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上 山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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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平之不免好奇,四下打量著,看到洞壁上那“風清揚”三個大字,怔怔的出神。令狐沖只管盤腿坐下,打開荷葉包,把包子穿在樹枝上放到火上烤,一邊笑道:“這位風清揚老前輩,也不知道是哪一代的華山弟子,被關在這裏面壁。有時候我一個人喝酒無聊,就對著他老人家的名字,敬上一杯。林師弟,過來坐。”林平之依言在他身邊坐下,他一邊烤著包子,一邊慢悠悠地又說道:“林師弟,師父教你練劍,第一天先教蒼松迎客和飛虹出澗,是不是?你一招一招的學,每一招都練得很熟練了,可是招與招之間,也是有銜接的,你做的可不夠好。”

林平之呆呆的聽著,細細的想,不知不覺的出了神。忽然令狐沖一碰他:“給你,吃包子。”

他們吃完了包子,令狐沖一抹嘴,道:“來,咱們出去,你再練一回劍給我看。”

這一次,他邊舞劍,他邊指點。他的教法,和岳靈珊和岳夫人比,又是另一回事。他不像岳夫人除了講解一句話都不多說,也不像岳靈珊那樣巴拉巴拉一氣兒一大堆話倒出來。他妙語如珠,一邊逗著樂子,一邊就把話說明白了,要知道他是大師哥,代師傳藝原是他平日生活的一部分,華山派所有弟子的劍招他幾乎都教過,入門劍法隨便一說,駕輕就熟。

林平之本來很聰明,只是有時苦於不得其門而入,這時被令狐沖連說帶比的教著,很多之前怎麽苦練也不明白的地方瞬間便懂了。令狐沖性子跳脫,跟他在一起,練劍突然再也不像從前那樣艱苦,他來到華山三個月,三個月加在一起也沒這一天笑得多。

令狐沖也是心情異常的好。昨夜岳靈珊在思過崖的一夜,幾乎已經是和他剖白了心跡了,他只覺得他的人生無比的靜好,無比的平安喜樂,他從來胸無大志,只想開開心心的,和小師妹在一起,在華山這個大大的家園裏,好好地生活過日子。

林平之是有家仇在身的,他想到這個,只覺得無比的同情,何況林平之是這麽好的人,他願意傾力助他習武,盼望他能夠大仇得報,可是,從沒想過自己也卷入其中。

兩個人兩柄劍,相處極歡,時間流逝的飛快,不知不覺又近傍晚,林平之無意間一低頭,看見遠遠的山路上,一個人影正慢慢地上來,他心一慌,身子縮回去,向令狐沖說:“大師哥,五師哥來了。”

令狐沖本來滿面笑容,聞言臉色一僵:“五師弟?怎麽是五師弟?”

林平之急道:“大師哥,我不想讓人知道我偷偷上來跟你學劍。我躲到哪裏?”

令狐沖定了定神,心想小師妹的事問了便知道,先顧得這邊再說。一指山洞:“你進洞去就是,我在外面練劍,五師弟不會進去的。”林平之點頭,一溜煙的進山洞去了,兀自怕高根明看見他,側身躲到山洞深處的角落裏。

☆、臥病

高根明上山來,見令狐沖就負手站在洞口,叫一聲:“大師哥。”知道他關心著什麽,不等他問,便說道:“大師哥,你別著急,小師妹她略染了些風寒,發燒了……不過她還是很清醒的,我臨來之時,還特意叮囑我,一定別忘了給你帶一壺酒。”說著,取出來一個新的酒葫蘆。

令狐沖木然伸手接過,突然之間,喉頭似是哽住了,什麽話都說不出來。高根明知道他和岳靈珊兩情愛悅,一聽到她有病,便焦慮萬分,勸道:“大師哥卻也不須太過擔心,昨日天下大雪,小師妹定是貪著玩雪,以致受了些涼。咱們都是修習內功之人,一點小小風寒,礙得了甚麽,服一兩劑藥,那便好了。”

