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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上 山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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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夢,於是令狐沖也克制不住,把那些勸說他、那些要離開、要理智的想法丟到腦後。他不是沒有自制力的人,只是被打擊得潰不成軍之後,自己就放棄了重整旗鼓的願望;而他向來想得開,既然避不過情欲誘惑,索性順其自然。

第五天的夜裏,他們靠著門邊墻壁熱烈的歡好,門外有人經過,熟悉的聲音刺進令狐沖的耳朵:“十月二十五轉眼即到,大夥兒卻還在自己夥裏鬥來鬥去,這他媽的還了得麽?”

他一怔,所有動作都停下,林平之低低的、長長的“嗯”一聲,往他身上用力,他立刻伸手牢牢地按住他的嘴,他迷蒙中瞪大了眼睛,看著令狐沖憂心的表情,不明所以。

令狐沖親了親他,低聲說:“等一會兒。”他一口氣松下來,頭靠著墻壁,咻咻的喘氣,模模糊糊的研究自己的姿勢,他被擠在他和墻壁之間,兩條腿盤著他的腰,如此放蕩的姿態……接著那些漸行漸遠的聲音也刺進他的耳朵:“要是令狐大俠在這兒就好啦,他是聖姑的那個……除了他,還有誰能讓大夥兒心服口服……”

好像有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他終於清醒過來。

他看著令狐沖緊皺的眉頭,他們目光糾纏,身體也在糾纏,他的心卻已經冷了……好幾天來他仿佛一直在做夢,自己催眠著自己不願意醒來,可是終究必須要醒來的。

他神思不屬,令狐沖清清楚楚的知道,一口咬在他頸側,低聲告訴他:“不許胡思亂想。”

林平之回過神,聽著他細細喘著氣,小聲說:“我還在這兒,只能想我一個……”

他默默的承受著,五臟六腑都被他頂弄得痛了,是極樂更是酷刑。他被抱起來放回床上,被那沈重的身體壓得透不過氣。他晃了晃頭,他清醒了,完全清醒了,他還想要什麽呢?任著性子來,也就這幾天這一回,反正也足夠了。

☆、置衣

一切結束之後,令狐沖埋頭在他頸側緩緩地呼吸。過了很久很久,他以為令狐沖已經睡著了,他卻開口問他:“我們還去不去少林寺?”

他猶豫無奈,左右為難。

林平之睜眼望著陌生逆旅中高高的頂棚,喃喃的道:“去吧……你說過,不能欠債。”

令狐沖輕輕地說:“只要你不願意,我就不去……我陪著你。”

林平之淺淺的笑起來,他知道自己笑起來的樣子有多好看,有多嘲諷。他輕聲說:“我要你留在我身邊,是要你違心做事麽……倘若她有個三長兩短,你豈不是要怪罪我一輩子……”

令狐沖著急起來,忙道:“怎麽會,我……我是那樣的人嗎?”林平之溫言打斷:“好啦好啦,是我胡吃幹醋……你別生氣。”他遮不住自己滿臉的敷衍,停一陣,輕聲說:“好困,睡吧……”

身體是極疲憊的,偏偏心裏有事,怎樣也睡不著。他知道令狐沖也沒睡著,呼吸一會輕,一會重。他努力調整自己的呼吸,讓它慢慢變得緩慢悠長。

令狐沖忽然低低的問:“平弟,你睡著了麽?”

他如果只是想和他說話,為什麽聲音壓得這樣低?

林平之不回答。只保持著那均勻的呼吸。接著他知道令狐沖起身了。

他找到自己的外衣套上,匆忙忙的,小心翼翼的,生怕把他驚醒。他從床尾處下了床,結著衣帶,抄起長劍出門了。

——子時西郊的盟主擂臺……他當然要去了,隨便哪一個人都算是他的朋友,本就是他應該擔負的責任,他自然不能眼看著那些三山五岳的江湖漢子玩兒命。林平之想,我要不要去?

