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上 山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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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

這一天林平之沒看到岳不群。岳夫人說他身體不舒服。他暗自松了一口氣,見不到岳不群正好,若是見到了,他怎麽保證自己能做出若無其事的模樣?

岳靈珊還是喜歡和他在一起,她絲毫也沒覺察他有什麽異常,唧唧噥噥的說些有的沒的。他們午後無事,過了幾招,她發現自己已經打不過他了,高興得雀躍歡呼。她要強好勝,為了自己打不過別人而這麽高興,幾時有過的事?他再別有用心,也不能不觸動——他已經下過決心一定要娶她了,從他和她重逢開始,不,在那之前……他就覺得自己必須要和她成親……

那時候他還不敢確定自己的懷疑是真的,他想的所有東西都是模模糊糊的,不敢確定,不敢相信……然而現在一切板上釘釘毫無疑問,他被騙走的東西,他已經拿回來了,可是光拿回來怎麽夠?他恨得骨縫裏往外冒冷風,他被利用,被欺騙,被耍弄,連性命都險些被奪去了,他竟然曾經對著那魔鬼感激涕零?他難道不該奪走那魔鬼的一切做抵償麽?

他是否應該奪走、或者占有他的女兒?

他似乎有無數種機會……看著岳靈珊歡欣的側臉,她那麽真誠的在為他高興……令狐沖是那麽喜歡他的小師妹……他想抱著頭呻吟了,他只是個最平凡不過的少年,可能有點小聰明,沒什麽異稟的天賦,不夠勇敢、不夠果斷、不夠殘忍,還有各種各樣理不清剪不斷的牽扯。

岳靈珊問:“小林子,你怎麽了?”

他畢竟不能真的抱頭呻吟然後當一切都沒發生過,他對別人不夠殘忍,可是對自己沒什麽不能做沒做過的。他淡淡的笑了笑,輕輕搖頭,說:“沒事。”

這天晚上他當然沒有必要再去岳不群夫婦的屋後偷聽。他需要的東西已經到手了,雖然只不過是拉他進了另一個無所適從的深坑。

他仔細的關好窗戶,重新翻看劍譜。

他想自己應該就這麽試著練一下……或許可以呢?第一招、第二招,一共七十二招,每一招粗粗看來,都和自己從前學過的辟邪劍法大同小異。不,不對,他已經粗略學過獨孤九劍,看武功的眼光畢竟不一樣了,他能清楚的看出來,姿態是有些相似,可是出劍的方法、力道的拿捏甚至每一招的目的都不同了。假如搭配上那些口訣……他突然想起令狐沖對他說過:同樣的招數,假如出招速度能快上一倍,甚至十倍、百倍,那麽威力也必將成百上千倍的增長。

田伯光的快刀,只在於力大而巧,辟邪劍法的快,卻還不一樣,那是精巧、是姿態、是飄然若仙的出塵……是他想都想不到的境界,就這樣練的話,能否做到?

練不成的,他知道。他有時候夜裏夢回,會驚覺自己夢到了令狐沖……夢到他們在一起那些日子,在那陌生客棧中意亂情迷不知此夕何夕的幾天幾夜。他知道那會是一種什麽樣的折磨,他已經在承受的折磨……是不是他按照劍譜所說的做了,他就可以安心練劍,甚至可以逃離那種折磨?

他仔細收好劍譜,熄了燈,躺在炕上,被窩很暖,他睜著眼,在黑夜裏,好像有一個人在身邊咻咻的呼吸,低低的笑,壞壞的胡說八道,他卻禁不住發起抖來,在被窩裏蜷縮著身子,手慢慢的向下,滑進褻褲裏,摸著自己那裏柔嫩的皮膚……他低低的喘,腦子裏亂轟轟的,他想令狐沖,才分開兩個月不到,就想念成這般模樣麽?

事情都走到這一步,他想令狐沖有什麽意義?他不過是看著劍譜想到了那些胡天胡帝的私密事。

他突然坐起來,他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想令狐沖……他記憶力太好,劍譜太重要,招式太精妙,口訣只讀過幾遍,就牢牢的記在心裏,不知不覺中,內息的流轉早就在按照口訣做了。

又是一個,別無選擇。

他去思過崖山洞呆了一會,帶了些米酒、小菜,就像令狐沖還關在那裏一樣。

他帶了兩副杯筷,喝酒的當然只有他一個人。

分開的時候,他多少心裏還存了那麽一點念想,將來,或許總有一天,等到一切結束,他還能去找令狐沖,對他傾訴所有的痛苦和艱難。也許他們還能有些不一樣的命運——哪怕沒有,至少,至少他能讓令狐沖明白他的處境,至少他們不要再有隔閡,能夠坦誠相見。可是劍譜練過,這一天再也不要盼望,再也沒有意義。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麽樣子。他怎麽能帶著一副殘缺不全的身體,去和令狐沖哪怕只是說說話?