高根明走後,令狐沖耷拉著腦袋,拎著晚飯籃子和酒葫蘆,進洞跌坐在篝火邊。

林平之從山洞深處出來,看著剛才還眉飛色舞、嘻嘻哈哈的大師哥,轉眼就成了霜打的茄子,觸景生情也不由得替他難過,急忙伸手接過籃子,料想他吃不下飯的,就放在離篝火比較近的地方,好等他吃的時候不至於太冷。回頭見他已經開了酒葫蘆,仰著頭一灌一大口。

林平之急忙說:“大師哥,五師哥說的有道理,師姐不會有什麽事的,你別太擔心了。”

令狐沖低垂著頭,說道:“我是覺得對她不住。要不是為了上來給我送飯,她也不會雪地裏摔一跤,磕破了頭,驚著風。都怪我不好,是我在外面由著性子胡鬧,這才會有今日之事,她要是有什麽三長兩短,我……我也……”說到這裏,又有些說不下去,只得仰頭再灌一口酒。

林平之說:“師姐是有福氣的人,大師哥你別想太多啦,要怪就怪老天不好,好端端的下什麽雪。”令狐沖嘆道:“真是孩子話,天有不測風雲,老天要下雪,誰能怪得著。”林平之搖搖頭,低聲道:“我看一切都是天意弄人,老天爺有意作弄。”但是說完了,自己也覺得小題大做,勉強微笑,說道:“大師哥,我一會下山去,師姐身邊只要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一定盡心盡力,明兒我還上來,把師姐的病情都細細的講給你聽,好不好?”

令狐沖看著他,心中無盡感激,苦笑道:“只是太麻煩你。”林平之笑道:“大師哥不是說咱們是自家兄弟,又說這些做什麽。不過,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令狐沖深深點頭:“什麽條件?好兄弟,就算明兒你不來,憑你在這兒陪我說這麽半天話,我也都答應。”

林平之指著飯籃子,認真的道:“大師哥,一會兒你酒喝完了,可不能不吃飯。你說好了,一定答應我。”

令狐沖點頭道:“我這就吃。”取過飯菜,一氣兒扒拉了兩三口。

林平之看著他吃了飯,才起身告辭。他送到思過崖石階頂,叮囑道:“山道積雪路滑,師弟腳下一定小心些。”林平之應一聲“是”,長揖做辭而去。

林平之回到山下眾人聚居之處,正巧廚房外面幾個師姐在為岳靈珊煎藥。他主動過去幫忙看著藥吊子。雖說病人需要照顧,他一個男孩子,也幫不上什麽忙,無非是抓藥煎藥跑腿,歇下來便默默的回憶令狐沖給他講的那些劍法內功的訣竅。第二天再上思過崖去的時候,特意裝了一小葫蘆黃米酒,生怕太烈的酒,令狐沖借酒消愁喝得難受。

只是他不會說謊,再怎麽想報喜不報憂,岳靈珊實在病的太重。令狐沖雖然給他逼著,吃了些食物,顯然夜不能寐,眼圈都深深的凹陷了下去。

這樣過了兩三天,岳不群夫婦回來了。林平之隨眾師兄去拜見師父師母,他夫婦倆擔憂女兒,卻沒有相見。晚些時候林平之端著湯藥去給岳靈珊送去,剛走到窗外,就聽到岳靈珊在裏面嚶嚶嚶地撒嬌哭鬧。

接著是岳夫人的聲音,她慣著女兒埋怨岳不群:“珊兒還病著,你再是惱她,就不能等病好了再說嗎?沖兒的人品你我難道還不知道?珊兒和他從小一起長大,自然親厚如同親兄妹,親兄妹在一起多呆一會兒有什麽大不了。”岳不群重重地哼一聲,接著門一開,他從裏面走了出來。