——我去做什麽?去看他如何大展神威,將一眾江湖豪傑收服的服服帖帖,奉他為盟主麽?去聽那些江湖豪傑的奉承,去聽他們關於他和任大小姐的各種諛辭或者玩笑?

或許他也應該走了。

他只是還不能走。他走了令狐沖會發瘋的,這點自信他還有。他只能跟他繼續走下去,找到適當的時機再離開。——還是他根本是舍不得?

他默默地起床來,點亮燭火,開始收拾他們的東西。無非是幾件換洗衣服,扔的到處都是,大多都挺臟,他自然不能指望令狐沖洗衣服,他想象令狐沖吭哧吭哧洗衣服的樣子都覺得好笑,令狐沖解決臟衣服的辦法只得一個“買”字,買衣服的品味也不怎麽著。

他忽然一顆心沒來沒由的痛起來,惡狠狠的告訴自己:“林平之啊林平之,你對他竟然就到了如此地步麽?你是可以隨心所欲的人麽?你別忘了真正重要的是什麽!”

他整理好衣服,打了兩個小小的包裹,太臟的便只能扔了。穿戴整齊,洗漱完畢,坐在屋子裏等令狐沖回來。

他天快亮了才回來。

林平之聽不見他貓兒一樣輕悄的腳步聲,但總看得見門被無聲無息的推開。他像做賊一樣躡手躡腳,側身鉆進門,再小心翼翼的合上。林平之輕聲道:“沖哥,你回來了。”

他激靈靈地嚇一跳,回身來瞪著林平之,看著他用火刀火石火絨點亮了燭火。他整整齊齊的穿著外衣,整齊的頭發、整齊的臉。他微笑著,笑容中也再沒了前些天那種種放蕩的暗示。

林平之跟著令狐沖去見那些江湖朋友。

令狐沖面對林平之的時候,滿臉不安,笑得假惺惺的,難看之極。可他一見到那些江湖豪客,往日神采飛揚的令狐沖立刻就回來了。他是真心喜歡跟他們在一起聊天吹牛喝酒胡鬧。田伯光也在眾人之中,卻不和令狐沖說話,先過來打量幾眼林平之,滿臉上堆下笑來,作揖道:“林少俠果然也在。”

他的笑容說不出的促狹鬼祟,林平之不由自主,臉上“騰”的紅了。

群豪對“色”之一字,大多粗放,不像田伯光那麽精通,自然也看不出什麽不對。老頭子祖千秋等人一擁而上,將令狐沖簇到中間,亂哄哄的又說又笑。林平之給擠到外圍,田伯光在他身邊,忽然問他:“令狐沖還不知道?”

他轉過頭,尖銳地望著他。

田伯光一笑:“令狐沖若是知道,自然要先帶你找岳不群算賬的,只怕又是一場大熱鬧,哪兒還有時間管任大小姐的事。”

林平之沈默一陣,淡淡說道:“我要的是實實在在的東西,不是算賬。”

林平之跟著迎接任大小姐的群豪一路北上。

不跟著走這麽一遭,任何人永遠別想知道日月神教的勢力到底有多大。最初只有一二百人,到湖北武當山腳下,人數已經有兩三千,進入河南境內,便達到了四五千。這許多江湖豪客一路走來,沿途州縣的旅店飯館都遭了秧,令狐沖沒辦法,命人采買糧食牛羊,盡量繞開城池,盡走荒郊野外,夜裏便升起篝火,露宿一宿。人多口雜,他要照管的事太多,有時候遠遠看著林平之和田伯光有說有笑,胸口像堵了什麽,卻又沒處發作。

這天他們在一座城池之外,曠野之上,安下營寨,群豪點起無數篝火,有的燒烤獵物,有的喝酒猜拳,更有的一言不合,吵吵嚷嚷的比劍練拳。令狐沖與計無施、祖千秋等人在營地四處巡視。看著這許多江湖豪客,他只覺得熱血上湧,這一生一世,便是和他們一樣,混跡江湖,浪蕩逍遙的終此一生,又有什麽不好?

