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上 山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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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是怎樣醜陋的模樣。他還記得自己本想跳下懸崖,一死百了,只是令狐沖還是不肯讓他解脫……那麽,這輛馬車,是令狐沖的了?

他忽然發現自己已經換過衣服。

他穿著一身簡單的薄布衫褲,沒有一絲血腥味。是誰給他換了衣服?

他昏迷的時候,是誰給他脫掉了原本那身骯臟的、沾滿了血腥的衣服,換上了現在這身簇新的、漿洗過的衣服?皮膚與衣料摩擦起來有硬硬的刮蹭感,每一寸皮膚都告訴他這身衣服是多麽清潔、多麽舒服——他身上似乎也被好好的清洗過了。

可他一點都不覺得舒服,他全身都縮緊了,無比恐慌。是誰為他做了這些事?他是不是已經看見了他的身體?他那骯臟的、醜陋的、殘缺不全的身體……他自己稍微多看一眼都想作嘔的身體。他顫抖著縮成一團,他不要現在這個自己,會害怕,會自卑,會傷心,他寧可要自己變成那個兇狠殘暴的樣子……可是他變不過去了,他的手已經傷得再也不能握劍。

他必須離開,去哪兒都行,只要剩下自己一個人就好。他摸索著尋找馬車的車簾,想要逃走,剛想支起身子,受傷的腳踝劇烈疼痛,讓他向側邊一歪倒下去。

他再要逃走已經來不及,馬車沒停,但車簾子掀開了,有風吹進來,隨著風進來的人,他記得他的味道。可是更加害怕了,手腳並用,把自己藏進車廂的角落裏去。

令狐沖沒有說什麽,只是輕輕地嘆一口氣。

林平之在角落裏呆了很久,始終聽不見令狐沖發出聲音。他是出去了麽?車簾子已經放下了,沒有風,似乎有他身上的味道,卻又不能確定。他遲疑著,怕他還在,又怕他真的走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忍不住,沙啞著聲音開口:“你走了麽?”

令狐沖馬上就回答了:“沒有。”

他一聽他的聲音就無比緊張,全身都是那樣神經質的一縮,令狐沖看著他蒼白沒有血色的臉,看著他大睜著空洞洞的眼睛,長頭發亂七八糟的披散著,嘴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線。本來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令狐沖閉上眼睛就能看到他以前的樣子,看見他溫和安靜的笑,看見他水潤潤的眼睛單純無邪,看見他每天離開思過崖時,孤伶伶在山道上漸行漸遠的背影。

他從來沒有流露出那些仇恨在他心底裏刻下的究竟是什麽樣的痛苦。他也從沒有真正的探究過。他搖搖頭,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人總得向前看。向林平之稍微靠近了些,把聲音放得輕柔和緩:“你猜,我給你帶了什麽來?”

他大睜的眼睛是呆呆的,茫然而有無法言說的恐慌。他不回答,也沒有任何反應。令狐沖拔開葫蘆塞子,有意讓它“波”的一聲輕響,湊近他的鼻子,笑道:“你聞聞,香不香?”

他下意識地向後面躲了躲,令狐沖咬住嘴唇,依然用力的讓聲音中帶有笑意:“我一直惦記這個味兒,本來以為到處都有,結果在市鎮上找了好久才找到。當初你是怎麽找的啊?”

他慢慢的垂下眼瞼,終於不再是那樣驚恐的大睜著。令狐沖暗暗松一口氣。他一直就想抱抱他,只有在懷抱裏才能安心,才能放心。很怕他會抗拒,小心翼翼的先扶住肩膀,然後慢慢的圈住他。

他的身體緊繃著,微微的發抖。可是沒有抗拒。

☆、顛簸

令狐沖抱著林平之,手心在他後背上摩挲,試著尋找他身體裏寒冰真氣的痕跡。他體內真氣充沛,只是互不相容,不知道左冷禪為什麽要度給他寒冰真氣。要化解這些真氣吸星大法倒是正好用得上。真氣不再互相鼓蕩,林平之的心緒稍微平靜下來。他還是不想說話,也不知道對令狐沖說些什麽好——令狐沖是真的不在乎麽?怎麽可能?誰會喜歡一個殘缺、醜陋的身體,一張瞎了眼的面孔,和筋斷骨折的四肢?他現在變成了什麽樣子,誰也沒有他自己更清楚,他不是人,只是個怪物,遲早有一天令狐沖會看清楚他的真面目,會厭惡,會後悔……

他的心在發冷。他是不是應該推開令狐沖,別再容自己有任何幻想?

