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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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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糖

二十年前春,三月二十五日。

盛夏百無聊賴地聽著家長會三尺講臺上班主任深刻的演講,而後又看看教室裏滿滿當當的家長,有些是父母都來的,有些則是爺爺奶奶,但反觀他自己,他只能年年參加自己的家長會,真是好不風光。

他單手撐著臉,右手轉轉筆後低頭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勇攀高峰圖上山峰頂上自己的名字。

盛建文要是再不來我就再也不理他了。盛夏憤恨地想著。

理想總是如約而至,老師慷慨激昂的演講猝然停下,滿教室的人都往教室門口看去。只見一個穿著工服剪著寸頭皮膚黝黑的男人站在門口喊報告,深藍色的牛仔褲上滿是泥點子,瞧起來邋遢極了。

“你是?”班主任撩了一把耳邊的頭發。

盛建文還沒來得及開口,一道稚嫩的聲音搶在了他前面:“爸爸!”

盛夏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後移位時在地面摩擦出一聲銳響,白凈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你咋來了?”盛夏笑著把位置讓給他,一手拽著盛建文的手。

盛建文摸了摸他的臉,在工地上長年累月擰鋼筋積累下來的老繭硌得他生疼。盛建文原本在廣東做銷售,生意還算好做,直到聽到自己妻子的死訊時連忙帶著盛夏買了一張去北桐的機票,輾轉幾天才來到布滿廢墟的小村鎮。

窈窕孝順的姑娘跟著浩浩蕩蕩的迎親隊伍跨過那條江嫁給了江對面心心念念的情郎,可姑娘卻在遙遠山區支教時為了保護學生永遠留在了三尺講臺之上。盛建文難以置信地看著岳母抱著妻子和岳父的遺物嚎啕大哭,那一刻他覺得自己的整個世界都轟然坍塌。

也許是盛夏年紀太小,他暫時還理解不了什麽叫做死亡,只知道外婆與爸爸告訴他媽媽只是睡著了再也不會醒來了。

那天整個天空是灰蒙蒙的,震區裏下起了連綿小雨,盛夏穿著雨衣懵懵懂懂地望著父親,他不知道為什麽爸爸會拿著媽媽的眼鏡抱著自己在哭,他不知道為什麽外婆會使勁痛罵老天爺的不公,他不知道媽媽為什麽會永遠睡著了。

爸爸沒有玉珍了,外婆沒有女兒了,阿夏沒有媽媽了。

後來盛建文為了照顧年邁的岳母辭去在廣東的工作在北桐安下家,但當時整個Y省都很難找工作,所有的重擔都在這個家唯一的頂梁柱上,他就邊找工作邊為盛夏找幼兒園。

曾經意氣風發的大學生搖身一變成了工地上千千萬萬個農民工的其中一個,生活上柴米油鹽的壓力壓彎了他的脊背。

“今天是我兒子的生日,我為什麽不能來啊?再說了,我好不容易請了個假來給你參加一次家長會,怎麽,不歡迎你爸爸啊?”盛建文看著盛夏開學考的成績單,摸著他的頭誇道,“阿夏就是厲害,以後肯定有出息!爸給你買了蛋糕,回去你和外婆一人一半哈。”

盛夏摸著頭嘿嘿笑著。

等到家長會結束,盛夏要留下來收拾一會東西便叫盛建文出去等自己。小學生一般都是口不擇言的,他背起書包準備離開時一群男生拍著他的肩膀開玩笑說:“我還以為你沒爸爸媽媽呢,原來只是沒媽媽啊,再說你爸這麽臟也不知道是怎麽願意讓他抱你的。”

雖然只是一句簡單的玩笑話,但這對於情感缺失的盛夏來說無疑是很重的打擊,他努了努嘴,隨後反駁道:“我有媽媽,我媽媽叫夏玉珍!她只是睡著了!”

誰知幾個男生笑得更兇了,做著鬼臉挑釁道:“略略略,就是沒媽仔!”

一聲又一聲侮辱話語在走廊上回蕩,盛夏失魂落魄地背書包,脖子上的腦袋從始至終再沒有擡起來。

盛建文見他出來了嘴裏一邊嫌棄著他收拾東西慢,一邊想要伸手幫他拿書包,誰知道盛夏瞥了他一眼擡手甩開他,一個人生著悶氣。盛建文哭笑不得:“喲,小祖宗怎麽了?生氣了啊?”