江湖中人都以為他們已經深深相愛,所以盈盈才情願以性命相救。他最初的想法很簡單,見到盈盈,跟她解釋,求她諒解。她肯豁出性命,他也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只要她別遷怒到林平之身上就可以……然而隨著時間推移,這想法看起來越來越禁不起推敲。這許多江湖豪客,都願意為盈盈去死,他的賤命一條又有什麽稀罕?他該怎樣做才能消除誤會,又該怎樣做才能令天下人不要再以他和盈盈的事情為談資?他欠盈盈良多,怎麽才能讓她那麽靦腆害羞的女孩,不要再沒完沒了的被提起、被嘲笑?

他想和林平之好好商議這件事,可是這一路上,林平之始終游離在外圍,不怎麽和他接觸,甚至有時候會躲著他。

他忍不住想找找他,營地裏人太多,四五千人中找一個林平之,竟然這麽難。他這些天都刻意的混在人堆裏不讓他註意到,夜裏雖然住在一起,但這些江湖漢子們不拘小節,不知道什麽時候就來啰嗦一番,他再膽大包天也絕不敢再和他親熱,久而久之,連說說話的次數也越來越少。現在在營地裏遍尋不著,忍不住找人打聽:“你們看到我師弟沒有?”

竟然真的有人知道:“剛安頓下來他就和田伯光進城去了,說是天氣太冷,進城去買冬天衣服。”

令狐沖一顆心剛放下去,又提起來:他為什麽總是和田伯光在一起?

城池不大,可也不小。林平之在裁縫店裏挑了件厚厚的黛青呢子披風,付了錢趕緊披上,這才覺得松了一口氣。他是福建人,雖然在華山住了一年,還是受不了北方深秋的寒冷。

田伯光側著頭,打量著他,他的臉被厚厚的黛青色衣服襯得越發玲瓏雪白,鼻子尖和臉頰卻凍得通紅,還沒緩過來。田伯光臉色便有些古怪,清了清嗓子,笑道:“令狐沖這小子,嘿嘿,真他媽的命好。”

林平之臉有些紅,假裝聽不懂,自顧著去看衣服。田伯光在他身後,自言自語一般說:“有小師妹,有小尼姑,有任大小姐,還有你,嘿嘿……一個比一個漂亮。令狐沖那小子長得吧,馬馬虎虎,雖然不難看,可又不是什麽潘安宋玉,怎麽這麽好福氣呢?”

林平之回身笑道:“說到艷福,天下還有哪一個能比得上田兄你?”他說到這裏,臉色突然變了,目光直直的瞪向裁縫鋪子大門之外。

他看見岳靈珊和施戴子、高根明三個人,進了裁縫鋪子對面的鐵匠鋪。

田伯光不知道他看到了什麽,跟著回頭看去,什麽都沒看見,笑問:“你怎麽啦?”林平之臉上血色慢慢的消退幹凈,輕輕的道:“田兄,小弟求你一件事。”

田伯光笑道:“我說過,只要我幫得上,一定盡力。”林平之點點頭,道:“多謝田兄,我想請田兄回去告訴我師哥,就說這城裏很好,我在這兒住下了。”

田伯光奇道:“為什麽?”林平之說道:“還有,城門很快就會關了,田兄等城門關上之前再出去,別讓我師哥今天有機會進城來找我。”田伯光笑道:“這可真奇了,你是打什麽稀奇主意呢?”林平之苦笑道:“田兄輕功卓絕,要做什麽我都不可能阻止,想看看就來吧,不過離遠一點,別讓別人發現你。”

他說著,舉步便向外走。

他走到鋪子外面,在街邊一個賣零碎小東西的攤子邊停住腳步,細細的看起攤子上那些東西來。

沒多久岳靈珊和兩個師兄從鐵匠鋪出來,高根明兀自抽出一半長劍,看剛被打磨過的劍鋒。三個人一邊說笑,一邊走過林平之身後。他聽得見岳靈珊的笑語聲。接著他也聽見了那笑語聲戛然而止。

他微微一笑,問老板:“這個香袋兒多少錢?”