他忽然想起一直想問令狐沖的話:“靈珊怎麽樣了?”

令狐沖一怔,接著心頭湧起無法言說的慶幸,他果然不是存心要殺岳靈珊的。滿心歡喜的告訴他:“她沒事,我走時她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說著,忍不住又道:“我就知道,你不會當真下手殺她。”

林平之冷冷的說:“不該死的人我不殺。”

令狐沖輕輕拂過他額頭上淩亂的碎發,柔聲說:“我知道,你向來都是這樣好,這樣心善……”

林平之咬牙冷笑,道:“我心善?你做夢麽?”說著,狠巴巴的用力一掙,令狐沖急忙抱緊了他,說道:“就算是我做夢好了,我願意做夢。”

他怔忡著不再亂動了,令狐沖看著他陰晴不定的表情,這個人是抱在懷裏,似乎兩個人之間,可以像從前一樣親近、安靜、穩定,可是他不敢放心,這種狀態林平之隨時隨地都有可能親手破壞。他不能讓他想太多,放低了聲音溫溫的告訴他:“剛才你睡著的時候,我們路過一個村子,在那兒打尖兒,村前頭有條小河,我在那兒抓了兩條魚,又肥又大。給你煮了點魚肉粥,我親手煮的啊,手上燙了兩個大泡現在還疼呢。不過煮好了香的很,用罐子盛了帶著,現在還是熱的,要不要喝一點?我們這邊沒有粥裏放魚放肉的習慣,那些老鄉沒見過,都拿我白癡看。”

放在以前,他這麽說話,林平之一定會笑,會笑得像冰淩在泉水裏飄搖一樣好看。現在他只是面無表情的聽著,一動不動。

令狐沖稍微等了一下,等他笑,等他說話,等不來,便只好自己繼續笑著,說:“我叫他們拿來給你吃。”

林平之忽然輕輕地叫出聲:“大師哥。”

令狐沖一怔,低下頭,看懷裏他僵硬的表情,他的眼睛像蒙著一層翳,雲山霧罩的看不出任何情緒。

令狐沖苦笑,說:“你別這麽叫我。”

他輕聲說:“你放我走吧。”

他似乎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清醒過。

令狐沖不說話。林平之閉上眼睛,準備好聽他的那些挽留,那些傷感的表白,甚至發起怒來大吼大叫他也猜想得到,反正都沒有意義,都無所謂。

令狐沖沈默了很久,林平之等著的那些話一個字都沒有來,他最後只是說:“好。”

他睜開眼,睜開眼有什麽用?什麽都看不見。

他幹巴巴的咳嗽兩聲,清清嗓子,盡量讓自己說話的語氣聽起來輕松:“我想過了,最好送你回福州去……我本應該自己送的,只是現在抽不開身。先跟我回恒山,安頓好了,我叫田伯光送你回去。”

林平之怔怔的聽著,聽他說完,回答了一個字:“哦。”

他能說什麽呢?令狐沖也早就明白的吧?他連送自己回福州都不願意多麻煩——他不是這樣的人,或許他只是想,好好地了結一切。也好,沒什麽比這樣更好。

令狐沖抱著他,不松手,下巴輕輕地摩挲他的頭發。他已經說了那些話,為什麽還是不肯放手?林平之閉上眼睛,卻已經不願意再想什麽。直到令狐沖說:“先吃點東西罷。”

他發現他的嗓音又變得沙啞。

回恒山的一路上,林平之在馬車上養傷,令狐沖大部分時間就在他旁邊呆著,安安靜靜的,不怎麽說話,他常常以為他是不是睡著了,或者幹脆死掉了。

恒山派其他女孩子也很安靜。過去林平之也和她們一起趕路過,她們那時候通常是嘰嘰喳喳個不停,這次的安靜多少有些反常,他不怎麽在意別人,整天只想著自己的心事,即使這樣也覺得反常——不過,和他又有什麽關系?

令狐沖每天兩次,幫他化解體內的寒冰真氣。他們之間任何肢體接觸都讓林平之心煩,寒冰真氣什麽的,他也沒覺得對身體有太大的影響,他自己高興起來說不定練練內功,就讓它歸順了。他這麽說了,令狐沖卻很不高興,怫然道:“寒冰真氣與你所學內功根本不是一路,酒和水攙和到一起去,好的了麽?”