他能不能不練?他可以現在就去找令狐沖,他可以把一切都告訴他,辟邪劍譜已經到手,再確鑿不過的證據,令狐沖會為他解決一切,他只要安安心心的等著他把一切做好就夠了。——可是這些甚至沒有清晰的出現在他的念頭裏。

他也是練武的人,一個練武的人,一個一心練武為某種目的的人,看到辟邪劍譜,絕對不會再做他想,絕對會拋棄一切只為練這劍法。

他喝得微醺。他酒量並不好,這點酒就足夠讓他腳步輕飄。他起身離開。他不能在思過崖做那件事,風清揚會發現他的。

他抄小路,走了兩三個時辰,去那個廢棄的道觀,那個桃谷六仙發現的、令狐沖在那兒受了那麽嚴重的內傷的地方,思過崖還有華山弟子偶爾過去看看,這裏幹脆鳥獸不至。

他走到的時候天都黑了。他粗粗的打掃了一下,生起一堆火,給自己在床板上鋪了些稻草,把療傷用的藥、棉花、繃帶一一擺好,還有將來打算換的衣服。他喝多了,覺得自己做這些很可笑,於是坐在那裏盡情的笑一陣。

然後掏出那把鋒利的刀。

☆、療傷

那天晚上他對自己做下的事,不久之後回想就已經模糊不清,清楚記得的只有漫天鋪地的痛,痛把眼前的一切都變作血紅色,仇人的面目在血紅色中扭曲,最後幻化成他母親的臉。

他再痛,怎麽痛得過母親生產之痛,父親受刑之痛?

他咬碎了棉衣衣袖,人卻在這血紅色中喪失了一切感知。

即使昏迷,他依然仿佛能感覺到痛,他整個人都在深淵裏,被黑暗和疼痛包圍著,看不到盡頭,哪怕盡頭只有粉身碎骨。

在那無盡的疼痛中,忽然有一道涓流細細的湧進身體,模模糊糊中似乎疼痛減弱了些。他連這麽一點點糊塗都不肯,強迫自己清醒,清醒。昏沈中意識覆蘇,他發現自己已經被擺成了盤膝靜坐的姿勢。

這種姿勢為什麽疼痛反而減輕了?是誰在他背後運內功輸入真氣,助他抵抗疼痛?

“不要多想,守住丹田,按我說的做。”

蒼老的、熟悉的聲音。他心裏一緊,那道細流乍然一沖,避免了走入岔道。蒼老的聲音嚴厲起來:“按我說的做!”

他開始朗讀一段心法口訣。林平之沒有猶豫的機會,身體的痛苦也使他不能猶豫,他全身的力量都用來強迫自己照著做。他淺淺的內力怯生生的引導那道涓流,緩緩進入自己的五臟六腑,四肢百骸。那疼痛漸漸地緩解,血流漸少。

周天完畢,他已近虛脫,卻終於能夠忍受疼痛。他被好好的放平躺下,篝火的光映照出老人高瘦的身體,正是風清揚。他喃喃的說:“多謝太師叔。”

風清揚的臉在篝火的微光中凝重無比,沈聲說道:“不要說話,閉上眼睛,按剛才的口訣自行修煉。”

他當然知道自己正應該這麽做。於是依言閉上眼睛,繼續修煉。眼皮越來越沈重,內息依舊在流轉,他卻沈沈的睡過去了。

他在夢中數次被疼醒,每次呻吟出聲,風清揚都在身邊低聲朗讀口訣,他下意識的隨著那口訣修煉,再次入睡。如此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清醒過來天已經大亮了。陽光透進室內,清清冷冷。

風清揚不知道在哪裏弄了個瓦罐,正在煮粥,清香四溢。他動了動,一動彈全身都痛得無可理喻。風清揚回頭看看,說:“別亂動。”

他低聲說:“讓太師叔看笑話了。”