他付了錢,揣了香袋,回身向另一個方向走。他知道岳靈珊跟了上來,只有她一個。

他沿著長街往前不疾不徐的走,走到一條窄巷入口,拐了進去,藏身在一戶人家大門旁邊,長劍出鞘。岳靈珊沒多久便跟著進來,他一步跨出去,長劍遞出,正橫在岳靈珊頸側。

他頓住了招數,瞪大了眼睛,聽著自己的聲音中滿滿的是驚訝和歡喜:“師姐?”

岳靈珊嚇得面色慘白,睜著驚恐的雙眼看著他,聽到他那一聲“師姐”,頓時眼眶紅了一圈,哽咽道:“小林子……真的是你……”

他看著她圓圓的臉憔悴了很多,小下巴變得尖尖的。她是真的擔心他……他的心登時也軟了,低聲道:“是我,是我……我是不是在做夢……”他是激動得難以自持的樣子,猛地一擁,將岳靈珊抱住了。

田伯光在屋頂上看著,暗罵:“他媽的混賬小子坑死我啦!”他回去該怎麽給令狐沖交代?

☆、入寺

林平之隨岳靈珊回他們住的客店中,拜見了幾位師兄。岳不群夫婦卻不在,岳靈珊說:“我爹爹媽媽都趕上少林寺去啦,說是魔教大舉入侵少林寺,叫我和師兄們慢慢的去,到了少室山也只許在山下等著,不讓跟著瞎湊熱鬧。”說著,大是不樂意。

林平之聽到岳不群夫婦不在,自然而然的安了心。岳靈珊看著他的眼神含情脈脈的,幾位師兄也心知肚明,大家說說別來無恙的話,開開玩笑,便混過去了。

第二天早晨,他們整頓了行裝,知道魔教群豪就在城外露營,一早起來,城門剛開,便悄悄地出城,一行人快馬加鞭,往少室山而去。

令狐沖率領的群豪人太多,論趕路的速度,無論如何也比不上岳靈珊他們。之前岳不群夫婦雖然命他們慢慢的走,自從岳靈珊遠遠地看見了魔教群豪的陣仗,便興奮不已,說什麽也不肯慢慢的,師兄們拗不過她,只能快馬加鞭。因此他們趕在群豪之前好幾天到了少林寺。

林平之想到要面對岳不群夫婦,就心裏打鼓,可也只能硬著頭皮跟著岳靈珊和師兄們過去。當時大家還在少林寺,正道諸派弟子們有條不紊正將少林寺中種種生活用品搬離一空。岳靈珊帶著他找到岳不群夫婦,叫道:“爹,娘!”小鳥一樣飛撲過去。

岳夫人摟著她親昵一陣,她說:“媽,你看我帶誰來啦!”林平之訥訥的走過去,跪在地上磕頭,叫:“師父,師娘。”

岳不群夫婦看著他,先是意外,接著岳不群皺眉道:“這些日子,你到哪兒去了?”

林平之早就編好了說辭,慢慢地道:“弟子是被大師哥的朋友帶走了……他們說,弟子受傷之後,師姐說是大師哥傷了弟子,害大師哥蒙冤,所以擄我去對質清楚。”

岳夫人嗯一聲,道:“那你一直跟沖兒在一起了?”

