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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上 山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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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起來,自己提韁登鞍縱馬奔馳,令狐沖反而只能坐在他背後,兩手把著他的腰,一邊提心吊膽,一邊好笑。

進入浙江境內之後,沿途打聽,看到過恒山派眾女尼的人越來越多。有的人嘴碎些,跟他們講:“從前幾輩子也沒一下見著這麽多尼姑啊,你說奇不奇怪?更奇怪的是眾多尼姑裏面竟然還有一個和尚!”

令狐沖對林平之笑道:“這些鄉民忒沒見識,等我們追上了,尼姑堆裏就又多了一個俊俏公子哥兒,一個英武大將軍,再加上那個光頭和尚采花賊,豈不是更加奇哉怪也?哼哼,到時候任誰看了,管教他們驚掉下巴!”

他嘴上說笑,心裏卻極焦急。在龍泉之外再沒打尖露宿,連夜趕路,終於上午巳時前後進了龍泉城。剛一打聽尼姑,馬上便得知消息:就在這天早上,也是一群小尼姑打聽老尼姑,指點她們到城西水月庵去了。

剛到水月庵,就看見外面一大群尼姑、姑娘,他們一出現,她們“呼啦”一聲亂紛紛的圍上來,亂七八糟的叫“令狐大哥”“令狐師兄”,令狐沖跳下馬,問:“怎麽不進去?出什麽事了?”

這時田伯光叫:“令狐兄!”一邊叫,一邊從水月庵圍墻裏面跳出來,笑道:“裏面空蕩蕩的,沒人了好幾天啦,不過後門卻開著,有條小路,通往山裏。”

令狐沖立刻跳上馬,叫道:“咱們快去,有勞田兄帶路!”

作者有話要說:之後就是令狐沖大展神威拯救恒山派。。。我覺得,大家需要看的話,看原著就好了,我就偷懶不貼啦~

☆、密議

令狐沖對林平之說:“你陪我到那邊走走。”

林平之傷在後背,已經在痊愈之中,雖然不能動手打架,走路早就沒什麽問題。本來正在幫鄭萼倒水給她洗滿是鮮血的雙手,聽了便把水囊交給儀琳,起身過來。田伯光毫無眼力價,跳起來道:“我也要走走。”令狐沖對他怒目而視,他只裝作看不見。他雖然頂名兒是儀琳的徒弟,身處在這麽多尼姑、姑娘當中,個個兒都對他敬而遠之,還有兩位老師太虎視眈眈,早就渾身不舒服。當著令狐沖和林平之,那些姑娘們或許還不太防備,當著他,她們是連腿上、胳膊上的傷口包紮都躲躲閃閃的。

三個人轉過山腳,山石樹木擋著,什麽都看不見了,令狐沖一跤坐倒,呆呆的發愁。

林平之拔出酒葫蘆的塞子,給他遞在手裏,他仰頭灌一大口,交給林平之。林平之想到適才戰況之慘烈,只覺得心裏一陣一陣的發冷,忍不住也喝了一口,田伯光說:“給我,我也要喝點。”

林平之有些遲疑,說:“是我和他喝過的,田兄不嫌棄麽?”田伯光一楞,拍拍腦袋,嘆道:“唉,糊塗蛋!”他倒不是嫌棄,只是既然人家什麽關系自己心知肚明,任何事情便都不好橫插一腳。他隨身也有水囊,反手摸出來喝兩口,雖不是酒,總也能解渴。

令狐沖無暇管那麽多,他雙手抱頭,心裏有事怎麽也過不去,甕聲甕氣的對林平之說:“剛才儀和師姐跟我說,說不定師父早就讚同五岳劍派並派之意了……”

田伯光哼道:“你師父就他媽是個偽君子,我都想跟你說多少次了……”令狐沖大怒,罵道:“你奶奶的給我住口,我的師父你他媽知道個屁啊?”田伯光冷笑道:“我知道個屁,你他媽的心裏清楚,你那寶貝師父是個什麽揍性你是眼睛生蛆了才看不出來!”

