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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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廠房裏的場面混亂不堪,有人拼命擠著同夥沖到鋁合金門那擡手哐哐敲著門,有人一下一下跳起摸高想要夠到排風扇口,破碎的窗口那邊都是荷槍實彈的特警,玻璃碎片鋪了滿地。

朱浩然在這片混亂之中扭動著臃腫的身軀在嘗試著找一方安全的角落,而當他看見吳拙這個始作俑者的幫兇時勃然大怒,擡手就指著他破口大罵。吳拙此刻正打算當場打死劉曉琳這個被秦霜野教唆而反水的叛徒,無瑕顧及這蠢豬。

不知道是誰的槍走火還是有意而為,一顆子彈穿過空氣直直打穿朱浩然的脖頸,他發出幾聲捯氣聲之後就轟然倒地。

特警大隊的姚大隊長在廠房外吼了一聲,將人手分成兩個小隊,隨後一指面前緊閉的鋁合金門,當機立斷道:“踹!”

平時作風一向雷厲風行的特警自然而然不用他們大隊長再撕破喉嚨喊一嗓子就拿著家夥事疾速沖上前,哐哐哐拼命踹門。

劉曉琳搖搖晃晃站起身,用嘶啞的聲音繼續重覆著那句話:“撤退!有炸彈!”

她曾經確實是糊塗到無可救藥,在威逼利誘下走上了陰溝裏的獨木橋,以為只要好好聽話就可以在毒窩裏安然無恙地待到地老天荒,而人性這個難以猜辯的事物卻告訴她這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如今事態發生到現在這個樣子,即使是她想不通也要去阻止。

春生隱姓埋名在邊境線上埋伏了十餘年,到死了也不能知曉其真實姓名,就連遠在家鄉的女兒從出生到現在都沒有見過自己的父親,甚至不會記得還有這樣一個人。

也許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也不會想到會突然停留在那天,甚至無法回到故土。

劉曉琳想著,搖搖晃晃拿過一旁的鐵棍,閉上眼撲過去想要將門徹底鎖死。

吳拙一把扯過她,將黑洞洞的槍口抵在她的眉心上,陰森森地笑道:“想這麽就死了啊?真不愧是秦霜野手下養出來的人,騙人的把戲說辭一套又一套,下屆影後恐怕非你倆莫屬了,不過可真是遺憾,你拿不到了。”

砰!面前的鋁合金門被人由外而撞開,重重裝上兩邊的墻壁,墻皮撲簌簌落下,揚起大片灰塵。

“警察!放下武器!將雙手擡高至頭頂!”有人喝了一聲。

吳拙活動活動肩胛骨,而後死死握住劉曉琳的肩膀,槍口抵住後腦勺,一步一步扯著她往面前的人堆走去。

模樣還是那樣的桀驁不馴,是絲毫不把面前烏泱泱的警察放在眼裏,反正他的主要任務也只是吊著他們直到倒計時的最後一刻,至於同歸於盡這件從入行開始就每天在擔驚受怕最後到毫不在意的事情也不足以讓他感受到任何懼意。

他不想去猜劉曉琳這個由幫兇到警察同夥的人質在他們心裏到底有多少價值,也不會在意這些亂七八糟的細節問題,反正警察開槍或嘗試解救於他而言都是任務完成的象征,而他跟了一輩子的老大會不會成功乘車逃生後記得這個隨他出生入死的心腹都是以後的事情了。

雖說小說與影視劇的反派多數是死於話多,不過現在看來在吳拙這似乎也是情有可原。

“都別輕舉妄動,小心我開槍打爆她的腦袋。”吳拙的語調懶洋洋的,對於面前的警察可謂是非常地不屑一顧。

特警往裏面張望了會,發現並沒有秦駭的身影。

“你們不用找了,他不在。”吳拙不等他們開口就回答了這個問題,“不過你們也不需要知道他在哪,也沒有必要和他進一步認識。”

宋鳴在高處拿起放在狙.擊.槍旁邊的步話機:“報告指揮車,主目標並不在現場,而對方手中有人質,下一步該怎麽進行?”

與此同時,遠在指揮車中的陳堯咨現在也是急得火燒眉毛,在聽到宋鳴聲音的那一秒就已經構思好要回答的內容了:“人質怎麽樣了?先不要輕舉妄動。”

宋鳴如實答道:“女性,目測身上有傷,應該是蟬舊的心腹,完畢。”

話罷,陳堯咨對著步話機拋出一句“繼續觀察,不要輕舉妄動”後又對在閃爍著紅綠光的儀器堆中的許文智問道:“連線到楚瑾和蟬舊的頻道了嗎?”

許文智朝著他搖搖頭,陳堯咨略微沈吟之後,說:“先繼續定位,我就不信這麽小個地方那兔崽子能跑到哪去!”

“是!”許文智轉身就把這句話囑咐給他手底下兩位得力愛徒,誰知道陳堯咨這老頭話總留一半不說完的老毛病又犯了,一扭頭又喊道,“對對對,老許,告訴王敏和宋思娣,叫她們有個心理準備!要是沒這,她王敏能直接拿著麻繩上市局門口上吊來!”