林平之說道:“不,我是……是和恒山派的師姐、師妹們在一起。”岳不群作色道:“你一個男子,怎麽卻去混在恒山派的師太們中間?恒山派一世美名,都讓你和令狐沖給汙壞了!”林平之忙道:“弟子不敢對恒山派師姐妹有半絲不敬!只是大師哥的朋友三教九流無所不包,只有恒山派的師姐師妹們算是正派同道……她們又對我很好……連弟子背後的傷都是定閑師太親自治好的,師父師娘只要見到定閑師太,一問便知。”

岳不群重重的哼一聲,道:“定閑師太菩薩心腸,為你治傷也是出家人慈悲為懷。”林平之說道:“弟子知道,他日若有機緣,弟子一定為定閑師太肝腦塗地,以報大恩。”岳不群又問:“既然你一直和恒山派的人在一起,魔教群醜在令狐沖率領之下,來到少林寺,你難道不知道麽?”說著,側目斜視,顯然十分懷疑。林平之低聲道:“這個弟子是知道的……”岳不群怒道:“那麽你也和他們混在一起了麽?”

林平之忙道:“師父,弟子曾與大師哥劃地斷義,師父和師娘都知道,大師哥因此很生弟子的氣,何況……何況他來少林寺,是要接任大小姐的……弟子怎麽可能和他們在一起?”岳夫人和岳不群一聽,臉色便緩和下來,兩人都知道他和令狐沖的私情,“任大小姐”四個字,顯然足夠讓他們鬧翻。

岳靈珊在一旁幫腔:“是啊,爹爹,我和師兄們是在源州城見到小林子的,他和大師哥他們根本不在一起。”

岳不群問:“你到源州去做什麽?”林平之回答:“弟子只是路過,因為聽恒山派的師姐說起魔教大舉入侵少林,心想師父師娘是正派中數一數二的高手,咱們五岳劍派和少林派向來和睦,想必會來幫少林禦敵,只要來到少林,就能拜見到師父師娘了。”岳不群點頭道:“你倒是很有心計。那麽你背上的傷,到底是令狐沖所為,還是另有他人?你可查出什麽端倪麽?”

林平之低聲道:“大師哥和……和任大小姐的朋友很多,或許有些人不忿弟子,也是有的……”他說到這裏,面色淒楚得像快要哭出來了,岳夫人看他神色,登時想到,他因為任大小姐,不知道吃過多少苦頭,受了多少委屈,心裏一軟,低聲對岳不群說:“師哥,這種事,你也別再問下去啦。平之一個小孩子,年紀小,武功弱,心思單純,又沒什麽江湖閱歷,哪知道人心險惡?能回來已經是好事。”岳不群哼一聲,不置可否。岳夫人便說:“你去和師哥們呆在一起,沒有能幫忙的也別添亂。珊兒,你也去吧。”

岳靈珊答應一聲,將林平之拉起來,高高興興的並肩去了。岳夫人登時有些後悔,想叫住岳靈珊,又叫不出口。岳不群在一旁冷哼道:“咱們家姑娘都叫你慣壞了,一點腦子都沒有。我本想連平之這小子都攆出去,省的帶壞了珊兒,你偏偏心軟,又把他留下。”

岳夫人薄怒道:“不管碰上什麽事,你都說我慣壞了珊兒!珊兒天真純善難道不好麽?平之難道不是你自己出手管上的事?他年紀輕輕,江湖上又有仇家,你一個攆出去,說得輕松,讓他怎麽活?”

岳靈珊說到即將到來的正邪之戰,就興奮得什麽似的,嘰嘰喳喳沒完沒了的說啊說,可惜說來說去總是不得要領。林平之本想從她口中打聽到正道諸派的禦敵之道,沒頭沒尾的聊了一次就知道自己是問道於盲了。

他跟著其他師兄,在少林寺中東走走西走走,見寺中諸人在五岳劍派盟主左冷禪的操持之下,秩序井然、有條不紊的樣子,不由自主的心裏打鼓,這一次令狐沖領著那幾千人馬根本就是烏合之眾,唯一的優勢可能不過就是個“多”字。而正道諸派顯然早已胸有成竹。