林平之說道:“田兄,家師和我師哥情若父子,就算家師有什麽做得不到的,田兄在兒子面前直斥其父之過,確實不該。求你暫且忍忍吧,別鬥嘴了。”

田伯光說:“嘿,我想說什麽你不明白?我是……”林平之叫一聲:“田兄!”緊皺著眉,搖了搖頭。田伯光便住口不說了,令狐沖瞪眼道:“你們兩個什麽時候學會一起打啞謎了?平弟,你跟他想說什麽?”

林平之嘆道:“我猜田兄也和儀和師姐一樣,覺得師父是讚同五岳並派的。我……其實我也懷疑是這樣。”

令狐沖心情焦躁至極,站起來在地上來回踱了兩圈,嘴裏說道:“師父,師父他雖然是讀書人,恬淡平和,其實他性子驕傲得緊,為人也孤高,他怎麽可能甘落人後?就算他讚同並派,說不定……說不定他也只是不願意和左冷禪硬碰硬,是個緩兵之計呢?將來……將來……他武功一定敵不過左冷禪,將來說不定還做了和左冷禪同歸於盡的打算……不行,平弟,咱們趕快回福州,我要去問師父!我必須問個明白!”

田伯光哼一聲,道:“回福州?自投羅網麽?”這一次林平之沒來得及阻止他,令狐沖怒道:“田兄,你什麽意思?”

林平之訥訥的道:“師父師娘都知道我們的事,我……我這樣跟你出來了,一旦回去,不正是自投羅網麽……”當著田伯光的面,這些話他本來一萬個也說不出口,但事有輕重,不說也由不得他。

令狐沖說:“可是不回去,我放心不下。”他愁悶的表情,焦躁的語氣,每一個最微小的細節都寫著他的不放心。林平之咬了咬嘴唇,柔聲說:“可是,你也說了,師父就算答允並派,也無非就是個緩兵之計,既是緩兵之計,時間總還是有的。左冷禪要並派,想來也需要人支持,沒有其餘四派這些聲名顯赫的大高手,他五岳並起來又有什麽意思?師父師娘總歸安全。假若我們現在走了,恒山派這些師姐、師妹,還有兩位重傷的師太,萬一前路再遇上嵩山派的人,又該怎麽辦呢?”

令狐沖如夢初醒,道:“你說得對,平弟,還是你腦筋清楚,不像我,一著急就亂七八糟的。”林平之笑道:“你是關心則亂。”他笑起來的樣子溫若春水,令狐沖看著,不由得呆頭呆腦的傻笑起來。

田伯光突然大聲咳嗽。

兩個人都覺得尷尬。林平之說:“你還不快去兩位師太那裏,看看有沒有什麽用得著你跑腿的。”他忙不疊的答應,加快腳步走了。

田伯光苦笑,說:“林少俠,你這是何苦來哉。”

林平之淡淡的問:“田兄此話怎講?”

田伯光笑道:“林少俠,跟我就別這麽藏著掖著了吧?那令狐沖對他師父是愚孝,豬油蒙了心,空瞪著一對牛眼什麽都看不出來。”

林平之淡淡的道:“他若非如此,也不是我的大師哥了。”

田伯光道:“他嘛,他要怎麽樣都好說,他怕什麽呀,左手吸星大法右手獨孤九劍,朋友遍天下,走到哪兒都是響當當的令狐大俠。你可怎麽辦?你人都跟了他,多說幾句話,吹幾句枕邊風,你還怕他聽不進去麽?”

林平之臉頰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紅暈,語氣卻很堅決:“田兄把林某當做什麽人了?我自己家裏的事,我自己想辦法解決。”

田伯光在他身後,望著他的目光卻帶上了一點懷疑,突然笑了,悠然道:“林少俠不會是連令狐沖也不敢相信吧?”