林平之躲閃不及,只得硬著頭皮叫“師父”,岳不群看到他面色卻和緩了下來,問:“平之來做什麽?”林平之說:“給師姐送藥。”岳不群點點頭,不再多言,負著手往書房去了。

岳夫人聽到動靜,出來接了藥,擔心林平之聽去了什麽,岳靈珊女孩兒家的聲譽可不是鬧著玩兒的。林平之也覺得有些尷尬,又不好多說,趕緊退下去。

他邊走邊想著,師父一定是知道了那日大雪岳靈珊上思過崖去,不及下山在思過崖過夜的事。按理說倒也難怪師父生氣,只是大師哥的為人,師父還信不過麽。他不願意令狐沖多想,上崖的時候,只說了岳靈珊病情好轉,這一段略過了一個字都沒提。

☆、乘風

這些天令狐沖憂心小師妹,林平之便不請他指點劍法,只是變著法兒的陪他說話,解他心寬。不知不覺間,他已經開始盼著林平之和他每天帶來的那酸酸甜甜的黃米酒了。

這天他照例在山洞外心事重重的一邊練劍,一邊等林平之。不知道為什麽,他卻影蹤不見,一直等到午後,等到太陽偏向西邊,他都沒來。

令狐沖不由得牽腸掛肚,林平之這些日子,又要每天往山上跑,又要照顧岳靈珊病情,又要早起晚睡的練劍練內功,眼見他仿佛又清瘦了好些,可不要小師妹病情剛有起色,他又病了。小師妹有爹爹媽媽在身邊,他若是病倒又有誰來照料?一想到這兩個活蹦亂跳的人可能都病倒在床上了,他只覺得五臟六腑都仿佛火燒火燎起來,恨不得插上翅膀飛下思過崖去看看。

好在不久便有了至少一半的答案,他不知道第幾次往思過崖下張望的時候,竟然看到了岳靈珊。兩個人相隔二十餘天才得相見,各自都悲喜交集,執手相看淚眼,無語凝咽。

林平之卻又過了好幾天方才上山。還是午後只身一人,還是一小葫蘆酸酸甜甜的黃米酒。

這幾天中,令狐沖對他的憂心,比對岳靈珊的也不差幾分。岳靈珊若是病了或怎麽樣了,還能從高根明陸大有他們口中得知,林平之的消息他卻問都無從問起——華山門規雖然沒有強令弟子們不得探看思過崖面壁的同門,可也肯定不鼓勵像林平之這樣天天上來。就連岳夫人雖然指點了他,卻絕不會同意他來得這麽勤。

因此令狐沖一見到林平之,歡喜無限,趕緊伸手出去拉他上來。他如今心裏對待林平之,除了兄弟情誼,也有點像對待岳靈珊,是拿他當成個孩子一般,不等林平之說話,便問:“怎麽這些日子才來?難道也病了?”

林平之笑著搖頭:“我壯著呢!看我給你帶了什麽”說著舉起手裏的荷葉包和酒葫蘆。令狐沖笑道:“想吃我做的烤包子?”林平之笑逐顏開,搖頭道:“你的包子都烤糊啦,今天我來烤,我還給你帶了點鹽水花生、生腌蘿蔔,還有鹵幹子。”令狐沖登時滿臉的笑容又多加了七八分,歡喜得幾乎跳起來,笑道:“都是下酒的好菜啊,莫非你想和我拼酒?”林平之一吐舌頭,縮頭道:“那我還是走罷!”作勢轉身,被令狐沖一把抓住,笑道:“既然來了還想走!來來來,今天咱哥兒倆不醉無歸!”

不醉無歸雲雲,不過是說說罷了,這裏上哪兒去找能把他都灌醉的酒呢?

兩個人都就著葫蘆喝了幾口酒,令狐沖本來生怕林平之嫌棄是自己喝過的,看著他大大方方的樣子,心裏更是喜歡,嘴裏嚼著鹵幹子,又問:“你怎麽這麽些天都沒來?”