他人雖離開了令狐沖身邊,卻管不住自己的心,沒辦法不為他擔憂。他發現自己在考慮令狐沖一旦死去,他該怎麽辦,然後被自己嚇一跳。令狐沖怎麽會死呢?田伯光說得好,他左手吸星大法右手獨孤九劍,誰死了他都不會死。

可是他一個人的時候,就忍不住想一想,要是令狐沖死了該怎麽辦,他該怎麽辦,他為自己做了好幾種結局的猜想,每一種到最後都忍不住苦苦的笑一笑,就算令狐沖死了似乎總比眼看著他和任大小姐結為夫妻百年偕老的好,可是呢,他能做的也只是眼睜睜的瞧著,似乎跟他完全沒關系——也許本來也沒有關系了,岳靈珊一到跟前來,甜甜的叫一聲“小林子”,他不是總也得立刻笑臉相迎麽。

岳夫人忙裏偷閑,找他談過一次,她很直率,直截了當的問他:“你和沖兒,到底是怎麽回事?能給師娘講講麽?”

他遲疑一陣,低低的說:“弟子一向仰慕大師哥,他……他對我也很好。”

岳夫人問:“仰慕?仰慕是什麽意思?你和沖兒之間,到底到了什麽地步?”

林平之直視著她的目光,說道:“大師哥說過,發乎情,止乎禮,如此而已。”

岳夫人臉色便有些僵硬,轉過身去背對著他的目光,僵著嗓子道:“發乎情,你們之間當真有情?”

林平之低聲道:“仰慕之情,敬重之情,友愛之情,自然是有的……他送了我爹娘最後一程,我跟他在一起,就好像又和爹爹媽媽在一起一樣。我舍不得那種感覺……”

岳夫人側身來看著他,半信半疑的,然而這番說辭已經令她心軟了。她思量了很久,方才柔聲道:“你父母過世已久,倘若在天有靈,看你這樣傷心,想必也會難過。你和沖兒之間怎麽樣,我不管,不過珊兒她天真單純,想不到那麽多,師娘希望,如果你心裏有別人,就別讓她做傻事。”

林平之急忙說道:“師娘,我對師姐絕不敢有一絲一毫的妄念,我將來要報仇的,說不定還要和仇人同歸於盡,不要說師姐,任何一個人我都不會連累!”

岳夫人嘆道:“同歸於盡這樣的傻話不許再說。餘滄海現在也在少林寺,想必你也知道,可我不準你去找任何一個青城弟子尋仇,你想怎麽樣,將來再說。”

林平之點頭道:“是。”餘滄海和青城派也在少林寺,他其實沒見到,也沒聽任何人說過,可他猜得到。

其後不久,正道諸派依次撤離少林寺,在附近山間各自隱蔽起來。

☆、觀戰

華山派的幾個年紀稍長、武功較高的弟子都被分派到前面去,有各自的活兒幹。剩下岳靈珊和林平之兩個人,岳不群夫婦也沒空管他們,他們只得和其他門派身份武功差不多的小徒弟在山坳裏面等著。少林寺是什麽狀況,當然看不到,就連接連兩次的少林寺被圍群豪強沖下山,被正道諸派弓箭強攻逼回去,雖然聲音嘹亮得遍山野都震動起來了,可都沒福看到。

林平之惴惴的擔心令狐沖,牽腸掛肚,岳靈珊卻氣鼓鼓的說:“大師哥從小就愛胡鬧,自從他認識了那個任大小姐,更是胡鬧的沒邊兒,這回讓他吃點苦頭才好。”

林平之不高興,忍了又忍,強笑道:“他若是真的有什麽三長兩短,你就不擔心麽?”