林平之慢慢的轉回身,微微的歪著頭,打量著他,忽而一笑,道:“田兄,你這句話,該對我大師哥說去,不用試探我。”

田伯光往地上“呸”一聲,笑道:“罷罷罷,林少俠,我這人就愛胡說八道,你別往心裏去。你和令狐沖怎麽回事哪兒是我說得上話的,常言道,寧拆十座廟,不毀一門婚,哈哈,哈哈,走罷,咱們也去看看能不能幫忙。”

☆、習劍

他們回到恒山派眾女尼身邊,令狐沖正在跟定閑師太說著什麽,見他們來了,跳起來說道:“我們三個送她們回恒山罷。”

田伯光瞪眼道:“你幹嘛什麽事兒都得帶上我啊?”令狐沖一聽便火冒三丈:“怎麽叫我什麽事兒都帶上你?你是不是恒山派的人?儀琳小師妹是不是你師父?”田伯光怒道:“儀琳是我師父又怎樣?我就是恒山派的人嗎?你問問兩位老師太收不收我?”

定閑定逸兩位師太怎能跟著他們胡鬧?定逸冷聲道:“本派此次蒙田師傅相助,上上下下感激不盡,過去恩怨便可一筆勾銷。但田師傅多行不端,恒山派私怨可以既往不咎,於公卻不能不為過去傷在田師傅手下的無辜女子討還公道。今日受閣下大恩,不敢恩將仇報,他日江湖之上,倘若再聞閣下劣行,絕不姑息徇私。恒山派的事,不敢勞動田師傅大駕。”

田伯光苦笑道:“嘿嘿,我知道。令狐沖,你看到了吧?”

令狐沖回身向定逸師太深深的一躬,說道:“定逸師伯,晚輩不才,想為田兄說幾句話。田兄雖然過去多行不義,但是佛家有一句話,叫做: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又道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只要真心改過,又肯將功贖罪,我看也可以給他個機會……”

田伯光笑道:“拉倒吧,令狐沖,什麽真心改過,將功贖罪,你腦子裏那點東西,收的住大爺我嘛?我啊,還是做我的花和尚。兩位師太放心,采花什麽的田某也采夠了,天下蕩婦淫娃多得是,田某有的是銀子,還怕沒有女人麽。令狐兄,你也別留,我也呆夠了,這就江湖逍遙去也!”他說著,轉身便走。

令狐沖和林平之都忍不住叫他:“田兄,留步!”他聞聲站住,卻不回頭看他倆,側身向儀琳凝望一陣,走到她跟前,柔聲道:“我走啦,你自己保重。”

儀琳低著頭,卻不敢和他說話。他哈哈一笑,揚長而去。

林平之小聲對令狐沖說:“剛才他還說,要過來看有沒有能幫忙的呢……”令狐沖嘆一口氣,定閑師太幽幽的道:“阿彌陀佛,田師傅有大恩於我恒山派,雖不敢煩他相送,日後江湖再見,只要不涉大是大非之事,我們再慢慢報恩便了。”周圍女弟子一齊躬身稱是。

令狐沖便對林平之說:“他走了也好,你我兩個人跟著恒山派,江湖上只怕已經要眾說紛紜了,何況再加上一個田伯光。”

定閑師太看著林平之,忽然說道:“觀少俠面色,似是氣血有虧,莫非身上有傷麽?”令狐沖忙道:“對,他重傷還沒好,傷在後背,我給他吃了白雲熊膽丸,用了天香斷續膏,這些天雖說痊愈得很快,畢竟不敢讓他亂走動,就怕傷口再撕裂。他那傷當時縫上了的,眼看著似乎快好了,我也不敢給他拆線。”

定閑師太嘆道:“阿彌陀佛,少俠請過來,老尼看看你的傷。”林平之依言過來,在她面前拜了一拜,道:“多謝師太。”方才轉身背對著她跪坐,自己解了衣帶。眾尼姑、姑娘一見這情景便自動走開了。