有句話令狐沖想問很久了,老是找不到機會,現在就小心翼翼的問出來:“左冷禪為什麽度給你寒冰真氣?”

林平之滿心沒來由的邪火,冷冷的回答:“他說,我體內有熱毒,他的寒冰真氣正好拔除我的熱毒。”

令狐沖怒道:“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他是一派宗師,總不至於連內家路數都不懂,分明是故意的。”

林平之冷笑道:“他就算是故意的,又怎麽樣?我能說一個不字麽?何況他以一派之掌來與我結交,怎樣也算禮賢下士……”

令狐沖頓時想起來方證大師對他說過:“左冷禪第一步五岳並派,第二步挑了魔教,臣服了少林武當,第三步,那就要做皇帝了。”這些野心家,為人不同,性情不一,可是殊途同歸,他想到就覺得煩惱。“禮賢下士”四個字分外刺耳,忍不住說道:“嗯,所以他竟然好意思跟你兄弟相稱,他那麽一大把年紀了,虧你叫得出口。”

林平之氣往上沖,反唇相譏:“我為什麽叫不出口?我又不像你令狐大俠呼風喚雨的神通廣大,平白無故多個好哥哥做靠山,我高興還來不及!”

令狐沖哼一聲,說道:“可惜他擋不住在下三招兩式,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你是不是還要為你的好哥哥報仇雪恨啊?”

林平之一怔,令狐沖只道他無言以對,不料他幽幽的說道:“我……就算是從前,也未必是你對手。現在……”

令狐沖心裏一痛,只顧著自己說著痛快,卻忘了這件事,萬分的悔恨,反手“啪”的一聲,給自己一個嘴巴。林平之一驚,側過臉傾聽他的動靜,問:“你幹什麽?誰……是誰來了麽?”憑令狐沖的武功,倘若有人突然打他,那自然是了不起的武功高手了,怎麽也想不到他會給自己一巴掌。

令狐沖忙道:“不,沒誰來。”看著他怔怔的樣子,想去抱抱他,一時卻不敢造次,思來想去,低聲說:“平大夫要是活著,或許能治好你的傷,明明時間也來得及……”

林平之淡淡的一笑,說道:“平一指,他不是死了麽?死人有什麽可指望的。”

他說著,想到剛才令狐沖說的話好奇怪,又問:“你說時間也來得及,什麽時間?”

令狐沖說:“沒什麽。”頓了頓,道:“是恒山派有點不大不小的事。”

林平之便不說話了。他對別人門派裏的事毫無興趣。

他們之間相安無事的對話,也無非就是這樣,說說林平之的傷,或者說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林平之並不是特別情願和令狐沖說話,話是越說越多,卻越說越無端端的煩惱。可他在馬車中養傷,一路上長日無聊,除了吃飯睡覺,也只有令狐沖陪著他說說話算是消磨一點時間。

☆、發作

不久他們回到恒山,山上卻只有桃谷六仙、儀琳父女和田伯光。原來不戒和尚與桃谷六仙差不多,在江湖上大廟不收、小廟不要,並不算是日月神教麾下,自然沒有和恒山別院其他人一起去華山朝拜任我行。他們送恒山派眾弟子平安回山之後就出去游玩,聽說華山上出了事才急忙趕回恒山。岳靈珊卻早就離開了,令狐沖問時,儀琳說:“你走後不久,岳夫人便來了,她們兩母女一見面就抱頭痛哭,在山上又住了幾天,等岳小姐傷勢好些,便雇了車馬下山走了。我問岳夫人她們去哪裏,岳小姐卻不許說,她說……她說……”令狐沖便明白了,她還能說什麽?自然是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自己。

本來也不能再見了,自己和林平之於她已經算是殺父仇人,一旦見了面,她要不要報仇?何必讓她為難?道理想得清楚明白,可是心裏還是說不出的難受,岳靈珊再也不能相見,岳夫人自然也是如此。想不到跟師娘最後一次相見,竟然是封禪臺上匆匆的一面。想到這裏,忽然丹田中激靈靈的一陣刺痛。

林平之睡在炕上,面朝裏面側躺著,儀琳和令狐沖在外間說話,他清清楚楚的聽著。這樣也好,他本也不想再和岳靈珊相見。岳靈珊和他之間的債算是兩清了。

人活在世上,就像是不停地放債,不停地還債。什麽時候兩清了,人和人之間的緣分也便盡了。

他和令狐沖的緣分是不是也盡了?他們有沒有兩清?有沒有辦法計算清楚他和令狐沖之間到底是什麽樣的債?