林平之喜滋滋的道:“師父多教了好幾招劍法。我想著,等練得差不多了,再找大師哥指點。”

令狐沖笑道:“也是想給我瞧個好吧。”林平之便不說話,只是笑,原來岳不群教他這幾招的時候,還特別說明,是看著他天資聰穎,功夫突飛猛進,特別獎勵才教的。他回去自己一練,感覺之前令狐沖說過的那些訣竅,舉一反三,似乎也用得上,便想等自己練得熟悉了,再上來獻寶給令狐沖看。

林平之酒量不行,幾口黃米酒便喝得微醺,破天荒也不用令狐沖讓,便自己走出洞外,長劍出鞘,迎風一抖,嗡聲不絕。

他借著醉意,在思過崖絕頂上將長劍舞成一團耀眼的寒芒。山間朔風吹著他青衫的下擺,衣袂飄飄,襯著如畫的眉目,恍若天人。

他的劍法並不能算有多高明,但令狐沖看著,還是不知不覺的出了神,胡思亂想著:“倘若劉師叔和曲前輩在此,合奏起‘笑傲江湖曲’,合著林師弟舞劍,不知該有多美。”接著,腦海中剎那間,仿佛又出現劉曲兩位慘死的情景。他胸中一慟,剎那失神。

這時林平之劍勢已到了尾聲,和著醉意,腳下踏著蛇形步伐,腰肢款曲,人便到了懸崖旁邊。

令狐沖眼睜睜的瞧見他玉樹般的身子已經站到懸崖邊,兀自醉意未消,正隨著山風搖晃,仿佛下一個剎那便要飄入山間,與這蒼茫華山融為一體。他晃一晃腦袋,接著才真正意識到什麽,腦子裏尚未清楚明白,人已經一個箭步沖上去,扯著林平之的衣領把他拽了回來。

林平之呆呆的叫:“大師哥。”仿佛到現在也弄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令狐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連串的訓斥幾乎便要沖口而出,可是不知為什麽,嘴唇抖了兩抖,臉色還是青白的卻迅速掛上了個難看的笑容。

他反手擦了擦額角,苦笑道:“沒什麽,你這酒量還得好好練練,哪兒能這麽點酒便上頭,你還不如小師妹。”

林平之昏頭昏腦的點點頭,答應一聲:“是。”

令狐沖定了定神,笑道:“剛才看你那兩招禦風乘龍、白虹貫日,使得很好了啊,果然林師弟聰明,也適合練武,當年陸師弟、梁師弟他們可沒你練得好,他們學這兩招都差不多拜入師門一年以後啦。”林平之這才想起來自己上來是做什麽來的,忙道:“我有大師哥教過的法子,也覺得練得容易多了。”

令狐沖一笑,適才那一瞬間心臟驟停一般的驚恐,細想起來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但是這麽談談說說,又覺得沒什麽了。

兩個人還是一個練劍,一個指點,偶爾令狐沖興發,也和他練起同樣的劍招。他的一招一式,比林平之自然出色得多。

林平之看著,滿心艷羨,心想,我的武功或許會進步,但大師哥的武功一定也越練越高。我不求有朝一日能勝過他,但願終有一天,能有大師哥今日成就,也許我林家的仇便能報了。

他最早上思過崖,本來是想問令狐沖父母臨終前的遺言。但一個多月下來,卻始終不曾開口,似乎開口一問過了,便連父母的最後一絲牽掛也不見了,從此只剩下無盡的懷念。而令狐沖,見他每天都歡歡喜喜的,怎麽忍心主動提起他父母臨終的狀況來惹他傷心?只好想著,反正來日方長。

作者有話要說:高根明的臺詞是原著copy過來的~

☆、粽子

這天開始,林平之上思過崖的次數不再像之前那麽多了。一來,岳不群空閑時間突然多了,時常把群弟子都拉到試劍坪上觀看他們練武,他再也不敢獨自離開太久。二來他自己武功進展極快,岳不群很高興,也常常拉著他一個人教導。三來岳靈珊被父親訓斥、令狐沖勸導,不能再像從前一樣每天上思過崖,弄得百無聊賴,有事沒事的總來找他麻煩。