岳靈珊想了想,聲音低下去:“擔心啊……怎麽會不擔心?之前……你的傷……我還去找他鬧了一回,現在心裏想想,很是過意不去。大師哥從小就待我好,像我親哥哥一樣,他要是受了傷,我……我一定……”

林平之淡淡的笑:“嗯,你一定飛奔去照顧他,陪伴他。”

岳靈珊眨眨眼,笑問:“你吃醋啦?”林平之笑道:“你猜?”岳靈珊“噗嗤”一笑,臉上早就紅了。過一陣方道:“不過大師哥的武功,現在連我爹爹都比不上啦,我猜他一定能逢兇化吉的。”

兩個人坐在一起卿卿我我的說笑,全然不理會身周那些其他門派弟子們的側目。

高根明和幾十個人一道兒,從前面輪換下來,飛馬奔回山坳中休息,岳靈珊立刻拉住他要他講前方戰事。高根明笑道:“有什麽好說的,不過就是魔教妖人現在已經被我們困在少林寺中了,只要他們想突圍出來,大夥兒就放箭,離著老遠稀裏嘩啦一陣放過去,管他是男是女、是仙是妖。”林平之忙問:“那,箭夠用嗎?我和師姐能不能幫上什麽忙?”

高根明笑道:“你們兩個小孩子家別跟著添亂,左盟主準備充足,弓箭從太室峰源源不斷的運來,根本用不完。”正說著,互聽少室山方向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鼓聲,高根明笑道:“左盟主第一計已經奏效,大夥兒正在依第二計行事。”岳靈珊問:“什麽第一計,第二計,師哥快說,快說!”

高根明一邊喝水吃幹糧,一邊慢慢的給她說:“這第一計自然就是放箭,第二計呢,魔教妖人也不傻,自然明白我們這是個堅壁清野之計,想必會豁出命來往下沖鋒。他們的人好手比我們多,一旦拼命,光放箭可不夠,因此左盟主教大家佯裝往寺裏沖鋒,暗地裏在半山腰上埋下無數鋼釘,嘿嘿,管教他們一往山下來,就先嘗嘗鐵釘透腳背的滋味。”

岳靈珊拍手笑道:“好計策,果然好計策!”林平之驚得呆了,腦子裏一瞬間想起無數過去幾十天朝夕相對的面孔。

高根明又道:“過去總說魔教手下這些人多麽多麽厲害,今日一見,不過如此,一群烏合之眾,說起來,左盟主還真是個了不起的人,他老人家果然有大本事。”說到這裏,便不再說下去,吞了幾口幹糧抓緊時間睡覺。

岳靈珊絞扭著手指頭,滿心不甘,說道:“我本來想,好容易一場大熱鬧,一定得跟著好好打一場,誰知道根本用不著我們。”林平之卻說:“倘若戰場上遇上大師哥呢?難道你也跟他打?”岳靈珊不高興了,嬌嗔道:“大師哥那麽大的本事,我就是跟他打又豈能打得過?大師哥,大師哥,你滿腦子就只有大師哥,跟你說十句話,你得有五句提到大師哥!”

果然到了第二天傍晚,左冷禪第二計奏效。他們距離戰場雖遠,也聽得到淒厲的喊殺聲,猜想現場一定慘烈。

少林寺本來在少室山上,居高臨下,易於被圍,少林僧人武功再高,被圍困個十天半月都得去半條命;現在左冷禪將少林寺搬離一空,只待群豪一進入寺內,立刻封鎖下山通道,攻守形勢登時逆轉,群豪數次強攻下山而不可得,眼前似乎唯有被困在寺中活活餓死渴死一條路可走。林平之細細的思量,只覺得不寒而栗,這位左盟主的氣魄計謀,已不像是江湖豪客、一派宗師,而是統帥千軍萬馬、總領一國政要的將相之才。

他想著令狐沖,越發寢食難安。忽然又想到任大小姐,問岳靈珊:“那任大小姐在哪裏,你知道嗎?”