定閑師太看了看傷勢,道:“難得你們長途跋涉,傷口竟然並未磕碰,養得很好。可以拆線了。”令狐沖一聽,心裏得意非常,他一路上都牢牢地抱著,如抱珍寶,自然磕碰不著。林平之一看他的笑容臉色,就知道他在想什麽,臉上一紅,忍不住也笑了。

定閑師太向於嫂說:“拿剪刀給我。”於嫂隨身自有剪刀,取了來,用火把略微燎烤,定閑師太說道:“少俠請稍事忍耐。”用剪刀剪開了縫傷口的線。

棉線雖細,縫在肉裏,一根根拆開也是零零碎碎的痛。令狐沖生怕他受不了亂動,手扶著他肩膀,緊張得不行,加上天熱,滿頭大汗。林平之苦笑道:“師哥,好疼啊。”令狐沖嚇一跳,伸長了脖子往後面看,問:“疼得厲害麽?要不要吃藥?”林平之嘆口氣,說:“是你捏的我好疼啊。”他一呆,本來是扶著他的肩膀,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變成是緊緊地捏著他了,趕緊松手。

大家休息過後,吃了幹糧,便各自起身,受傷的女孩們互相攙扶,離開了鑄劍谷。此後一路向北,打算北回恒山。

他們在錢塘江雇了烏篷船,走水路北歸。到鄱陽湖,又換大帆船。林平之的傷一日好過一日。他和令狐沖住在大船尾部,和艄公、水手在一起,左右無事,每到夜裏碼頭上停了船,令狐沖便帶著林平之到岸上找個僻靜地方,教他獨孤九劍。

從第一式總決式教起,先背口訣,再學招式,接著便要把招式全部忘光。林平之到了這裏,便遇上了真正的難題。令狐沖是飛揚跳脫的人,性子豁達,練功夫又貪多,要忘掉什麽也容易,說忘便忘。可林平之跟他完全不同,他平時就是在睡夢中,有時候也在練劍,夜半驚醒還在告訴自己,剛才夢中這一劍出得不對,那一招做得不好。這樣苦心孤詣練出來的劍招,怎麽能那麽容易就忘記?令狐沖又給他細細的講獨孤九劍的各種要義,什麽“無招勝有招”,什麽“興之所至,隨意揮灑”,什麽“料敵機先,看清破綻”,說到最後,林平之便只剩下苦笑,他年紀輕輕的還不滿二十,不要說對陣的經驗,就是旁觀別人打架的經驗都少得可憐,看清破綻說得容易,背後卻勢必要有極豐富的經驗作支撐。

但饒是如此,獨孤九劍是何等厲害的功夫,他一知半解的學著,功夫依然一日千裏。令狐沖卻教的越來越艱難,有時候自己明明知道該怎麽辦,卻說不清楚,拿著劍比劃,反而更不清楚——獨孤九劍講究的是劍勢,是後發先動,是面對具體的劍招隨意揮灑,沒有具體臨敵的招式,獨自習練,任何變化都毫無意義。當年令狐沖初學劍法的時候有田伯光給他做現成的陪練,現在他就做了林平之的陪練,可是他內功深湛,出劍太快,林平之往往看不清楚,待要放慢了動作,又總覺得意義不大。他是恨不得一股腦兒的把自己所學全傳給林平之,只是這豈是能著急的事兒麽?有時候想到風清揚,便對林平之嘆氣,說倘若太師叔在這裏就好了。

林平之到了這個時候,才終於問他:“太師叔到底是為什麽不肯教我?”