上次楚瑾後背中彈住了一星期ICU這事就可以讓他心有餘悸了。

“你先別激動,主動繳械投降才是你現在應該做的!”姚大隊長朝著吳拙喊道。

吳拙這亡命徒自然而然是把這人的這句話全當放屁了,反過來譏笑道:“那你覺得我現在做的這件事就不夠瘋狂還是說我就應該聽你們這些條子到話然後沒多久就被送到刑場上吃槍子?”

“真是瘋子。”有人罵了一句。

其實這句話的分貝是非常地小的了,很可惜吳拙的耳朵比誰都靈,自然就傳到他耳朵裏了,他低聲重覆了幾遍這句話,隨即笑起來:“對,我們確實都是瘋子,所以啊,我不止是想讓這個婊.子陪葬,還有你們這些條子一起。”

宋鳴慢慢將食指湊近扳機,眼神寒若堅冰,就像當年盛夏教他的要領一樣,而如今他也接過盛夏的老夥計扛到肩頭,用它為老友報仇。

“報告指揮車、行動組,我申請擊斃歹徒,重覆一遍,我申請擊斃歹徒。”

陳堯咨覺得是自己聽錯了,拿過步話機詢問了一遍:“你剛才是說你想要擊斃他?”

宋鳴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是。”

“宋隊,那我想問你,你自己有多少的把握能夠成功擊斃他?”陳堯咨簡直就被他這小兔崽子的話給逗笑了,“首先我知道你想為老唐與盛夏報仇,但你自己也得掂量掂量分量,如果吳拙最終願意投降,我們也能夠從他口中得到許多有用的情報,亦如蟬舊悄悄安放在他們車內的通訊器就已經證實了他們與他國毒梟成立了交易暗網,他不可能一問三不知。”

宋鳴平靜道:“50%,我有50%的概率能夠擊斃他,如果不是點位不好,我肯定可以百分百擊中。”

陳堯咨拍了拍桌子,上面擺放著的瓷杯與文件夾隨著他的動作而隨意移動並發出聲響:“年輕人還是不要把自己吹得太牛逼,如果你不是這50%的話,搞不好我們的一切都將功虧一簣。”

“陳局,”宋鳴輕聲喊了一句,“你記不記得,秦顧問曾經說過,他不可能投降的。”

說罷,一把摁關步話機將它扔在一邊,不顧阻攔地擺正了自己握槍的姿態。

吳拙只對這些警察的說辭而感到有些好笑,片刻後他朝著一直重覆“繳械投降”的姚大隊長揚了揚下巴:“我是不可能投降的,時間也到了,該在黃泉路上一起走了。”

恰好這會爆破組的警察對著步話機聲嘶力竭地喊道:“炸彈無法拆除!炸彈無法拆除!全部撤退!撤退——”

大家的臉色這時都變得有些不太好,吳拙則與之相反,他只感到輕松愉悅,甚至輕輕湊到劉曉琳耳邊開始倒數:“一、二……”

也慢慢扣緊扳機。

砰!

槍聲劃破漫漫長夜,不過不是從吳拙手中的M92發出來的,但子彈也只是打中了門框上松松垮垮的磚塊。

吳拙並沒有因此而感到有任何惱怒:“喲,你們條子不守承若啊,竟然提前開槍,槍法也嘖嘖嘖,爛得一塌糊塗。”

“我告訴你姓宋的,要是出了任何問題,你全權負責!”身旁的小特警聽著耳機裏姚大隊長的破口大罵,顫顫巍巍地將腦袋扭到罪魁禍首宋支隊長耳邊:“宋、宋哥,你要不停手?要是激怒了歹徒……”

宋鳴恍若沒有聽見他這句話似地開了第二槍,砰!

這次依舊是那塊松磚,只不過就是彈射出一塊碎片,直直地敲入吳拙的後腦勺!

猩紅血液噴湧而出,嘩啦嘩啦渲染了身後的灰墻,緊接著全身撲倒在地。

劉曉琳松開了捂著耳朵的雙手,顫顫巍巍地往後看了一眼,隨即被沖上前的特警一把拉住手臂:“快撤——”

而身後則是紅光驟然熄滅的炸彈。

下一秒,廠房在火光中轟然崩塌,高強度爆炸掀翻了屋頂!碎石在一聲又一聲巨響中迸濺,整個大地似乎都在顫抖,PVC布燃燒發出的塑膠臭味爭先恐後地鉆入七竅,所有人都如斷了線的風箏般失去控制而重重撞上周邊的石頭與越野車身,無數警燈閃爍成了一片紅與藍織成的海洋,警笛聲響徹瓊山。

留在原地的警察根本無法撤退,而在外面的警察帶著訓練有素的醫護人員沖進漫天火光之中。

就像一場異常精彩的舞臺劇重新被搬上大眾舞臺,又一次重現了這個場景,所有的一切都與三年前的一樁震驚全城的舊案如出一轍。

一出事就必出現的記者拿著話筒直擊第一現場,卻在人潮推搡中不小心被撞掉了話筒,話筒落在地上發出一陣刺耳的銳響。

“都他媽別拍了!一天到晚拍拍拍拍拍!是沒有事情播報了才跑過來送命嗎?!”張聞對著那記者劈頭蓋臉地罵道。

那記者瞧起來也是個不好惹的,直接回懟道:“我們也有知情權,大眾也是,今晚在發生了這件事總得有實時播報!”