風清揚淡淡的道:“我見你在思過崖上幾番輾轉,以為你為了沖兒想不開,卻沒想到是為了你的家傳劍法。我不知你有此決定,一時大意,幸好當時沒有走遠,否則你一條小命只怕便斷送在自己手上了。”

他心裏一動,風清揚是知道他和令狐沖的事情的?他怎麽可能知道?但是這些都沒有意義了,以後他一輩子都不會再和令狐沖有任何瓜葛。他沙聲道:“多謝太師叔為我療傷。”

風清揚搖頭道:“你不用謝我,要謝就謝你的曾祖父。這療傷的法門,是他自己清楚寫在上面的。”

林平之低聲說:“是。”他知道風清揚並不喜歡自己,雖然心中感激,卻不再多言。

風清揚卻沈沈的嘆一口氣,說道:“早知今日,老夫當初便……你是極好的練武材料,當日沖兒向我懇求,我卻始終不肯教你獨孤九劍,他心中一直很氣不過,你卻能一笑了之。這份涵養隱忍,比他是強多了。可是,孩子,獨孤九劍與你性子不適,就算老夫教你,他日你的成就,也必然在沖兒之下。”

林平之虛弱的笑笑,說道:“弟子知道自己資質不夠,比起大師兄是差遠了。”

風清揚搖頭道:“不然。你的資質,比沖兒只有更好。你聰明、勤懇,心思單純,你不及他的只有一點,那就是心事太重。好比當日你們發現思過崖後洞,沖兒失魂落魄,無所適從,你卻能極冷靜的找出應對辦法,雖然,嘿嘿,有些不夠光明磊落,可是比沖兒,那是有心計多了。也便是因為如此,沖兒隨意任性,妄為胡鬧,反而才能練得好獨孤九劍,你卻多半連一個忘字訣都做不到。”

林平之微微頷首,道:“不錯,大師哥教我獨孤九劍,第一個忘字訣,我便做不好。”

風清揚又道:“當日沖兒問我為何不教你獨孤九劍,我不願使他不快,便以辟邪劍法搪塞。其實雖說是搪塞,總有七分是實。我確實是很想知道,辟邪劍法與獨孤九劍,孰高孰下?只是天意造化,我並沒想到你竟然能夠真的得到辟邪劍法。平兒,這路武功甚是邪氣,你既已決心要練,可願我從旁協助?”

林平之說道:“我不會和大師哥過招的。我根本就不想再看到他。”

風清揚搖頭道:“我並不是還想看獨孤九劍和辟邪劍法過招。辟邪劍法劍招之高明,幾乎已非世間凡品,我見那配合的內功口訣,也很是奇特……我不敢確信你將來會練成什麽樣子,但我知道獨孤九劍也一樣是神妙至極的武功,倘若造詣登峰造極,絕不會輸與辟邪劍法,一切只看習練者造詣如何了。”

林平之有些詫異,問:“那麽太師叔為何還願意指點我?”

風清揚苦笑道:“我畢竟一生學劍,如此神妙的武功……能看著你練,也是好的。”

林平之在枕上點首,道:“如此多謝太師叔。”想到有風清揚從旁相助,總是好過了自己一個人摸索,不由得心安的多。

風清揚當即便開始助他修煉。他不能起床,卻可以依照口訣練習內功。辟邪劍法與華山派氣宗的武功有些異曲同工之處,都是以內功為主、劍招為輔。風清揚一邊教導林平之,一邊忍不住自己嘖嘖稱奇,說道:“難怪這功法要先使男子自宮。以男子的骨骼筋肉,哪裏做得出這種招數?又難怪要先以內功輔助,唉,只是這樣練下去,豈不如同洗筋伐髓一般?只怕你的苦還有得受……”

林平之聽了只是一笑。他還有什麽好怕的。

他在那廢棄道觀中養到第三天,就勉強起身,提著丹田一口氣,在地上練習走路。風清揚面色沈重,說:“你可想好了?你大可不必這樣勉強自己。”

林平之咬牙撐著,冷汗一路滑下臉頰,低聲說:“我還不能跟岳不群撕破臉。現在不回去,他一定會猜到我拿回了劍譜。”

風清揚冷笑道:“有老夫在此,他敢如何?”

林平之一笑,帶得傷口劇痛,痛得他幾乎倒下去,他抽動著肩膀,即使這樣還是要笑,他說:“那麽太師叔現在就幫我去殺了岳不群,怎麽樣?”