令狐沖慢慢的走進來,在他邊上坐下,卻不說話,那自然是想著岳靈珊心裏難受了。好一陣,他始終不說話,林平之不知道他這時正暗運內力與丹田中隱隱的刺痛對抗,惡聲惡氣的問:“現在到恒山了,你什麽時候放我走?”

令狐沖一怔,半日苦笑道:“再等半個月,半個月後我一定送你走……”

林平之沈下臉來,冷冷的道:“令狐掌門究竟在打什麽主意?養著一個又瞎又癱的可憐蟲很能滿足你的俠義之心,是不是?”

令狐沖輕聲說:“你怎麽能說這種話?我不過是想你多陪我半個月,半個月就好。”

林平之格格的笑出聲,他仰起臉讓令狐沖看見他滿是嘲諷的笑容,問:“陪你?半個月?你憑什麽?你能給我什麽?還是我欠了你什麽?陪你半個月,你要不要我陪你過夜啊令狐大俠?”

令狐沖看著他,丹田中異種真氣的震蕩更加激烈,突然就壓制不住,痛感像是一種巨大的力量直沖胸臆。他一時沒能忍住,哼出了聲,急忙咬緊牙關,捂著胸口起身往外走。林平之覺出不對勁,笑容僵住,側耳聽著,問:“你怎麽了?”得不到回答,只聽著令狐沖踉蹌逃走的腳步聲,聽得提心吊膽。他不敢多想,掀開被子,下了地,踝骨受傷的那只腳一用力,便鉆心的疼。

他只想快點找到令狐沖。他本就一直都覺得不對勁。令狐沖究竟在遮掩什麽?只是他高估了自己忍受傷痛的能力,受傷的腳虛虛的沾著地面,完全不能用力。他胡亂揮著手,試圖在身前身邊找到一個東西能扶著穩住自己,可是什麽都沒有。

他試圖往前邁步,用受傷的那只腳,只要能支住身體那麽一剎那也是足夠了,似乎是可以的。“登”的一聲,受傷的腳卻踢到了什麽東西,頓時沒了平衡,整個人伴隨著一聲尖銳的驚呼摔倒在地。

令狐沖在外面聽到了驚呼聲,匆忙回屋裏來,看見林平之伏在地上,旁邊一個滾倒的木凳,便明白了,顧不得自己丹田中刀割一樣的難受,沖過去一把將他抱起來,放在膝頭上,問:“哪裏碰到了?疼不疼?”

林平之不回答,慌裏慌張的一只手揪著他的衣服,另外那只受了傷的手胡亂摸索著他的脖子和下巴,找到他嘴唇的位置,湊近了,在那裏深深地嗅上一嗅,然後臉色更加蒼白,大睜著眼,小聲說:“你吐血了,我能聞見血腥味。”

令狐沖下意識說:“我沒有。”

這撇清一點作用都沒有,林平之更相信自己的鼻子。令狐沖看著他大睜的眼睛,霧蒙蒙的,毫無神采,卻依然流露出了驚恐擔憂。他不停地說著要走,要離開,不停地說那些刺傷人的話,真實的模樣卻從來都掩飾得這麽漂亮。

忽然腦筋一熱,像捕捉什麽似的,向前一探,擒住了他的嘴唇。

他激靈靈的嚇一跳,全身都那麽一聳,然後才想起來抗拒。他用手一推,令狐沖立刻就松開他的嘴唇,拉開點距離看著他,他也沒想到這樣輕輕一推就有效果,半張著口楞住,自己也想不明白究竟是不是更想要他離開。

他想不明白,就替他決定,多麽簡單的事。有些問題看上去無比覆雜,近乎無解,可是很可能只是你解答它的路數出了問題。令狐沖這樣想著,仿佛在亂麻中找到了頭緒。林平之微張著口,手心合著他的胸口,本是推開他的姿勢,他這只手又沒有受傷,真的那麽討厭他,那麽想要離開、想要一刀兩斷,怎麽會是這樣無力?