令狐沖皺眉道:“他說當年見過你曾祖父遠圖公,說你們林家的辟邪劍法太神奇,還說希望總有一天,你能學會辟邪劍法,來跟我比一比看到底是哪個更厲害。老頭子年紀大了,老小孩兒一樣。”

林平之“哦”的一聲,不再回答,想象當年風清揚與林遠圖相識比劍的情景,悠然神往。

令狐沖知道他在想什麽,對他說:“我看兩位師太的傷勢漸漸的也好了,她二位的武功只有比我更強,大約也用不著我護著啦,不然我們還是先回福州吧。”

林平之看看他,搖搖頭,道:“我不回去。”

令狐沖不明白,問:“為什麽?你的傷,還有你家的劍譜……”

林平之淡淡的道:“餘滄海殺了我鏢局幾百口人命之後,也沒留在福州啊,木高峰害死我爹娘,難道也留在那兒沒走麽?砍傷我、拿走劍譜的人,這時候多半早就不在福州了。”

他很少提及他家裏的事,令狐沖看著他滿心不忍,只是不知道怎麽安慰才好。他對令狐沖一笑,說道:“沖哥,你別擔心,我一點都不著急,就算劍譜丟了,我也不急,不是還有你麽?”

令狐沖急忙點頭,說:“對,對,一切有我。”說到這裏,就想去抱抱他,他側身一躲,笑道:“你這人什麽都好,就是毛手毛腳沒羞沒臊的,你也不怕給人看見。”令狐沖說:“深更半夜哪來的人啊,就算有,我怕他個鬼啊!”他們雖然住在一起,同艙裏還有艄公水手什麽的,多少日子也沒偷著空親狎過,令狐沖早就心癢癢的。

林平之拍著手笑道:“滿口鬼啊鬼的,小心鬼來找你。啊呀,你背後有個鬼!哈哈!”一邊說笑著跑開了。他肯笑鬧,令狐沖求之不得,一個跑,一個追,沒多久追上了,嘻嘻哈哈的鬧作一團。

林平之不停的笑,仿佛一輩子從來都沒有這麽開心過。月光如水照著他如玉的側臉,他的笑容靈動得像水裏飄搖的魚兒。令狐沖想親吻他的嘴唇,卻不忍驚動他的笑顏,終於只是吻了吻他的額頭。

兩個人肩並著肩,在一棵老樹裸露的樹根上坐下來,面朝著湖水,天南海北不知所雲的聊著天。沒過多久,林平之困得厲害,俯在他膝頭,合上眼。令狐沖問:“要不要回船上去,躺著好好睡?”

林平之搖搖頭,說:“到船上就不能這樣了……我要靠著你睡。”令狐沖不再說話,輕輕撫摸他的頭發,聽著他呼吸漸漸均勻沈靜,自己也閉目養神。

☆、聞訊

忽然只聽湖面上,有人“啪啪啪”的拍手三聲。隔了一陣,“啪啪啪”,又是三聲拍手。

令狐沖一驚,伸手抄起了劍,心想:多半是沖著恒山派來的!

林平之只是假寐,並未睡著,他內力不夠,拍巴掌的聲音聽不到,但令狐沖迅速抄劍那必然是發生了什麽事,坐直身子也抓住了長劍。令狐沖低聲說:“來。”牽著他的手,剛站起來,只見湖面上有條黑影,從一艘船上飛身而起,卻是往岸邊來的。他急忙帶著林平之閃身在大樹後面,側臉看那黑影鉆到旁邊碼頭上什麽地方去了。

兩個人偷偷的跟過去,繞到碼頭上一排大油簍後面藏身在那裏,(只聽一人說道:“那船上的尼姑,果然是恒山派的。”另一人道:“你說怎麽辦?”令狐沖慢慢欺近,星月微光之下,只見一人滿臉胡子,另一人臉形又長又尖,不但是瓜子臉,而且是張葵花子臉。只聽這尖臉漢子說道:“單憑咱們白蛟幫,人數雖多,武功可及不上人家,明著動手是不成的。”那胡子道:“誰說明著動手了?這些尼姑武功雖強,水上的玩藝卻未必成。明兒咱們駕船掇了下去,到得大江上,跳下水去鑿穿了她們坐船,還不一一的手到擒來?”那尖臉漢子喜道:“此計大妙。咱哥兒倆立此大功,九江白蛟幫的萬兒,從此在江湖上可響得很啦。不過我還是有一件事擔心。”那胡子道:“擔心甚麽?”那尖臉的道:“他們五岳劍派結盟,說甚麽五岳劍派,同氣連枝。要是給莫大先生得知了,來尋咱們晦氣,白蛟幫可吃不了要兜著走啦。”那胡子道:“哼,這幾年來咱們受衡山派的氣,可也受得夠啦。這一次咱們倘若不替朋友們出一番死力,下次有事之時,朋友們也不會出力相幫。這番大事幹成後,說不定衡山派也會鬧個全軍覆沒,又怕莫大先生作甚?”那尖臉的道:“好,就是這個主意。咱們去招集人手,可得揀水性兒好的。”)