但是林平之只要空閑,還是要偷偷溜到思過崖去,給令狐沖帶點黃米酒,練一套劍法給他看,或者什麽招式總也做不好跟他吐吐苦水再問問怎麽辦。兩個人聊天的內容,總是圍繞著“劍”。

轉眼開了春。這天林平之得了一點空閑,一個人在思過崖邊松坡上練劍,縱躍之間,忽然看到松樹底下白花花的一片,過去一瞧,原來天氣漸漸暖和,昨夜一夜春雨,松樹底下長了好多蘑菇。他到底還是有些未脫的孩子氣,高興得轉身便往回跑,要去廚房找個籃子回來采蘑菇。

還沒跑到廚房,便碰到岳靈珊,岳靈珊見他急急忙忙的模樣,伸手一攔,奇道:“小林子,你幹嘛去?”

林平之心想,給她知道,這蘑菇才能進大師哥的肚子。歡歡喜喜的道:“那邊松坡上有好多蘑菇,我去廚房找個籃子采蘑菇去。”

岳靈珊一聽,這等好事豈能落下?跳起來道:“我也去,我也去。”兩個人跑進廚房跟廚子要了籃子,再一前一後的跑出來。

兩個人都才十幾歲,平日雖然有些嫌隙,又不是什麽深仇大恨,岳靈珊嘰嘰呱呱,林平之不大愛說話,卻也不愛板著臉不理人,笑瞇瞇的聽著,一邊說笑,一邊撿拾,足足采了半天,才采了半籃子,地上蘑菇也只剩下些小小的。岳靈珊道:“這些小的,咱們留著它,長大了再來采。”兩人帶著半籃戰利品凱旋而歸。

岳靈珊一路上都在打那些蘑菇的主意,一會說最好曬幹了吃,一會說要拿來燉山雞,這個也好,那個也想要,便來問林平之。林平之想了想,就問師父、師娘和師兄們都愛怎麽吃,一句話提醒了岳靈珊,她拍拍腦門,說道:“對啦,得想個什麽辦法,讓大師哥也嘗嘗鮮!”

她拉著林平之去纏著岳夫人,關於那半籃蘑菇想了無數種匪夷所思的方案。岳夫人只覺得好笑,不跟女兒纏夾不清,問林平之:“平兒,你家和我們這兒離得遠,有沒有什麽特別稀罕的吃法?”

林平之眨眨眼,也沒想到問到了自己身上,想一想,方才笑道:“弟子小時候在家,我媽媽給我用蘑菇包粽子吃。”

岳夫人笑道:“咦?蘑菇粽子?這可新鮮。”岳靈珊也叫:“就是啊,從來只聽過豆沙粽子、蜜棗粽子,還有蜂蜜涼粽子,蘑菇粽子可怎麽吃呢?蘑菇能做成甜的嗎?”

林平之道:“誰說蘑菇粽子是甜的啦,蘑菇餡的粽子是鹹味的,我看著我媽媽做過,包粽子的米要用醬油腌上,裏面還要擱五花肉、鹹蛋黃和花生米。不過,也有素的,素的就是豆腐衣、豆瓣、嗯,還有木耳黃花之類的,都切碎了拌在一起做餡。”岳靈珊搖頭不信,岳夫人卻笑起來:“平之不說,我還想不起來,當年跟你爹爹在江南,吃的粽子可不就是鹹味的,倒也新鮮好吃。”岳靈珊眨眨眼,問:“媽,真的好吃嗎?”岳夫人點頭笑:“真的好吃。”岳靈珊頓時高興起來,拍手道:“我就吃這個!”