張聞似乎想要再罵幾句,卻被劉天生一把拉去幫忙,劉天生也只是淡淡地扔了一句“記得打碼”就擺擺手示意記者不要再深.入現場。

指揮車內也不太痛快,劉副局呸了一口:“真他媽的是瘋子,在南榆搞過現在又跑到北桐,拿著買家與所有毒品做賭註也是真的夠傻逼的。”

陳堯咨與楚廳遠程通話片刻後,轉身吩咐說:“現在當務之急是救火、救人,至於真正的傻叉還等著我們去搞,繼續聯系楚瑾,我就不信這小兔崽子還能帶著秦駭人間蒸發了。”

·

楚瑾此刻和秦駭扭打起來,莫約二十分鐘過去了都沒分個勝負,秦霜野就在一旁站著,聽著楚瑾對對方用盡了畢生所學的臟話,大腦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該去幫誰,心裏想著應該是向著楚瑾,而潛意識又告訴她應該是秦駭。

那頭的槍戰與爆炸似乎離得很遠很遠,就像是PTSD被觸動,只剩下殘破不堪的靈魂,火光在秦霜野的臉上跳躍著,映著她的五官更加深邃精致。

秦駭一把推開楚瑾,對著秦霜野笑道:“阿霧,你就不想讓我交代什麽嗎?”

秦霜野深呼吸幾口,隨即平淡道:“雖然你做過最愚蠢又最聰明的事情是讓我這個臥底在你身邊做了這麽久的預審,但我不覺得我就一定要來審你,不過警察應該能撬開你的嘴。”

“如果我說,我這麽做是故意的呢?”秦駭的眼底慢慢浮現出戲謔,“如果我們之間的相處方式一定要用騙字來概括的話,那麽我好像還挺喜歡聽你撒謊的,比如說你對我說我愛你。根據我對法律這玩意兒的理解,我身上應該背著半部刑法,並且送我到刑場上槍斃個幾百次都不一定夠。”

楚瑾明明在此刻應該是出於一個怒不可遏的狀態,可聽了秦駭與秦霜野的對話好像又慢慢轉變成了一灘平靜的死水,並且也不可能會感到有半點類似於“吃醋”的感覺,因為她倆可能連普通朋友都算不上。

但對面前這個人渣的惡心確實是入骨的。

“不過吧,我覺得你倒不如親手殺了我,死在你手裏也算是得償所願了。”秦駭笑起來,一步一步走近,“至少我們還不是短短地做過三年的情人不是嗎?”

楚瑾呼地從後腰拿出手銬,一把扯住秦駭將他反拷在搖搖晃晃的木頭欄桿上。

“趁著楚瑾我們三個人都在,那麽都放開了說,我想楚瑾也有很多想要知道的事情,不妨好好坐下來,怎麽樣?”

秦霜野默默咬緊了後槽牙,他把這些拿出來再說一遍無疑是對秦霜野的又一次羞辱,之前他怎麽樣她都會選擇妥協,但現在不行,因為楚瑾在。

“想知道我為什麽會想要選擇像夏談夢這類和你相像的人嗎?”秦駭稍微活動活動那只剛才在打鬥中差點被楚瑾擰到脫臼的手臂,“十四歲之後我被迫離開了你,但又十分地想念你,想到想要立刻飛到南榆,哪怕遠遠地看你一眼也行,但後來我就發現你總是刻意避著我,所以總得找個情感寄托。”

秦駭若有所思地看了眼黑黢黢的天空,低聲嘆息:“可惜石若男後來有了楊銘,白鴿也很不爭氣地喜歡了許榆,她們都沒能做到從一而終,而夏談夢不像你,她的眼神總是那樣熾熱,但又是那樣的幼稚,你果敢、冷淡、穩重、特立獨行,還和我是一路人,你的美是與生俱來的,無論在什麽時候。”

“我一直依戀的是八歲的你,天真爛漫、對待誰都是一腔熱情,所以我總會想起我們小時候發生的各種各樣的有趣事,可能真的就跟你說的那樣,二十多年了,早就沒意義了。”秦駭似乎想要兩手一攤來表明態度,但礙於手銬,他還是興致缺缺地皺了皺眉,“而徹底讓我淪陷的是十八歲的你,當時閑來無事就叫他們拿過你最近的照片來看看,不過楚瑾這個當時和我正是一個系的同學卻出現在你的照片裏,你們肩並肩,看起來很親密。穿著警服做事雷厲風行的秦警官的另一張照片了,身上顯現出的氣質無人可比。”

如果要是放在以前,秦霜野肯定會被這句話逼到進入一種強烈的自我厭惡與自我懷疑的死循環中,最終成為每日每夜的夢魘,而現在她只覺得已經被一次一次無形的耳光抽到啞口無言了。

甚至還有點好笑,明明自己那麽難看還倔的人都有瘋子願意喜歡。

“真是不好意思,現在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你依戀的陶小霜,更不是讓你淪陷的秦警官,而是秦霜野。”秦霜野嘲笑道,“其實,我覺得我不值得你這樣的。”

秦駭則很遺憾地表示他並不在意:“不好意思,你知道當我穿著作訓服坐在籃球場邊上陪著楚瑾他們打籃球時拿著手機看著阿拙給我發過來的照片心裏是怎麽想的嗎?”