風清揚板著臉,滿面不高興:“左冷禪約了五岳劍派三月十五日在嵩山絕頂封禪臺商議並派之事,老夫自然可以去殺了岳不群,華山一派之掌又叫誰來做,難道要你做麽?”

林平之笑道:“正是啊,我道太師叔是世外之人,原來心中也有這許多牽絆。”

風清揚見他笑得搖搖欲墜,忍不住伸手扶了他一把,他卻揮揮手甩開了。風清揚嘆道:“我知你心中諸多憤懣。若是你肯聽我的,華山派咱們也不必回去,岳不群你也不必管他,等你劍法大成,無論要怎樣報仇,老夫都不攔你。”

林平之冷笑道:“太師叔,你我都應該知道,岳不群搶我家的辟邪劍法,他不是為了保華山派,他是想做這五岳劍派的盟主。我現在消失的無影無蹤,倒是容易,他日他高高在上,我怎麽接近他,怎麽報仇?”

風清揚皺眉道:“好吧,你有你的籌謀,我不來管你。你要回去,怎麽解釋這幾天你的失蹤?”

林平之冷冷的道:“我就說,我在思過崖後洞,看著那些武功,入了魔,著了迷,忘了時間。太師叔不妨猜猜岳不群帶著弟子們去後洞看見那些武功,會怎麽樣?”

風清揚嘆口氣,說道:“那還用說麽,不但有華山劍法,更有其他四派的劍法。岳不群必定要叫弟子們放下手上一切功課,大家一起來常駐思過崖,不學會了不下山。”

林平之點點頭,笑道:“那時候我呢,從思過崖下來,幾天幾夜沒吃飯,餓得身虛腳軟,摔上兩跤也是有的,到時候只能在房裏養傷,不能跟他們一起學劍,何其遺憾啊。”

風清揚緊皺著眉頭,忽然叫他的名字:“平兒。”

他恭敬作答:“弟子在,太師叔有何教誨?”

風清揚嘆道:“沒什麽,唯願你勿忘初心。”

☆、癡戀

所謂勿忘初心,林平之聽了只是笑一笑。他有什麽初心?他的初心,在福州郊外開開心心縱馬打獵的時候就全留在那裏了。他像拜佛菩薩似的拜岳不群,岳不群容他的初心嗎?還有令狐沖……令狐沖就像他給自己留下的一條後路,而他早就雙手把這條後路斷絕了,從此再不能回頭。

他成功的在岳不群和岳夫人面前掩飾住了自己的傷痛,他蒼白虛弱的臉色也正是在思過崖幾天幾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的模樣。——總之,一切都在他料想之中。

岳不群是那麽縝密的人,可是面對思過崖後洞那些很多都已經失傳的劍法,他還是抑制不住興奮。他的目的從來都不是保住華山派那麽簡單,沒什麽比在五岳劍派即將並派之前,得到其他四派的武功秘辛,更讓他興奮的事了。

華山派凡是能在思過崖自如來去的弟子,現在都在那裏了。

林平之卻獨自留在屋裏養病。岳靈珊被父親逼著不得不專心練功,卻還是一天兩回的跑回來看他,有時候跟他一起聊聊石壁上的劍法,可惜他身體太弱,不能跟著一起練,他就笑一笑,指指自己的腦袋,說道:“傻丫頭,我都記在這兒啦!”

岳靈珊看著他滿眼的崇拜,細聲細氣的說:“我知道你最聰明啦!”

他探究的看著岳靈珊,他不明白她究竟愛著自己的什麽?因為他長得挺好看?好看是值得崇拜的麽?因為他很聰明?他記憶力好無非是被自己逼出來的,算得上聰明麽?他從來對她不假辭色,她總不會因為他會討人開心才愛他吧?否則令狐沖是那麽會甜言蜜語哄人開心的人,她為什麽不愛?

他不能再想令狐沖,令狐沖討人喜歡的本事現在應該全部用在任大小姐身上了吧。

他不說話,岳靈珊問:“你又在想什麽啊?”

他看看她,微笑說:“沒,沒想什麽。”

岳靈珊眨眨眼,說道:“不對,你肯定有什麽在瞞著我。”他眉毛一揚,似笑非笑的樣子,等著她的童言無忌。她輕聲說:“我覺得好奇怪,明明我在你身邊,你在我身邊,可我總覺得好像一眨眼,你就要飛走了……你的心究竟在哪裏?我不懂……”

他輕輕的、緩緩的握住她的手,把它放在自己臉頰旁邊,輕輕摩挲,他喃喃地說:“我的心,就在你這裏,可是我不能全部給你。你知道的,等這顆心裏,再也沒有仇恨,沒有殺意,或許我會完完整整的給你,也或許那個時候,它早就徹底的死了,不會跳了。你說,我怎麽能連累你?”

