光。

“他們是你引來的?”

“尊上這是說的什麽話?那老嫗分明早就註意到你們了,不用我引,她自己聞著味道便會找來。”夢姬朝百裏寂笑笑,跳下窗臺,往桑嶼的方向走。

百裏寂盯著夢姬的行動,眉目冷淡。

夢姬身後湧出來一股黑氣,黑氣盤桓在她頸側,幻化做一道黑乎乎卻妖嬈嫵媚的臉,趴在夢姬肩上,與她一同看著桑嶼。

而等夢姬再開口時,她身上發出了兩道聲音,清脆纏著撩撥的氣息,“尊上到底心慈,下不了的殺手,就讓夢姬幫你吧。”

話音剛落,夢姬身側的臉張開獠牙,向桑嶼猛撲過去。

百裏寂嘴角扯出抹意味不明的冷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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