手銬銀色的鏈子互相碰撞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秦駭用力掙紮了幾秒之後一咬牙刺啦一聲手背皮肉翻起血滴滾滾向下滴落,是的,他直接把自己的手從手銬裏強硬地拔.出來了,甚至臉色沒有一絲表情。

“因為只要你穿著那身警服就永遠代表著你是那個誓死要抓捕我的警察,所以哪怕我們志趣相投,也終究走不到一起。”秦駭雲淡風輕地瞥了一眼左手手背上那一大塊翻起的模糊血肉,猝然笑起來,“其實我現在好像也能理解你了阿霧,被手銬束縛著的感覺很疼吧。”

楚瑾擡手猝然按住他的肩膀將他使勁轉向她這邊,而秦駭也不知道是從哪裏爆發出來的小宇宙,直接伸出鮮血淋漓的手臂反擰住她的手臂。

楚瑾吃痛微微松開對他的牽制,一道淩冽寒光就順著她的側臉削了過去,金屬刀片疾速劃過皮膚時揚起一道好看的血線。

“草,林見晨你玩陰的!”楚瑾下意識地罵了一句臟話。

秦駭再次從她口中聽到這個稱呼而微微感到有些意外,但根據他在昔日的各位兄弟心裏的信譽值而言,他能出這招肯定也是在意料之內的。

不過他手裏拿著的那把刀是秦霜野之前一直隨身攜帶的那把,剛才搜身時從秦霜野那順走了,此刻用在這也是一個得力工具。

楚瑾呸了一口唾沫:“你他媽當年也就一個男子格鬥第四,還不如老子能打!”

秦駭則直接無視了楚瑾的挑釁,抄起刀就沖上前似乎想要速戰速決,而楚瑾自然而然也不會在破相後吃他的第二次虧,強烈的格鬥意識告訴她總得在心裏規劃出一個合理的解決方案。

他甩手就用銬鏈反絞住楚瑾的手腕,霎時皮開肉綻,楚瑾微微吃痛松開拉住他肩膀的那只手,下一秒刀片就直直刺入她的手臂肌肉。

楚瑾一咬牙第一腳就踹中了他作死掙脫手銬而受傷的左手,秦駭不得不退了半寸,一旁不斷亮起又熄滅的火光給他們增添上氛圍感,不斷的巨響一下一下刺痛著人的耳膜。

哐當!折疊小刀從秦駭手中滑落下去,楚瑾飛速一腳將它踹下懸崖。

秦駭沒有什麽罵臟話的習慣,他習慣於和任何人講那些冠冕堂皇的道理:“楚瑾,我們之間的格鬥游戲是可以有武器協助的,不一定非得叫做動刀動槍才傷感情。”

“我去你的,誰他媽要是和你有感情簡直就是那人瞎了眼。”楚瑾一摸後腰處的九二式,“我現在開槍,是不是也算合理工具?”

秦駭一挑眉:“那我說,我可以借助外力來讓我們三個同歸於盡呢?”

“行啊,你可以試一試。”

秦駭無論是從性別還是身高體重上都贏了楚瑾,所以這次肯定也是他贏,畢竟他最擅長的就是玩弄心理戰術,最終讓所有人都崩潰。

楚瑾說罷,秦駭嘴角一勾就在電光火石間一把抓住秦霜野並把他們使勁往欄桿那推,觀光平臺與棧道都是木制品,本來預留出的位置就小,而又是經歷過多年風吹雨打的朽木,自然是經不起秦駭這麽造的,岌岌可危的木頭欄桿不斷搖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而他們之下則是幾十米的懸崖峭壁,密密麻麻的叢林之中唯有一條如純潔綢帶般橫穿過的母親河筠江,雖然現在是枯水期,但其洶湧程度還是不亞於雨季。

秦霜野的膚色天生就白,而在此刻雖然沒有任何多餘的改變,可是額角慢慢沁出來的冷汗還是暴露了一切,她要是從這摔下去也算是願望實現的解脫,而她現在真正怕的卻是楚瑾能不能全身而退。

她的命不如楚瑾的值錢。

秦霜野擡手扯住秦駭單薄的襯衣,使得他被迫隨著秦霜野一起向外傾斜。

木頭欄桿與周邊相鏈接的鐵鏈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楚瑾見狀一下子就慌了,腦子疾速做出個反應讓她湊近去搶人,可惜岌岌可危的不止是欄桿,還有欄桿帶動著的腳底木板。

“阿野,你聽我說,秦駭的命不比自己人值錢,你松手。”秦霜野一看就是想要和秦駭同歸於盡的架勢,如果不是她扯著秦駭的話,那麽僅憑一個人的體重還是達不到足以讓它們傾倒下去的條件。

仿佛世界都在搖晃,遠處廠房冒著漫天火光,警笛聲隨風傳入他們的耳中,很顯然連環爆炸停止了,足足十九響。

“楚瑾你他媽開槍,慫個屁啊!”秦霜野少見地罵了一句臟話。

秦駭則很不好意思地在一旁提醒:“阿霧,如果楚瑾要是開槍了,我們都得摔個粉身碎骨,僅僅只是先後順序。”

秦霜野毫不掩飾地反唇相譏:“我好像還真的發現你是個很奇怪的人,你難道不是信誓旦旦跟我說到死也要在一起嗎,現在有必要在意這些?”