他的說話聲音是低低的,他側著臉,看岳靈珊眼眶發紅,眼淚慢慢湧上來。她會為他們之間的這一段對話,命名為“兩情相悅”,而他只是驚訝自己撒謊撒得如此心安理得順口成章。

她小聲問他:“我們……我們將來,你有沒有打算?”

他搖搖頭,說:“沒有。”

她低下頭,眼淚在眼眶裏面終於存不住,一滴滴的落在手背上。

林平之握著她的手,緊一緊,柔聲說:“你應該知道我,現在我不能有家小之累。就算你願意等我……”

岳夫人的聲音突然在窗外響起來:“珊兒,珊兒,你來!”

岳靈珊抹著眼淚跑出去,林平之聽到岳夫人壓低了聲音訓斥她:“說過你多少次,一年大二年小,當自己還是小孩子麽?男女大防都不知道了?”

她帶著哭音,也不在乎被誰聽到,大聲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媽,你無非是怕我跟了他吃苦受罪,你變了,你以前最好最善良,絕對不會因為一個人的身世就看不起他!”

她哭著跑遠了。

岳夫人走進來,她心裏不安,問林平之:“平兒身體怎麽樣,好些了麽?”

林平之慌慌張張的掀開被子跳下地,跪倒,說道:“師娘,師姐和弟子之間清清白白,弟子絕不敢對師姐有一絲妄想,我剛才是想對她說,就算她願意等我,我又不知道將來會怎樣,怎麽敢耽擱了她?”

岳夫人微蹙的眉尖慢慢的展開,對著他苦苦的笑了笑:“平兒,你不必多心,師娘不是那個意思。”她說著,雙手將林平之扶起,柔聲道:“你總是這樣柔弱,可怎麽辦呢?嵩山大會再有三個月便到了,師兄弟們都在抓緊練功,只有你和珊兒……唉。”

林平之忙道:“我一定早點養好身體,師娘,你別擔心,那些招式我記得很清楚,要修煉也不算很難。至於師姐,我也會好好勸她,無論如何,華山的基業比什麽都重要。”

岳夫人點點頭,無論是否真的放心,她又有什麽理由懷疑他呢?

林平之想了想,問道:“師娘,嵩山大會,餘滄海會不會去?”

岳夫人道:“我猜左冷禪一定會請他的。”頓了頓,又道:“不過武功大成之前,不許你輕舉妄動。”

他笑了笑,道:“多謝師娘提醒,弟子知道。”

他的時間不多,只有三個月。可是只這三個月,也足夠了。

這幾個月中江湖上發生了許許多多的事。令狐沖接掌恒山派,日月神教麾下許多閑散江湖人被任大小姐一聲令下,“棄暗投明”拜入恒山門下,恒山派一躍而成為五岳劍派好手最多、勢力最大的一派。江湖傳言,原本嵩山派試圖阻止令狐沖接掌恒山,誰知他掌門大典當天,不但有諸多江湖閑散人等上山祝賀——這些人還可說是邪魔外道,還能夠指責令狐沖結交匪類不配做恒山掌門——偏偏除這些人之外,他令狐沖神通廣大,竟然還能驚動少林方證、武當沖虛這兩位泰山北鬥親自道賀,弄得嵩山派好沒面子。

華山派弟子說起這些事,都是練功的空閑當做新鮮事議論。令狐沖人緣向來不錯,師弟們和他就算交情不深,至少不會厭煩他,說起來大都是滿心艷羨。更有人私下談論:“說不定這次五岳並派,左冷禪費心費力,到最後是給大師哥做了嫁衣裳?”

有人接話:“到那時大師哥又做了五岳劍派盟主,又娶了魔教大小姐,嘿嘿,不正不邪,亦正亦邪,江湖上可不該更加熱鬧了?”