第二天,岳夫人和岳靈珊包了一天的粽子。林平之在一旁幫忙。第一鍋粽子煮熟,噴香四溢,華山派眾弟子各自大快朵頤。

粽子有肉的,有素的。林平之耳聽著岳夫人對岳靈珊說:“明兒拿一籃粽子上山去給你大師哥吃。”不由得心滿意足的笑了。

岳靈珊送粽子回來的那天傍晚,高高興興的把籃子送回廚房,出來便看見岳不群和岳夫人肩並著肩迎面走來。

岳不群夫婦有晚飯後一起散步的習慣。岳靈珊迎上去,叫:“爹爹,媽媽。”順手挽住了母親的胳膊,跟著他們一起走。

春天的傍晚,微風輕暖和煦,路邊許多桃花、杏花正在綻放,空氣中混雜著絲絲甜兮兮的香氣。岳不群摘下花枝,隨手遞給女兒。岳靈珊笑瞇瞇的道:“謝謝爹爹。”

岳不群和岳夫人一邊散步,一邊聊天,聊的是要不要教女兒“玉女劍十九式”。

“玉女劍十九式”是岳靈珊從小就想要學的,這劍法名字好聽,招式好看,她小時候看著母親習練,就已經喜歡的不得了。她做夢也沒想到突然間父親主動提出來自己可以學。她還不敢相信,等到岳不群終於說到“珊兒雖然功力不夠,可是剩在年輕,記性好,學得快。玉女劍十九式這般繁覆的劍法,每一招都那麽多變化,年紀大了再學,只怕記性不夠,練起來事倍功半呢”,她一跳,便跳到父母中間,叫道:“媽媽,教我吧,我要學,我要學,我一定學得好,我什麽都不做什麽都不要啦教我吧教我吧!”

岳夫人皺眉道:“你這孩子,聽風便是雨。這當兒沖兒不在,你就算學了玉女劍十九式,沒人陪你餵招,你也學不好。”

岳靈珊馬上接口道:“讓爹爹陪我餵招嘛,爹爹最疼我了!”

岳夫人搖頭道:“你爹爹忙著呢,哪兒來的時間。”岳靈珊又道:“那讓二師哥教我。”岳夫人道:“你二師哥家裏有事,剛告了假下山回家去了。”岳靈珊楞一楞,將幾個師兄從頭到尾想了一遍,竟然真的沒一個能幫自己餵招練劍。她一張雪白的臉漲得通紅,使勁搖母親的胳膊,叫:“媽,你幫我想辦法嘛!”

岳夫人瞪她一眼,說道:“你別來纏我,你爹爹說要教你,我可沒想要教你。玉女劍是那麽隨隨便便就教的劍法嗎?”

岳不群眉目間卻有些憂色,嘆道:“夫人,你難道不知我的難處。咱們這些弟子,只有沖兒一個可堪大用。珊兒雖然年紀小,資質卻高,又是咱們親生女兒,不依靠她,又能依靠誰?”

岳夫人神色黯然,便不再說話。岳不群看向岳靈珊,微微一笑,說道:“爹爹倒是有個極好的人選,你林師弟家傳的辟邪劍法,雖然威力不大,但招式輕靈繁覆,和玉女劍十九式正是一個路子。你找他幫你餵招便是了。”

岳靈珊一怔,大為失望,跺腳道:“他武功低微,我不跟他玩!”

岳夫人道:“珊兒,教你學劍法,你卻只知道玩!”岳不群卻道:“咱們這個閨女,年紀不大,眼光不小,等閑的人她當然瞧不上。只是珊兒,你可以看不起別人,可不能看不起平之那小子,那小子勤勤懇懇,腦子又聰明,這幾天我試他功夫,比剛來的時候幾乎換了個人。別人練三個月的劍法,他半個月便會了。假以時日,成就一定不在沖兒之下。”

岳夫人搖頭道:“師哥,你年紀大啦,偏疼小徒弟。平之什麽都好,就是心底戾氣太重,總想著報仇。你看他面上不提,心裏一時一刻都沒忘記。既然有大仇在身,誰知道將來怎麽樣呢。”

岳不群道:“將來的事,將來再說。你我憂心的事情可就在眼下。”岳夫人便不再說話了。岳靈珊不太懂得父母到底在說什麽,見他們不吱聲,便問:“那,媽媽同意我學玉女劍十九式了嗎?”