令狐沖一捏林平之的手,笑道:“瞧我的。” (一竄而出,反轉劍柄,在那尖臉的後腦一撞,那人登時暈了過去。那胡子揮拳打來,令狐沖劍柄探出,登的一聲,正中他左邊太陽穴。那胡子如陀螺般轉了幾轉身,一交坐倒。令狐沖橫過長劍,削下兩只大油簍的蓋子,提起二人,分別塞入了油簍。油簍中裝滿了菜油,每一簍裝三百斤,原是要次日裝船,運往下游去的。這二人一浸入油簍,登時油過口鼻,冷油一激,便即醒轉,骨嘟骨嘟的大口吞油。)任哪一個想要跳起來,他立刻用劍連鞘在腦袋上拍一下,拍得他暈頭轉向,只能又沈進油中,稍微清醒,又想跳起來,他便再拍一劍。他整治起人來,向來頑皮胡鬧花樣百出,林平之看得笑彎了腰。

林平之看得越高興,他自然越來勁兒,正鬧得不可開交,身後忽然一個聲音說道:“令狐少俠不可傷他們性命。”正是定閑師太到了。

令狐沖嚇一跳:定閑師太何時來到背後,他竟然一無所知。接著心中忐忑不安起來:定閑師太能發覺這裏的事,剛才和林平之鬧得忘形,她會不會也聽到了?

那兩人頭上沒人拍了,就要跳出來,令狐沖倒轉長劍,用劍柄在二人頭上一人一下,笑道:“別動!”他這一劍極快,雖然出劍有先後,兩個人挨打卻幾乎在同時,連各自的一聲大叫都幾乎異口同聲。林平之拍手笑道:“大師哥,好劍法。”

(一條灰影從船上躍將過來,卻是定逸師太,問道:“師姊,捉到了小毛賊麽?”定閑師太道:“是九江白蛟幫的兩位堂主,令狐少俠跟他們開開玩笑。”她轉頭向那胡子道:“閣下姓易還是姓齊?史幫主可好?”那胡子正是姓易,奇道:“我……我姓易,你怎麽知道?咱們史幫主很好啊。”定閑微笑道:“白蛟幫易堂主、齊堂主,江湖上人稱‘長江雙飛魚’,鼎鼎大名,老尼早已如雷貫耳。”

定閑師太心細如發,雖然平時極少出庵,但於江湖上各門各派的人物,無一不是了如指掌,否則怎能認出嵩山派中那三名為首高手?以這姓易的胡子,這姓齊的尖臉漢子而論,在武林中只是第三四流人物,但她一見到兩人容貌,便猜到了他們的身份來歷。那尖臉漢子甚是得意,說道:“如雷貫耳,那可不敢。”令狐沖手上一用力,用劍刃將他腦袋壓入了油中,又再松手,笑道:“我是久仰大名,如油貫耳。”)

林平之聽著好笑,忍不住又笑出了聲。他一看見定閑師太悄無聲息的出現,心裏的想法和令狐沖一樣,都知道她多半也聽到了剛才兩人的調笑。今晚上很奇怪,他卻一點忐忑、一點擔心都沒有了,甚至沒有害羞,沒有慚愧,反而在想,便是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了,又怎麽樣?他不在乎,我也不在乎。