這些議論林平之是聽不到的,他沒有那麽多閑聊的工夫,他的時間都用來在後山荒僻的地方練劍。

辟邪劍法的神妙之處,現在開始慢慢的展現。他能敏銳的感覺到自己的變化,他現在什麽都不願意去想,除了他的劍,他的劍譜,他無論做什麽事,總是很快走神,滿腦子都是劍譜,都是那些招式,都是那些功法口訣。他得用盡全身力氣才能在師兄弟們聚集的時候,不要突然高興得大喊大叫;他獨自練劍的時候常會有錯覺那柄再平常不過的青鋼劍現在生長進了他骨骼,成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風清揚偶爾出現,查看他的進展,然後緊鎖眉頭,滿心擔憂的樣子。他卻一點都不在乎,也不想和風清揚聊聊自己都有什麽變化。風清揚之前曾經說,這路劍法練下去,或許會如同洗筋伐髓一般的難受,可他一點沒感覺到。他只覺得,一切,都美妙至極。

他練劍的地方只有岳靈珊能找到。

她低著頭,紅腫著眼眶,一路踢著荒蕪的野草,去找他。她隱身在樹後,看著他練劍時無比曼妙、無比迅疾的身法。

她瞪大雙眼,不明所以,直到林平之發現有人偷窺,他的人高高躍起,長劍化作銀光,向她直趨而來。

劍光耀花她紅腫的眼,有那麽一剎那,她真的以為自己就會這麽死了。林平之也看到了她,吃一驚,半空中扭轉手臂,用一個靈動的劍花收回劍勢,輕輕巧巧的落在她身邊。

她驚得臉色慘白,半日方才問出口:“這……這是什麽劍法?”

他展眉輕笑:“這就是石壁上的劍法啊。”這一劍讓他說不出的得意,稍稍的歪了頭,唇上笑意只是微微的,眉梢眼角卻滿滿的全是喜色。

岳靈珊楞一楞,訥訥的說:“是、是麽。”她明明白白的知道,那並不是石壁上的任何一招,她已經被父親逼著差不多每一招都練過了。

林平之柔聲問她:“你怎麽不在思過崖上練劍,到這裏來了?”他的聲音越發的輕而清了,他自己並不能覺察,她卻不由自主的心臟一緊,低聲回答:“我跟爹爹媽媽吵架了。”

林平之並不太在意,只說:“哦,為什麽又吵架?”他比較在意的是自己一停下來,就清楚感覺到全身黏黏膩膩的汗,真討厭,所以一邊說,一邊取出手帕來擦拭脖頸。岳靈珊咬著嘴唇,吞吞吐吐的說:“我……我……我不過是不明白……以前爹爹媽媽都很喜歡你的……現在為什麽卻不許我們在一起……”

林平之一怔,然後笑,岳靈珊只覺得心都揪起來了,這一笑無比的好看,卻又無比的古怪,古怪到有些詭異。他轉過身,不讓她看自己的笑,卻笑得越來越歡暢,直笑得全身都顫抖。

岳靈珊看著他,有些莫名的害怕,喃喃道:“小林子,你怎麽了……”

他的笑驟然停止,他用長劍輕挽劍花,嗤的一聲,砍斷一株小樹斜伸的枝椏,他輕輕的說:“你怎麽不明白你父母的苦心呢?他們怎麽可能允許自己百般疼愛的女兒,嫁給我這樣窮途末路、半死的人?叫你嫁給我守活寡麽?”

岳靈珊吃驚的聽著,他似乎以前也說差不多的話,可是至少不會這麽直接、這麽難聽,她顫聲說:“小林子,你說什麽?什麽嫁不嫁的……守什麽的,又是什麽意思?”

他側過臉看向她,唇角有一抹微笑,卻是說不出的殘酷,他柔聲道:“你爹爹媽媽心裏都清楚,我……我早就不想活了,等我報仇之後,我還活著做什麽?”岳靈珊急道:“我不許你胡說!”他臉上那笑容慢慢的凝固,岳靈珊的淚臉看進他的眼睛裏,他知道她是真心的。

他的心突然就軟下去,她原本就和她爹爹不一樣。他的心原來還沒有徹底的變冷、變硬。他慢慢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手,緩緩地把她擁進懷裏。

下巴擱在她肩膀上,他淡淡的說:“你若是真心的,就答應我,等我報仇之後,跟我一起死。”

他清冷的聲音像是一種毒,她整顆心都在這毒音中冰冷了,她並不想死,也從不知道什麽是絕望,可是被他這樣擁抱著,聽著他這樣冷冽的話語,她突然就覺得,活著,與死了,仿佛沒有分別。

她低聲回答:“好,我答應你,我們一起死。”

☆、初戰

他為什麽會想要和岳靈珊一起死?