秦駭搖搖頭:“不好意思,我說的是,我們可以一起死,但得送楚瑾一道下去才完美。”

秦霜野眼皮重重一跳。

“Surprise,”秦駭從褲兜裏拿出手機,點開撥號用鮮血淋漓的左手拇指依次按下“1108”後慢慢移動到#,“其實我一早就知道可能走不掉了,雖然早就預想好了以後,不過我可沒有那種留後路的習慣,我想你一定看不夠剛才的煙花,太遠了,所以我也安排阿拙在這也弄了個,喜歡嗎?”

很顯然,楚瑾和秦霜野都沈默了。

真是應了那句話,無常的劇情總是上演,虐心的橋段不能刪減,這大概是又把五一七案中的手段搬出來再玩一遍。

斷崖,槍口,炸彈。

很好,三樣都齊了。

“請問你們還有什麽話想對對方說嘛?”秦駭朝著楚瑾揚了揚下巴,挪揄道。

楚瑾略微一沈吟,最終意味不明道:“拒絕emo從你我做起,待會我說一二三,瑾哥這次不玩激流勇進,帶你玩蹦極。”

秦霜野一楞,隨即眼底是難以掩飾的笑意。

“一、二、三……”

秦霜野猛地掙脫秦駭的桎梏朝著楚瑾撲去,楚瑾用力一撞,整排欄桿發出最後一聲銳響就如脫弓之箭般一發不可收拾地倒下,而最終滴著猩紅鮮血的左手也按下了#號鍵,隨著一聲巨響,多年的朽木也應聲散開。

“抱緊我!別他媽松手!”

天地間投擲出兩個緊密不可分的身影,她們疾速往不見底的深淵墜落。

如果真的在某天要直面死亡,那麽我不妨在愛人懷裏緩緩降落,盡管我無法再次直白地表明與訴說我對你的愛意。

年少時,我偷偷碰了你一下,卻不料你如蒲公英散開,此後到處都是你的模樣。

隨著一陣樹枝剮蹭皮膚或者被迫彎折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幾只飛鳥撲騰著翅膀飛離那一方枝頭,撲通——

有人直直落入波濤洶湧的江水中。

·

任海運穿著隔夜而變得皺皺巴巴的襯衣匆匆忙忙下了車,他一步也不敢停歇地奔向市局,路過的警員都十分有禮貌地朝著他問好。

“任副局!”

“任局好。”

而他則看起來有些憔悴,但還是點頭示意自己聽到了。

走廊上的聲控燈隨著他沈重的腳步而應聲亮起,現在是下班時間,如果不是值班與出警的,此刻都應該成群結隊地到食堂吃飯去了,沒有人會知道他為什麽選擇回來,或者說,沒有人會知道他被迫回來想要發什麽出去。

任海運三下五除二地打開了自己辦公桌下方的那個保險櫃,而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大疊資料打開翻找起來,最終在一個硬殼塑料文件夾中找到了寫著一串網址的紙條。

筆記本電腦的光映著他緊張到發白的臉,他熟練地打開瀏覽器點開無痕模式,輸入了這串網址,進度條到一半時,辦公室的大燈被人啪一下地打開了。

發完這次就解脫了。他想著。

他像是被人抽了一鞭子似地抽了一口涼氣,隨即鎮定自若地給筆記本電腦強制關機,而當他擡起頭時,整個人就瞬間楞在原地:“我說老沈啊,你也別老是搞這種惡趣味,都一把年紀的人了……楚廳。”

楚璇帶著沈局等人站在門口,面帶笑意地朝著他晃了晃手中拿著的手銬,說:“海運啊,你剛才想要給誰發消息啊?”

任海運迎著他銳利的目光,橄欖般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咽下一口唾沫。

“你也不用在費勁口舌再解釋什麽了,當年一一零八爆炸案不出意外的話就是你透露給秦駭的,以及你這些年為了攀高枝而犯下的各種違紀記錄,當然還有你的寶貝兒子任榮當年倒賣新型毒品等這些醜聞,證據確鑿,沒必要再狡辯了。”

任海運顫顫巍巍地吐出幾個字:“這個所謂的尋光案你們安插在毒梟身邊的臥底是……是……”

楚璇替他說完了後面的話:“原南榆市禁毒支隊支隊長兼北桐市刑偵支隊顧問,秦霜野。情報知曉得太晚,確實不是你的問題,剩下的我希望你能和預審全部交代清楚。”

·

“報告陳局,C14區搜查無果。”

“C17區也沒有發現目標人員與破碎人體組織。”

滿地都散落著燒焦的木板與石塊,周邊樹林因爆炸而引起了小型火災,爆炸過後揮發出的火藥味在整個搜救現場彌漫,各種各樣的制服在林間穿梭,手電筒照出的強光刺穿了頭頂層層疊疊的枝葉。

陳局拿過步話機吩咐道:“現在天暗下來,繼續往地圖標註的這片橙色區域搜查,重點關註山底與江邊著兩片紅色區域,肯定可以找到的,只要還有一絲希望就不能放棄,拋棄什麽都不能拋棄戰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邵閔瞥了一眼身邊波濤洶湧的江水,隨即紅著眼眶用雙手比成一個喇叭喊道:“瑾哥,你在哪啊,聽到回個話好不好?!”