令狐沖聽著林平之大大方方的笑,心情大好,打疊起精神,笑道:“(我問一句,你們就老老實實答一句,若有絲毫隱瞞,叫你‘長江雙飛魚’變成一對‘油浸死泥鰍’。”說著將那胡子也按在油中浸了一下。那胡子先自有備,沒吞油入肚,但菜油從鼻孔中灌入,卻也說不出的難受。定閑和定逸忍不住微笑,均想:“這年輕人十分胡鬧頑皮。但這倒也不失為逼供的好法子。”

令狐沖問道:“你們白蛟幫幾時跟嵩山派勾結了?是誰叫你們來跟恒山派為難的?”那胡子道:“和嵩山派勾結?這可奇了。嵩山派英雄,咱們一位也不識啊。”令狐沖道:“啊哈!第一句話你就沒老實回答。叫你喝油喝一個飽!”挺劍平按其頂,將他按入油中。這胡子雖非一流好手,武功亦不甚弱,但令狐沖渾厚的內力自長劍傳到,便如千斤之重的大石壓在他頭頂,絲毫動彈不得。菜油沒其口鼻,露出了雙眼,骨碌碌的轉動,甚是狼狽。

令狐沖向那尖臉漢子道:“你快說!你想做長江飛魚呢,還是想做油浸泥鰍?”那姓齊的道:“遇上了你這位英雄,想不做油浸泥鰍,可也辦不到了。不過易大哥可沒說謊,咱們確是不識得嵩山派的人物。再說,嵩山派和恒山派結盟,武林中人所共知。嵩山派怎麽叫咱們白蛟幫來跟……貴派過不去?”令狐沖松開長劍,放了那姓易的擡起頭來,又問:“你說明兒要在長江之中,鑿沈恒山派的坐船,用心如此險惡,恒山派到底甚麽地方得罪你們了?”

定逸師太後到,本不知令狐沖何以如此對待這兩名漢子,聽他一說,登時勃然大怒,喝道:“好賊子,想在長江中淹死我們啊。”她恒山派門下十之□是北方女子,全都不會水性,大江之中倘若坐船沈沒,勢不免葬身魚腹,想起來當真不寒而栗。那姓易的生怕令狐沖再將他腦袋按入油中,搶先答道:“恒山派跟我們白蛟幫本來無怨無仇。我們只是九江碼頭上一個小小幫會,又有甚麽能耐跟恒山派眾位師太結下梁子。只不過……只不過我想大家都是佛門一脈,貴派向西而去,多半是前去應援。因此……這個……我們不自量力,起下了歹心,下次是再也不敢了。”

令狐沖越聽越胡塗,問道:“甚麽叫做佛門一脈,西去赴甚麽援?說得不清不楚,莫名其妙!”那姓易的道:“是,是!少林派雖不是五岳劍派之一,但我們想和尚尼姑都是一家人……”定逸師太喝道:“胡說!”那姓易的吃了一驚,自然而然的身子一縮,吞了一大口油,膩住了口,說不出話來。定逸師太忍住了笑,向那尖臉漢子道:“你來說。”那姓齊的道:“是,是!有一個‘萬裏獨行’田伯光,不知師太是否和他相熟?”)

定逸師太一楞,說:“萬裏獨行田伯光,他不是做了和尚麽?難道他去做了少林寺的和尚?”林平之一聽到“少林寺”三個字,臉上的笑容便僵硬了,後退一步,將自己隱身在陰影中。

那姓齊的道:“不是啊,田大爺雖然剃了頭發,他說他是一時高興,要做幾天花和尚玩玩。他和我們史幫主是好朋友,早幾日他傳信來,說……說大夥兒要救任大小姐出來,怕正教中人幫和尚的忙,因此我哥兒倆豬油蒙了心,打起了胡塗主意,這就想對貴派下手……”