他走在岳靈珊後面,和她一起回門派。看著岳靈珊苗條的背影,他有些疑惑,卻又懶得深想。或許他只是太孤獨,太寂寞,他需要人陪伴,即使是死去,也不願意一個人。岳靈珊陪著他,總好過其他人……而且岳不群會傷心的,他會傷心的麽?區區一個岳靈珊真的能讓他傷心麽?他最在乎的是華山派才對吧?或許,是做五岳劍派盟主?還是他君子劍的美名?

他要怎樣做,才能讓岳不群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

路要一步一步走,事要一件一件做。他現在還真沒有把握能對付得了岳不群,就算辟邪劍法略有小成,他也一定不是岳不群的對手。他第一個下手的對象,只能是青城派。

他們開始整理行裝,準備上嵩山。

華山派過去的兩年中得力弟子或逐出、或橫死,實力在五岳劍派中已經落於末等,左冷禪削弱其他四派的計劃,除了衡山派,就數在華山派身上完成得最漂亮。可是人算不如天算,誰能知道華山思過崖竟然藏著五岳劍派最精華的武學秘辛,甚至連破解招數都清清楚楚?華山弟子們因此胸有成竹,雖然明知嵩山上必有一場惡戰,卻毫無懼怕,反而都有些躍躍欲試。

岳靈珊向來喜歡江湖上打打殺殺的勾當,她這些日子過得很不好,父母親幾次三番嚴令,不許她和林平之走得太近;他們雖然似乎可以算是定了情,卻絲毫沒有熱戀的甜蜜,相反對方給她的只有更多的疑惑和惶然。這樣的生活中,有一場嵩山大會,她倒是很歡迎,至少,讓她少一點時間去想林平之的事。

岳不群專門把她和林平之找去,商談嵩山上如何出手。

“左冷禪你們不用擔心,自有爹爹對付他。你先以衡山、泰山兩派劍法,輪戰莫大先生和天門道人。”

岳靈珊點頭道:“是!”頓了頓,又問:“爹,我聽說,大師哥和那位任大小姐,幫著魔教那個任我行奪回了教主之位,連東方不敗都給他們殺了……”

岳不群擺擺手,不讓她再說下去,只道:“我知道。”

岳靈珊著急起來,說:“那麽到時候,大師哥出戰怎麽辦?啊,爹,我明白了,你是想華山恒山兩派結盟麽?”

岳不群嘿嘿一笑,說道:“珊兒,你想到哪兒去啦?我們華山武功,博大精深,用得著和他恒山派結盟麽?平之,令狐掌門下場之時,你去與他過幾招。”

林平之一怔,岳靈珊驚問:“爹,平弟怎麽能是大師哥的對手?還是我去迎戰大師哥,他不會對我下重手的。”

岳不群微笑,說:“你不懂。平之,你可明白?”

林平之挑起一邊的嘴角,微微躬身,滿面嘲諷,笑道:“弟子明白。”

岳不群看著他,意味深長的微笑。

林平之回以微笑。他到這裏,徹底知道,岳不群從來也沒信過他那些與令狐沖恩斷義絕的鬼話,或者他即使相信,也不信任。他要自己去擾亂令狐沖的心思,讓他不能戰勝。岳不群自然不擔心自己倒戈,命攥在他手裏,只要稍有反戈之意,或者稍露辟邪劍法一招半式,他立刻就可以取自己性命。

他想笑,想縱情的大笑。岳不群也太拿自己當回事。且不說令狐沖會不會真的被自己擾亂了心性,就算他會,又有什麽關系?五岳劍派並不並派,誰尊誰卑,他根本不在乎。

於是他收拾好了東西,和師兄弟、師父師娘一齊踏上了嵩山之路。他莫名的興奮,嵩山之行,對他只有一個意義。

報仇。

嵩山之戰,比岳不群的想象還要順利。

令狐沖失魂落魄的,或許他知道等待自己的那一場戰鬥對手會是誰,他主動去找岳靈珊過招。他自然也不會傷岳靈珊一根毫毛,就那麽莫名其妙的受了傷,退出盟主爭鬥。

林平之冷眼看著他,他的心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冷,他可以就那麽看著他上場,糊裏糊塗的幾招出去,糊裏糊塗的受傷,而心中不起一絲漣漪。甚至那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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