可是必須得送他走……令狐沖狠狠用力重新親吻住他的嘴唇,心裏痛得像是快要被割碎了。

他呆呆的由著他親,不拒絕也不回應。令狐沖越來越不能忍耐,本是抱他坐著,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變成壓著他倒在炕上。他軟軟的癱著,頸側、耳根、下巴,每一處被親吻的皮膚都是刺痛著,無比清晰。

令狐沖咻咻的呼吸著,擡起身體觀察他的反應。

他茫然看天,他什麽都看不見,眼睛裏只有茫然。令狐沖不想看見,在他兩只眼睛上一邊留一個吻,他乖乖地合上眼皮,低聲說:“好奇怪。”

令狐沖稍微的清醒了一些,軟軟的問:“什麽奇怪?”

他反手捂住胸口,喃喃說:“這裏好疼。”

令狐沖忙道:“是不是我壓著了?”說著,把身體的重量盡量挪到膝蓋上。他搖搖頭,低聲說:“不是……是因為你也在疼。我知道,因為你這裏在疼。”

他閉著眼睛,聲音低低的,微微顫抖:“你是不是有很多事都不告訴我?”

令狐沖看著他靜如玉塑一般的面孔,咬緊了牙關,說:“不是。”

他一陣傷心,卻無法言說,緊緊咬住了嘴唇。令狐沖咻咻的喘息,去解他的衣帶,他的註意力被轉走,全身骨骼都仿佛抽緊了,遲疑膽怯的搖頭:“不,不要……”

令狐沖低聲說:“我已經看見過。”他猛地睜開眼睛,明明知道什麽都別想看到,明明知道怎樣做都於事無補。

他的手已經探進他的衣服裏,已經按住那片傷疤。林平之克制著自己想要大喊大叫,想要逃走,想要殺人的痛苦和厭惡,渾身發抖。緊緊閉著眼睛,緊緊咬住嘴唇,下唇已經被他咬得泛出醬紫色,不停地抖。

令狐沖低聲說:“無論你是什麽樣的,都是我的,記住了沒有?”他盡量想讓自己聽起來輕松些,別那麽沈重。林平之咬著嘴唇,不說話,一張臉慘白慘白,毫無血色。

他的下半身一涼,完全暴露在空氣中。他痛苦地試圖蜷縮身體,卻被壓制住四肢不能做到。一個涼涼的吻落在他的傷疤上,他一怔,感到了無比的惶恐,甚至沖散了心裏那巨大的痛苦。他怕的並不是令狐沖,而是自己,所以披上一身鋒利,他並不想傷害別人,只是想保護自己。而現在,他還有什麽可抗拒逃避的呢?

☆、坦言

作者有話要說:上一章略添加了一點內容,可以先移步到上一章結尾處看

令狐沖看著林平之睡夢中安靜的臉。

他睡著的樣子,微翹的嘴唇像孩子一樣柔軟無邪,睫毛隨著細微的呼吸顫動,這麽美,這麽好。

令狐沖從沒想到他們能這麽快就和好,他根本就沒指望。現在多多少少有些得意,早知道在他面前露個軟,稍微顯擺一下內傷,就能讓他真情流露心疼關切,就能和好如初,何必之前還要那樣長時間的痛苦克制?他心情大好,也就懶得回想之前到底有多麽猶疑,多麽痛苦矛盾。

屋外有人敲門。他起身披了衣服去開門,見外面是田伯光正在探頭探腦,壓低了聲音說:“噓,剛睡著!幹嘛?”

田伯光撇撇嘴,故意打了個寒噤。令狐沖揮揮拳頭,他一縮頭,低聲笑道:“不就是送他回福州的事兒。我跟儀琳商量過了,這事兒我們倆覺得不妥。”

令狐沖回頭看看,林平之安安穩穩的睡著,說道:“咱們出去說。”

兩個人慢慢的走出去,田伯光滿面嚴肅,說道:“這是你自己的私事,論理我不該管。不過既然你好心叫我們一家子跟著走,躲過這一劫,我就不能不跟你好好講清楚。不錯,換了我,我也想送走儀琳,自己留下來等死。我死了,儀琳會不會跟著死,我不敢說,她信佛菩薩,多半是青燈古佛了卻一生。可你師弟呢?他那麽烈的脾氣,日月神教大舉來襲,恒山派全軍覆沒的消息傳到他耳朵裏,他還活的了麽?”

令狐沖苦笑道:“不是還有你們麽,好好兒幫我瞞著,他家裏還有好大的農莊茶園,住進去與世無爭,能聽見什麽?”