岳靈珊搖搖頭說:“我不知道,我也懶得問。”說著,臉上顯得很不高興。林平之一怔,轉念想到,她向來以為令狐沖鐘情於自己,雖然對令狐沖已經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總不會願意眼看著他為了另一個家世容貌都勝自己百倍的女子做下如此驚天動地之事。他暗自冷笑,便不再問了。

事情到了第三天夜裏,突然有了轉機,他們聽到群豪齊聲呼嘯的聲音,那聲音竟然來自少室山腳下。

第一聲是:“餵,我們下山來啦!”

林平之一躍而起,這聲音他無時無刻不在惦記,這聲音的主人早就是他血肉的一部分。連岳靈珊也跳了起來,山坳裏諸門派的末學弟子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都跟著跳起來,只聽隨後是不知幾千幾萬人齊聲的大喊:“餵,我們下山來啦!”

隨後是一聲:“你們便在山上賞雪吧!”這一回岳靈珊聽得清楚,驚叫道:“是大師哥!”

群豪的聲音跟著喊道:“你們便在山上賞雪吧!”最後一聲:“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由令狐沖充沛的中氣送將出來,隨後群豪跟著大喊,滿山嗡嗡的回聲。

岳靈珊和林平之大眼瞪小眼,岳靈珊搖頭道:“大師哥還是這個脾氣。”接著,聽到群豪數千人如一聲的“你們這批烏龜兒子王八蛋,去你奶奶的祖宗十八代”,岳靈珊再也忍不住,“哈”的一聲笑彎了腰。

林平之一口氣松懈下來,也忍不住笑了。只有山坳裏那些其他門派的後學弟子面面相覷,滿面駭然。

可是這山坳還得繼續呆下去。沒有人來叫他們走,他們是奉有嚴令不能離開的,也只能繼續等下去。等了大半天,午時已過,陰沈沈的刮著北風,雪花一片一片的落下來。岳靈珊和林平之就著篝火一邊烤火,一邊說笑著吃東西,高根明方才飛馬過來傳遞消息:“各家掌門請大夥兒往少林寺集合!”

他隨後叫岳靈珊林平之:“你們兩個就別去少林寺啦!師父受了傷,師娘又不知道為什麽生了氣,兩人都走啦。你們快去追他們,他們應該是回華山。我和其他幾位師弟幫著左盟主打掃戰場,回頭就跟上。”

岳靈珊瞪大眼睛,叫道:“大師哥他們不是已經走了嗎?爹爹為什麽受傷?”

高根明苦笑道:“別提啦,師父和幾位前輩剛到少林寺,就碰上了魔教那個前教主任我行,還有魔教的向問天,還有任我行的女兒,那個妖女,還有……還有大師哥。”說著,臉上表情顯得十分喪氣。林平之忙問:“大師哥不是走了麽?”

高根明說:“是啊,誰知道他又回來了,還有魔教那三個人,他們是一夥兒的。大師哥和魔教那個妖女……唉,真不知道他怎麽變成了這樣,他們說僵了動手,沒人敢接大師哥的劍,師父很生氣,就下場了,就……就受了傷。”

岳靈珊眼眶登時也紅了,想起自己為令狐沖成功脫險那麽高興,自責後悔,說:“我馬上去追爹爹媽媽!小林子,咱倆一起走!”

他們上了馬,快馬加鞭,下山而去。

好在下山的路只那一條,也不用擔心走錯路。雪越下越大,岳靈珊圍著水紅色鬥篷,林平之還是披著那件黛青色披風,兩個人肩膀上、披風覆蓋的馬背上沒多久都積了雪,互相看看,岳靈珊便忍不住嬉笑。

忽然到山下一片空地上,岳靈珊說:“咦,奇怪,怎麽會有人在這兒堆了四個雪人?小林子,你看,雪人像真的一樣!”

她收住馬,高高興興的看雪人。林平之看了幾眼,覺得無聊,說:“咱們還是快去追師父師娘吧。”

岳靈珊說:“好,不過,這四個雪人真好玩,我要在它們身上寫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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