林平之已經猜到了,但是聽到“任大小姐”四個字,還是禁不住一陣心悸。他又悄悄地後退一步,站在其他三人身後。他深深的吸氣,心裏對自己說:冷靜下來,別這樣,那只是一個名字,那個女人和你沒有關系。她的下落你並不一定會知道,也沒有必要告訴他,他也並不會懷疑你……

可是他的身子微微的發抖,手和腳都已經冰涼。

他知道自己是故意沒有告訴令狐沖的,“任大小姐”他並不認識,但他知道那是一個願意為令狐沖死去的女子,他知道她的下落,知道她為令狐沖被人囚禁,命懸他手。他本應該告訴令狐沖的……如果他們只是朋友兄弟,他知道了肯定見到令狐沖第一件事就是告訴他。可是他們不是,他一個字都沒有說過。

令狐沖臉上已經變了顏色,問:“你說什麽任大小姐?是……是盈盈麽?”

那姓齊的道:“任大小姐的閨名,咱們兄弟不知道啊……”定閑師太問道:“那任大小姐,可是日月神教前教主的大小姐嗎?”

(那姓齊的道:“是。田大爺前兩天來到九江,在我白蛟幫總舵跟史幫主喝酒,說道預期十月十五,大夥兒要大鬧少林寺,去救任大小姐出來。”定逸師太忍不住插嘴道:“大鬧少林寺?你們又有多大能耐,敢去太歲頭上動土?”

那姓齊的道:“是,是。我們自然是不成。”定閑師太道:“那田伯光腳程最快,由他來往聯絡傳訊,是不是?這件事,到底是誰在從中主持?”

那姓易的說道:“大家一聽得任大小姐給少林寺的賊……不,少林寺的和尚扣住了,不約而同,都說要去救人,也沒甚麽人主持。大夥兒想起任大小姐的恩義,都說,便是為任大小姐粉身碎骨,也是甘願。”

令狐沖聽得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他們說的定然是盈盈無疑了,但是盈盈怎麽會被少林寺的和尚困住?她小小年紀,平素有甚麽恩義待人?為何這許多人一聽到她有難的訊息,便會奮不顧身的去相救?問道:“少林派為甚麽要扣住這位……這位任大小姐?”那姓齊的道:“這可不知道了。多半是少林派的和尚們吃飽了飯沒事幹,故意找些事來跟大夥兒為難。”

定閑師太道:“請二位回去拜上貴幫主,便說恒山派定閑、定逸和這位朋友路過九江,沒來拜會史幫主,多有失禮,請史幫主包涵則個。我們明日乘船西行,請二位大度包容,別再派人來鑿沈我們的船只。”她說一句,二人便說一句:“不敢。”定閑師太向令狐沖和林平之道:“月白風清,兩位少俠慢慢領略江岸夜景。恕貧尼不奉陪了。”攜了定逸之手,緩步回舟。)

令狐沖知道她們是故意回避了,給自己機會好好的盤問這兩個漢子。但他左思右想,竟不知道問什麽好。回身看林平之,見他悄然呆立在湖邊,望著湖心的月亮,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令狐沖心裏一動:五霸崗上的聚會,鬧得沸沸揚揚,師父因此將自己逐出門戶,林平之自然也是知道的。他提到盈盈,雖然只問過那麽一次便再也不提,那一次便足夠自己驚心了。他年紀雖然不大,心思可沈重得要命,千萬別又胡思亂想什麽有的沒的。急忙回身向那兩個漢子恭恭敬敬的拱手,說道:“在下對兩位多有得罪,請兩位恕罪則個。”長江雙飛魚大是意外,急忙還禮,舉動間身上油點子不免四濺。令狐沖微微一笑,並不在乎。轉身加快了腳步,走到林平之身邊,一把拉住了他,沿岸大步走遠到一片樹林外鉆了進去。

☆、分歧

天色依舊昏暗。樹林子生的茂密,擋住了星月之光。令狐沖在黑暗中摸索林平之的臉,尋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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