田伯光皺眉道:“天下哪兒有不透風的墻?幫你瞞著什麽的,我沒那個本事。”

令狐沖嘆一口氣,說:“那就先走,將來的事,將來再說。”

田伯光冷笑道:“走你個頭啊。他日月神教說什麽一個月,那是給你面子,叫你做好準備,大家名正言順打一場。也省的他背個欺淩弱小的名目,實際上他想打你,哪天都成。你恒山派他是連窩兒端定了,他能許你逃出去一個半個人麽?這當兒山外各條路上保證滿滿的是日月神教的眼線,只許進不許出。你當初抱著你那師弟不撒手,就那麽去見任教主,這會兒江湖上早就傳開了,不是等於給任教主和聖姑難看?他們能放過林平之?你讓他走,不是送羊入虎口?”

令狐沖嘆口氣,道:“這也是我不願意放他走的原因。我也怕他還沒走出多遠,便被抓到。所以才要拜托你和不戒大師。你們兩位都做和尚裝束,日月神教的人會放行的。”

田伯光奇道:“和尚就會放行?那為什麽?難道日月神教也信菩薩?”令狐沖笑道:“人家什麽都不信,只信教主,咱們佛菩薩太上老君玉皇大帝人家看來都是邪魔外道。任教主知道我和少林武當兩位掌門交好,恒山派危在旦夕,按照常理我一定會找他們求救,就算到時候你們被人截了,見機行事,只要讓他們以為你們就是少林寺的,或者是去少林求救的,他們就一定會放過你們。”

田伯光奇道:“咦,這是怎麽說的?恒山派有強援,他們理應趕緊殺絕才是啊。”令狐沖說道:“任教主的性子就是這樣,敵強愈強,否則他也不可能明知道五岳劍派好手齊聚華山,大老遠巴巴的去湊熱鬧想要一網打盡。華山上他是失策了,現在有這個連恒山帶少林武當一網打盡的機會,他怎麽會放過?”

田伯光“哦”一聲,眨眨眼,笑道:“令狐沖,你好像變聰明了,可喜可賀。”頓一頓,又問:“那麽你為什麽不向他們求救?”

令狐沖笑道:“我恒山一派,生死榮辱,是我們自己的事。何必拖累別人。”

田伯光搖頭道:“不對,那我就不明白了,任教主說只要你加入日月神教,就可以放過恒山派,你又為什麽不入?我可聽鄭萼秦娟她們小姑娘說了,當時你抱著林公子去見任教主,任教主問你抱著什麽人,你答的什麽?哈哈,莫非任教主便因此震怒,你入教也不頂事啦,一定開殺戒才滿意?”

令狐沖臉上微微泛紅,笑道:“當時是一時意氣,也未多想,現在想來,是當著那麽多人給了任教主和盈盈難看,我心裏很對不住他們。不過任教主說叫我入教,可免恒山上下一死,這是之後的事。我倒不是爭什麽,若是我自己,那無所謂;我不能犧牲整個恒山派的尊嚴。”

田伯光苦笑道:“不錯,我們家小尼姑也說了,寧可留下來跟師姐們一起赴死,絕不茍且偷生。唉,這些姑娘家,比男人氣性還足。”停了一陣,問:“那麽你體內異種真氣發作,又該怎麽辦?”

令狐沖笑道:“能自己消化便自己消化,消化不了,也無非就是痛一痛,每次時間也不長,捱一捱就過去了。”說著,出一口長氣,道:“行了,說這麽多有什麽用,再過幾天,等他的傷稍微養好一點,你們收拾好了趕緊下山。”

田伯光嘆道:“說到現在,你還不懂,我家小尼姑說什麽也不肯走呢,她不走,她爹自然也要留下來陪女兒,我呢,說不得,也只好殉個情了。”令狐沖忍不住一笑,道:“你還殉情,少來這套。儀琳不走,點倒了裝上車不就完了。”

田伯光斜眼冷笑道:“對你師弟,你也是打著這個主意?點倒了往車上一裝?”

令狐沖苦笑道:“還有什麽更好的辦法麽?”