岳夫人皺一皺眉,說道:“好吧,先學著看。也不用怎麽死乞白賴的學,等你大師哥下來再說。”

岳靈珊嘟起嘴,說道:“媽,你還說爹爹偏疼小徒弟,你才是真的偏疼大師哥!你偏疼得連女兒都瞧不起啦。哼,我一定好好練,等大師哥下山之後,給他一個驚喜!”

岳靈珊散步回來便去找林平之,卻怎麽也找不到。她見人便問,人人都說沒看到。她意興闌珊,在自己屋子前的石階上坐了,手托著腮,怔怔的出了神。

林平之卻在思過崖。

他急急忙忙的跑上去,跑的滿頭大汗,氣喘籲籲,一見到令狐沖,歡歡喜喜的問:“大師哥,粽子好吃嗎?”

他滿心歡喜,竟沒發覺令狐沖看到他,不再像從前那樣高興,他只是淡淡的,笑一下,說:“好吃。”

林平之笑得像孩子一樣:“鹹味粽子是我從小就吃的,我媽媽做的最好吃,還有肉餡的更好吃,可惜思過崖上不能動葷腥,等你下山了,我再求師娘做。”

令狐沖看著他傻乎乎沒心沒肺的笑容,突然間只覺得胸口發緊:他不過還是個孩子,幹凈簡單,對自己這點多餘的敏感毫無察覺。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變得這麽狹隘?沒來沒由的給他臉色看,太不應該。一邊暗地裏慚愧自省,一邊笑道:“這些日子,吃的喝的都不太順口吧,看你吃到點好吃的,就高興得像個孩子似的。”

林平之嘿嘿笑著,反手抹抹額頭上的汗珠,說:“大師哥,師父又教了我一招新劍法,叫天紳倒懸,我練給你看?”

令狐沖搖搖頭,微笑道:“我聽小師妹說了,你現在功力一日千裏,這招天紳倒懸,六師弟他們拜入師門一年之後才有機會學。想不到你這麽快便學到了。也不用給我看啦,師父點撥出來的人,怎麽著也比我強。你啊,要來倒也早一點,眼看天晚了,摸著黑走山路出點意外怎麽辦,趁著還沒天黑,快點回去吧。”

林平之眨眨眼,扭頭向天看看天色,跺腳道:“唉,天黑得這樣快!好吧,大師哥,我得了空再來找你。”忙忙的轉身就走,剛出去兩三步,又轉頭回來,摘下腰間的酒葫蘆,雙手遞給令狐沖,說道:“大師哥,給你酒,來得急,差點忘了。”

☆、失劍

林平之這一去,接連好久也再沒得了空。岳不群開始教岳靈珊玉女劍十九式,點了名要他以林家的辟邪劍法與岳靈珊對陣拆招。

他不太願意在師兄們面前使他林家的辟邪劍法,更不願意在岳靈珊面前使出來,害怕被他們背後嘲笑。倒是岳不群,甫一開始,便在群弟子面前將辟邪劍法稱讚了一通,或許私下裏也對岳靈珊有過訓誡,她竟然收起來之前那些輕蔑的眼神,對劍之時,滿臉的嚴肅認真。林平之不由得感念,每天的功課更加不敢有任何懈怠了。

一口氣過去二十餘天,岳靈珊的玉女劍十九式略有小成,她信誓旦旦要待令狐沖下山之後給他驚喜,卻稍有小成便沈不住氣,天天念叨著要上山去找大師兄過招。岳夫人拗不過她,只得同意。

林平之獨自一個在老地方練劍,心裏想象著岳靈珊和令狐沖在思過崖相見的情景,不知道為什麽,越是想,越是心煩意亂,直到亂得練不下去。他低著頭,在松樹底下用腳尖輕輕踢著那些成熟後變成深灰色的蘑菇。大師哥和小師姐本來就是兩情相悅,師兄們背地裏都說將來岳不群的衣缽,連帶著他女兒,都是要歸大師哥的,令狐沖為人豁達義氣,跟誰都要好,師兄們說起這事從來沒有半點嫉妒,全都是一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的模樣……

既然如此,他還在心煩些什麽?他在亂些什麽?