楚中意跟著自己師傅與痕檢人員蹲在一邊搜集泥土樣本,打算帶回去試試能不能檢測出人體DNA,而他帶著口罩默默整理著工具箱,實際上在心裏早就已經罵了楚瑾這個傻逼一萬遍了。

楚瑾真他媽腦殘,算了,我姐平平安安。

宋鳴帶著搜救人員行色匆匆地走到陳局身邊,陳局一看他過來了立刻就劈頭蓋臉地問道:“怎麽樣了?”

宋鳴面色蒼白,額角滿身冷汗,聞聲搖搖頭:“剛才在那片水域潛游找了,沒有,今天河水很湍急,如果是落在河裏肯定是被水沖到下游去了,待會我在跟潛水隊的兄弟們一起到下游看看,不僅是楚瑾和蟬舊,秦駭現在也是不知生死不見屍首,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和她們一起。”

陳局雙手背在身後:“那有看見類似於人體組織與遺落的衣物之類的嗎?”

宋鳴搖搖頭。

“只要沒有看到人,那就還有希望,你也不是不知道楚瑾這小兔崽子命有多大,這次肯定也能死裏逃生,無非就是讓我們哭一會,然後自己舒舒服服待在ICU裏睡幾天。”陳局故作輕松,“而秦霜野,雖說回去之後也有處罰,但她可是辛辛苦苦在這邊蟄伏這麽多年的內線,要是就這麽放棄了啊,沒準人家能半夜挨個哐哐哐敲我們所有人的房門呢。”

他的這一番話讓宋鳴有些忍俊不禁,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苦笑。

陳局擺擺手示意他去忙:“就算找不到毒梟,但至少你要知道我們自己人比任何事情都重要,去吧。”

宋鳴端端正正地給他敬了個禮,簡略道:“是!”

警徽護體無往不利。

·

楚瑾帶著秦霜野勉強泅游了一段距離,兩人幾乎都是拖著殘破的身軀踉踉蹌蹌地到達濕滑的河灘上,楚瑾一咬牙把陷入昏迷的秦霜野放下並兩手交疊為她做心肺覆蘇,而這次落水依舊還是秦霜野承受了大部分的壓力,身上都是被樹枝剮蹭出來的狹長傷口,猩紅血液順著手臂蜿蜒到沙灘上。

無論楚瑾如何嘗試給她止血都無濟於事。

“阿野,你醒醒,看看我是誰啊?”楚瑾拍拍秦霜野蒼白的臉,在發現對方體溫不正常時立刻把自己的衣物脫下來堆在秦霜野身上。

“行了,你別吵,剛才你不知道你有多重嗎?”秦霜野醒來第一句話就是調侃對方的體重,“就算我沒溺死也得被你活生生壓死了,行了,你別說話了,我好累,你讓我睡會。”

楚瑾簡直要崩潰了,她怎麽到現在這個時候都能笑得出來:“阿野,你別睡,咱倆聊聊天,醒醒,誒。”

秦霜野只覺得腦袋疼得要炸掉了,現在被這人這麽一吵更難受了,但發現楚瑾好像在抱著自己就禮貌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楚瑾,你別抱我,很臟的。”

楚瑾聞言只是有些不能理解秦霜野為什麽要說這句話,但下一秒秦霜野就坐起身輕輕推開她。

“要聊什麽啊,要不你跟我聊聊你前男友吧,我記得他是不是有個女兒啊,誒,你這次回去就和他結婚也不錯啊,無痛當媽多好啊。”

“都什麽時候了還開這種玩笑?!”楚瑾竟然被她氣笑了,“我不是說這輩子就你了嗎?”

秦霜野擺擺手,然後往後一躺,整個人就在沙子裏:“可惜我又不是非你不可,誒,你別講了,好吵,我累死了,睡著了你就別動手動腳,小心我告你猥.褻婦女。”

也許是她再一次摔腦震蕩了,眼前不僅是模糊的重影甚至還有些忽明忽暗,整個大地對她來說都在搖搖晃晃,弄得她想吐卻又吐不出來,就連跟楚瑾說話的聲音都越來越小,呼吸也越來越虛弱。

“秦霜野,別睡,算我求你了。”楚瑾擡手晃晃她的手臂,但縮回來時卻被糊了滿手血,“不是拐賣嘛,什麽時候就變成我是不要臉的流氓了啊秦霜野,誒,人質,你起來跟我理論理論好不好?”

嘩啦嘩啦——

身後的江水猝然響起一陣清脆的水流聲,楚瑾扭頭發現是有人從水中爬起來——秦駭拖著殘破身軀踉踉蹌蹌地往岸邊走。

楚瑾警戒值此刻高到爆表,見他慢悠悠往這邊走就把秦霜野攬到自己懷裏,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個宛如從地獄裏爬出來的厲鬼那樣恐怖的毒梟。

秦駭每走一步身後都有一道血痕,活像個血葫蘆,他伸出自己扭曲的手臂做出了個邀請的手勢:“不好意思楚瑾,現在她得履行承諾跟我一起走了。”

楚瑾在話音剛落的那一瞬間就勃然大怒,她猛地站起身一下子擰住秦駭伸出的手臂,在對方吃痛準備縮回去一刻一個勾拳就對著他的臉揮淚過去:“我去你的,誰他媽要跟你一起下地獄吃苦?!她得和我一道活!”