田伯光說道:“要送他走,那就隨你便。令狐沖,我勸你,還是跟他說清楚。他不是個小貓小狗,你想怎麽養活就怎麽養活,養活不了送人了事;他活生生的是個人。”

令狐沖辯解道:“我沒有……”田伯光打斷他,笑道:“你覺得是為他好,舍不得他跟你一起死是吧?哈哈,你覺得怎樣就是怎樣吧。走不走的,好好想清楚再說。我去找小尼姑,回頭見。”

令狐沖一個人,低著頭,一路看著鞋尖踢小石子,慢慢的回他們的房間。他一推門,借著黃昏日落前暗淡的光,看見林平之蜷著腿,盡量拉長衣襟遮掩著身體,縮在炕上,正在支起耳朵側頭傾聽,長頭發全甩過來在一邊的肩頭上,遮住了半邊臉,臉上流露出的表情,警覺得像個什麽小動物。

令狐沖說:“是我,別怕。”聽著自己聲音喑啞。他似乎松了一口氣,接著又更不安的樣子,把自己蜷縮得更緊了,看上去是小小的一團。他差不多是光著的,被子掉在炕下面,令狐沖進來之前,他本來正在試圖把被子撿起來。

令狐沖過去,彎腰拾起被子,幸好地上灑掃得很幹凈,半絲灰塵也未沾上。怕他冷,沒頭沒腦的趕快給他圍上,厚包包的一團,看他大睜著眼睛,似乎放松了些。

腦子裏哄哄的,剛剛是自己給他裹的被子,現在突然無比煩躁,惱火自己怎會這般又笨又無趣。想幹幹脆脆的把那條礙眼的被子摔開,想著他簌簌發抖的樣子又萬分舍不得。正在猶豫,林平之認真仔細聽著他,不明白他為什麽不說話,沙沙的開口,輕聲叫他:“沖哥?”

他急忙回答:“在,我在!”他聲音都發顫了。林平之遲疑一下,低低的道:“我渴了……”

令狐沖也不及回答,惶惶的下地去倒水,這時才發覺自己也是口幹舌燥。他對床笫之間的事向來不大在意,有自然很好,沒有也無所謂,左右是天生喜歡練功夫的人,修煉武功通常占據了他大部分的時間和精力;他徒背著浪子名聲,一生的的確確只有面對著這個人,才真正放縱荒唐過。

或許就是那樣荒唐過,只要面對著他,便再也把持不住自己。

他回頭看林平之,他圍在被子中間,昏黃的光照著雪白的臉,模模糊糊的,怯生生的,小小的一個人。

令狐沖覺得自己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他把持不住自己,不是因為那些荒唐的過往,不是因為得來不易,也和他的定力無關。說來可笑,怎麽能到了這種時候才真正明白呢?他握緊拳頭,指甲陷進肉裏,他在熱切的渴望,所以那種酸疼麻癢都與簡單的疼痛區別如此之大。

這是不一樣的。他可以和岳靈珊在一起,也可以和任盈盈在一起,但這是不一樣的。兩個人相敬如賓、舉案齊眉,也可以十分幸福,但這是不一樣的。他和林平之之間,任何附加的東西都不需要,任何疑問都不應該存在,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他回到林平之身邊去,看著他依然維持著固有的倔強,從被子裏伸出了手,想要接過水杯。他扯住那只手,把他一頭按倒。他驚叫,還沒叫出聲,便被堵住嘴,細細的水流進嘴裏,一時怔住,下意識的咽下。

□在外面的皮膚涼絲絲的,感覺到山頂上夏夜的寒意。但令狐沖的身體是滾熱的。他什麽都看不見,但皮膚與皮膚的觸感比什麽都真實。他們下午剛剛歡好過,身體承受得順利,幾乎沒有疼痛。

他聽著令狐沖咻咻的問:“下午那個,好不好?”

他忍不住微微笑了。真的、真的很好,他從沒有指望過還能這麽好,然而真的很好。

他想象著自己的笑容,回想起過去曾經有一段時間,他會勉強著自己,面對鏡子練習自己美美的笑,好讓令狐沖高興。他記得自己笑起來是多麽好看,多麽惹人歡喜;可是或許令狐沖並不需要曲意的歡顏,或許他更願意得到真實和坦誠。

令狐沖柔聲說:“對啦,我本來想讓田伯光送你回福州的……”

他輕輕地哼一聲,當做回答。腦子裏暈暈的,令狐沖還會舍得放他走麽?他才不相信。

令狐沖輕輕吻著他,聲調是軟軟的:“一個月後,不,現在是半個月後了,日月神教會打上恒山來。我本來想讓田伯光送你走的……”

他的身體僵硬凝固住,他怔怔的聽著。可是令狐沖動作不停,他身不由己被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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