突然遠遠地,一個人影從思過崖山路上狂奔而下。林平之定睛細看,竟然是岳靈珊。

她的眼睛紅紅的,一路抹著眼淚。林平之吃了一驚,難道是令狐沖出了什麽意外?急忙迎上去,慌張發問:“師姐,大師兄怎麽了?”

岳靈珊看清楚是他,拿手背使勁抹幹凈眼淚,哽咽著聲音,尖聲叫道:“他怎麽了,跟你有關系嗎?”林平之被噎得說不出話,心裏越發的擔憂,轉身看著思過崖的路,忍不住便要上去。

岳靈珊叫:“餵,小林子,你要幹嘛?”林平之滿懷心事,只說不出來,岳靈珊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扯著他手臂便走。

林平之心想,師姐急脾氣,心裏藏不住事,只要賠著小心,便能問出來。果然兩人一邊走,一邊就知道了事情經過。原來她這樣生氣,只不過為了一柄劍。

他長籲一口氣,只要令狐沖沒發生什麽意外便好了。安慰道:“大師哥武功高強,一定能想法子再給你找一把好劍。你可別因為這點小事生他的氣。”

岳靈珊一把甩脫了他的手臂,怒道:“你知道什麽?那把劍……好,身外之物,我不提,你當我不知道他為了什麽生氣麽?他是因為,他是因為……”面對著他懵懂的面孔,竟是說不出口,一跺腳,怒道:“我不跟你說!”拔腿便跑。

林平之呆呆的站在原地,他到底是因為什麽生氣啊?岳靈珊為什麽說不出來?回頭看看愈來愈遠的思過崖,很想上去問問為什麽,可是,他也說不清楚緣由,雖然岳靈珊那麽生氣,看起來好像發生了很重大的問題,他卻一點也不覺得擔心了,反而有些難言的高興。

他一旦意識到自己著實是有些高興的,心裏便一驚,為什麽沒來由的高興?令狐沖和岳靈珊是好也罷,壞也罷,都不幹自己事。反覆告誡自己幾遍,正了正臉色,免得有莫名的笑意流露出來,向前面走去。

岳靈珊在母親面前大哭了一場,卻沒有說是大師哥弄丟了碧水劍,只說自己不小心掉落了懸崖。岳夫人也有些疑心,小兒女的事又不好說什麽,只得好好的安慰幾句。從此岳靈珊對玉女劍十九式越發的上心了,每天幾乎眼一睜,就要去找林平之來餵招。但林平之自己也要習劍,每天抽出一兩個時辰陪她已經把自己這邊荒疏了好些,她又沒有個時間概念,性子上來不管不顧,他便愈加的不耐煩,只不好說什麽,每天一等她收劍告辭一句馬上轉身離開。

岳靈珊又氣又惱,若是令狐沖,她早就鬧一場了,但面對林平之,卻莫名其妙的鬧騰不起來——就算她去鬧,他多半就是一句“我自己也要做師父留下的功課”,就沒別的了,絕不會像令狐沖那樣小意伺候,她鬧也白鬧。

這天她跟幾個師姐約好了,要下山去集市上逛街,買買東西。她轉著心眼,去找林平之,先將華山下的大集好一通誇,誇得天上有、地上無,最後才說出目的:“你和我們一起去,好不好?”

林平之眨眨眼,笑著說道:“我不去,我要練劍。”

岳靈珊登時氣沖牛鬥,叫道:“少練一天又不會死!”

林平之瞠目,不知道她為什麽生氣,只說:“可是我也好不容易才得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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