“但你覺得她還能回到你們所謂最適合人類生存的社會裏嗎?”秦駭意味不明地笑道,“你們這群人會為了利益而拋棄她,但我不會,就像四年前爆炸案發生之後你們為了迅速撇清關系而把她調到北桐做一個有名無實的刑偵顧問。”

楚瑾呸了一聲,隨即給了他一巴掌,而秦駭面色不改地說:“就像當年我被派去做內線時,事情敗露後我受到那老頭手下的馬仔給予我的酷刑,可那些學院派領導打算拋棄我而顧所謂的大局,甚至還天真地以為我肯定也是願意為這種事情犧牲,真的,我曾經還以為我能夠金盆洗手,但你們警察卻一次又一次地讓我失望。”

“貪汙受賄,隨意拋棄,道貌岸然。”秦駭笑起來,“與其再去做這麽讓人感到惡心的事情倒不如和我最喜歡的塵世間的快樂在一起,以及我的阿霧。”

楚瑾微微有些楞怔:“可是林見晨,那只代表了少數,並且當年還沒有對這些見不得光的勾當進行徹底的清掃。”

“可是楚瑾,你難道沒有聽說過,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粥的故事嗎?”秦駭的目光悠悠轉向楚瑾身後,最後定在某個地方,眼神慢慢溫和起來,“阿霧,你願意和我一起走嗎?”

楚瑾聞聲回望,秦霜野拿著她之前放在口袋裏的那把九二式站在身後三米遠的地方,黑洞洞的槍口就對著他們。

秦霜野並沒有回答他的話,好像在裝作鎮定。

秦駭一下子就看穿了她的心理活動:“其實你不敢吧,因為是對我,如果你這邊一扣扳機,那麽會連著你自己而崩潰,確確實實是個聽話的小朋友。”

“阿野?”楚瑾看她狀態有些不太對就嘗試著喊一聲她的名字。

——你不敢。

秦霜野皺著眉想著,握槍的手微微發抖。

四年前在火場中子彈通通沒入虛空,無論她怎麽吼叫都無法真正傷到秦駭這個始作俑者,所有的崩潰、呼救都變成了旁人眼中的情緒崩潰,也就是那天,所有人都知道了她是個不折不扣的廢物與重度精神病。

她來到這的初心是什麽?報仇。

“Surprise,秦隊!”彩帶緩緩從天空飄下,秦霜野皺皺眉打算習慣性開口呵斥幾聲時卻被猝不及防地被人往懷裏塞了幾束花,幾個身穿藏藍色警服的小夥子嬉皮笑臉地為她唱起了生日歌。

“誒,秦隊你之前怎麽不跟我們講你的生日啊,害得咱哥幾個找了好久才從工作證上看見你的生日。”他們嘻嘻哈哈地問她。

另外一個警員見秦霜野楞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麽時立刻拍拍手來活躍氣氛:“哎呦,現在問這個還有什麽用啊,重要的難道不是慶祝生日嘛!來來來,唱生日歌!奏樂!秦隊,吹蠟燭,二十七歲也要天天開心,最好能少訓我們哈哈哈。”

秦霜野對於有人會記得自己的生日並為自己送蛋糕送禮物這件事感到很新鮮,甚至可以說有些陌生,就像在夢裏似的,而當她翻過賀卡的另一面時就笑起來了。

歲歲春無事,相逢總玉顏。

忽然不知道是誰起哄,身邊熱鬧一陣:“我靠,秦隊你笑起來這麽好看啊,以後多笑笑唄,別一天到晚板著臉,做領導的要和藹可親。”

大家紛紛附和,秦霜野剛想答應,腦中畫面一轉就變成了一具又一具從火場中搬出來的焦黑屍體,所有人都在這一塊為數不多的空地裏穿梭,而她也僅僅只是被隊友拖出來的廢物。

也就是那天,沈局建議她去看心理醫生,最後的結果所有人都要知曉,一夜之間大家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樣了,輕蔑而嘲諷。

標簽從孤傲、清高、不合群變成了懦弱、自私、精神病。

對啊,明明是她不敢,但卻要所有人來陪葬。

春生的屍體沒法回到故土,三名少女深陷莞莞類卿的劇本中難以自拔,盛夏就活該一味順從最後去死嗎?

·

楚瑾抓著秦駭的腦袋就往石頭上砸,一下又一下,十指盡數陷進他的皮肉之中,當然,秦駭雖然負傷嚴重也不至於到爬不起來的地步,他咬牙用手肘去撞楚瑾已經斷裂的肋骨,五臟六腑在此刻像是被他揉打成了一團血泥似的,火辣辣地疼。

楚瑾悶哼一聲,舌尖嘗到點血腥味,但也許剛才一下子從那麽高的地方摔下去,雖然秦霜野死死抱著她承當人肉護墊幫她分擔了大部分壓力,可也沒法一下子做到像之前一樣神速的反應就立刻被秦駭一巴掌呼倒在地捶打起來,對方聽起來是罵罵咧咧:“為什麽偏偏要是你?本來也可以借著當年的兄弟情誼放過你一命,可為什麽你要來搶屬於我的東西?”

楚瑾吐出一口血沫,從口型看就知道她對於秦駭的這句瘋瘋癲癲的抱怨不屑一顧。

——傻、逼。

她喘息著笑起來,也同樣用秦駭的方式來攪拌他的五臟六腑,摩擦發出的聲響聽得人牙齒發酸。

風把警犬呼哧呼哧的呼吸聲與警察的搜救聲傳到他們耳中,手電強光束在枝葉之中搖搖擺擺,也許是劉天生這小子的嗓門天生就比他人大,有了擴音器的buff加成,楚瑾一下子就認出了他。

“瑾哥,你在哪啊!你別嚇我!”

秦駭咯咯地笑起來,還順帶吐出一塊牙齒碎片:“聽啊,他們在找你呢,是半點都沒有提到我的阿霧啊。”

楚瑾呸了一口:“林見晨,你知道我當年最後悔的事情是什麽嗎?”

她不等秦駭他本人的互動,直接硬生生揪著他的領子繼續往岸上滿地的碎石沙礫中哐哐哐砸去,聲音比冬天的堅冰還要冷:“他媽的是我和他們哥幾個瞎了眼竟然把你當兄弟,甚至還在你假死的時候為你流眼淚。”

“還你的你的,什麽你的?”楚瑾手腕那的傷口被他一把摁住,微微吃痛松開對他的桎梏,“老子要帶著她到外頭曬太陽,要去地獄你自個去!”

秦駭則直接忽視了她這句話,扭過頭問在一旁思考很久的秦霜野:“阿霧,你考慮清楚了嗎?如果自己沒辦法抉擇的話,我可以幫你殺了她的,因為我們不是做了個小承諾了嗎?”

他凝視著這張讓他恨不得挫骨揚灰的臉,開口吐出來的話更是不加掩飾地厭惡:“楚瑾,你至始至終都是那個輸家,秦霜野親口對我說過,她最恨的人是你,甚至對你們之間曾經發生過的感情而感到惡心,他們在這看到你的屍體也許會給你辦一場虛情假意但十分冗長的追悼會,所有人都會上臺對你表以假惺惺的思念,可惜你最後連秦霜野的一句真心話都沒聽過是不是很遺憾啊?”

楚瑾只感到所有的憤怒在自己渾身上下的血管中流竄,至於秦駭剛才的話簡直就是無稽之談,全當是面前的狗在放屁:“鬼知道是不是你強迫她這麽說的?就算她這麽覺得,又有什麽用?”

她把秦駭從地上拎起來,秦駭退後幾步,卻又被楚瑾扼住咽喉,實際上她也不知道現在從哪裏爆發出來的小宇宙,可就是恨到想要把他活生生掐死。

嘎吱嘎吱,頸骨爆發出危險的脆響,但楚瑾卻面無表情,只是十指盡數變成玉色,秦駭的臉由通紅到青紫。

哢,秦駭賭上頸骨斷裂的風險拼盡全力從楚瑾手中脫開,這也是楚瑾沒有想到了。

靠,這孫子竟然這麽悍!

秦駭眼底一發狠,扯下衣服上的胸針,尖針對著楚瑾撲來。

“阿野!別怕!你開槍!”

砰!

楚瑾緩緩睜開眼,發現秦駭的太陽穴被人拿槍打了個對穿,子彈撕開空氣在天空中揚起一道血箭,而他似乎也很想再轉過頭去看看秦霜野,但很遺憾僅存的力氣無法支撐他的願望,發出幾聲捯氣聲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他死了。

槍響貫徹叢林,遠處的劉天生等人頓下腳步,忽然指著江邊光禿禿的河灘喜極而泣。

“他們在那!”

“快快快!”

“楚隊——”

楚瑾扭過頭去看秦霜野卻發現她的手在以肉眼可見的幅度在顫抖,也許是承受不住強大後坐力帶來的沖擊,手一松,秦霜野踉蹌幾下最終再也站不住跟著槍而摔倒在地。

周邊的聲音楚瑾好像聽不太真切了,她好像眼裏只有秦霜野了。

“……阿野,阿野!”楚瑾失聲道。

她踉踉蹌蹌沖上前,卻發現秦霜野流了好多好多血,一遍一遍呼喊對方名字的聲音尖銳到變了調:“阿野……秦霜野,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從額角流出來的血明明已經糊住了她的眼睛,卻終被更多源源不斷的鹹濕眼淚所取代。

“別哭,見一面少一面,搞得我都要看不清你了。”秦霜野勉勉強強睜開眼卻發現眼前的世界模糊一片,“算了,不看了,反正你比我好看。”

她喃喃自語:“反正只有我一個人了。”

楚瑾一把握住她的手掌,一遍又一遍地重覆著一句話:“你不是一個人、你不是一個人……”

楚瑾發抖著低下頭想要再聽聽秦霜野是不是還說了什麽,卻只發現對方把手輕輕抽走之後就沒有了聲音。

你給我的陰溝太難走了,常常只有我一個人走到黑,所以我累了,自己從獨木橋上一躍而下,擁抱更多同我一眼無法向著光而走了人了,無數榮光與血淚交織,無論昔日戰友們是否歡迎我這個叛徒。

但至少我解脫了。

而你還活著,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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