“氣我之前沒有空陪你和外婆還是什麽啊?”盛建文拿出自己哄小孩的方法,第一步先認錯,“爸爸給你道歉,對不起,但我今天給你過生日了啊。”

盛夏悶聲道:“我沒有生氣。”

忽然間起風了,遠處湖邊的青綠蘆葦隨風搖曳,風吹亂了盛建文的頭發,夕陽灑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盛夏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麽,大抵是在氣媽媽為什麽要把家搬到山丘上的小房子裏。

媽媽真小氣,這麽多年也不來看看自己,害得他已經忘記了她長什麽樣子了。

見兒子不領情,盛建文的第二步便是物質禮物了,倆父子走到十字路口那,往常賣糖葫蘆的老翁依舊在那擺攤,潔白的棉花糖和紅彤彤的糖葫蘆整整齊齊地插.在稻草制成的架子上,盛夏其實很想很想吃,但他知道自己家的家庭情況不允許他任性,爸爸和外婆給的錢只能用來買學習用品。

“想吃嗎?”盛建文笑道。

盛夏看了一眼後扭頭說:“不想。”

盛建文指著他的嘴,笑得合不攏嘴:“你看你,口是心非的小子,口水都流出來了吧。”

他笑得像個浪蕩不羈的痞子,從口袋裏翻出一張張皺巴巴的一塊錢。

“等著哈臭小子,就當送你做生日禮物了。”盛建文吊兒郎當地走過去,此時這條路上一輛車都沒有,誰知道快要走到時一輛轎車轉彎時並沒有減速,直直地撞上了這個瘦小的男人。

盛夏一怔,瞳孔驟然縮小。

那輛車停下後意識到自己撞了人,但又加速離開,車輪將盛建文碾了一遍,他發出一聲慘叫就再也不懂了。

“爸!!!”忽然車多了起來,盛夏不顧同學阻攔,一個箭步沖到盛建文身邊,不知道從哪裏淌出來的血洇濕了盛夏的袖口,從始至終盛建文的右手都緊緊攥著那五張一塊錢人民幣,從未松開過。

盛夏在那一刻是懂得了什麽叫做死亡,也知道了殺死父親的真正兇手是誰。

就是他自己。

死亡的真正含義並不是心臟停止跳動與大腦徹底死機,而是在死後無人記得。

如果能重來,他寧願永遠不要父親過來參加他的家長會,並且再也不要吃什麽糖葫蘆。

蘆葦穗在風中四散飛舞。

爸,起風啦,該回去啦。

·

“就算是又怎麽樣?”盛夏幹巴巴地一扯嘴角,“可他還不是不爭氣地死了。”

秦霜野雙手自然搭在腿上,坐相端莊文靜,目光自然直視著盛夏:“但我能知道你其實很不舍得他,甚至一度有罪惡感,就跟你當年覺得令尊的死就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一樣。”

盛夏雙手晃著手銬:“看,等判決書下來我直接就能解脫,也自然不會覺得罪惡了。”

按理來說是這樣的,唐向陽從警二十多年了,參加大小案子無數,受到的功勳與嘉獎堆起來能有半人高,而就是這樣一個處心積慮的人竟然會死在自己最信任的“兒子”手上,盛夏直接就會遭受到死刑。

秦霜野擡手看了一眼腕表,已經接近零點了,她一撩額前劉海,語調平淡道:“我就問你最後一個問題,最好就是如實回答,我最起碼要知道夏談夢到底是誰殺的。”

盛夏指了指自己:“我。”

“猜到了,全北桐槍法最好的狙擊手大概就是你了,吳拙沒有這麽閑會來這種小地方解決一個小姑娘,再說養一條狗養八年都會有感情了。”秦霜野莞爾。

盛夏現在真的是一點退路都不打算給自己留了:“那把狙.擊.槍就在我北桐老家的衣櫃裏,要是不相信可以拿來比對,我無所謂,反正都是將死之人。”

秦霜野低頭笑了笑,摩挲著戒指上的字母:“那你覺得你對不對得起楚瑾呢?”

盛夏一楞。

“她放在心裏的兄弟大概就是你了,”秦霜野一字一頓道,“看我之前有意提到你,宋鳴和她描述你那個眉飛色舞的模樣,你對於他們來說是真的推心置腹的兄弟了。”

童年時期的依靠是外婆,而十二歲時外婆離世到孤兒院,被人領養之後少年時期的救贖便是坐在他面前的秦霜野,直到上大學唯一給了他溫暖的就是楚瑾他們。

秦霜野和盛夏就算是多大的生死仇敵,經歷過這麽多顛沛流離的大事再次心平氣和地在一起聊天難免也會生出一些惺惺相惜:“你成年後的第一個生日是他們給你過的,從此之後年年如此,到楚瑾給了你二次生命,你還會說生命這玩意兒對你根本沒有意義嗎?”

“老大,我以為你也是這麽覺得的誒。”盛夏口是心非道。

“既然生命對你來說毫無意義,那麽你為什麽不選擇在令尊去世時去死?為什麽不在外婆去世時去死?為什麽不在孤兒院時去死?為什麽不在楚瑾為你扛槍時去死?所以就別跟我說沒有意義,而是你不珍惜。”秦霜野和他的心理博弈迸發出激烈的火花,“還有,我為什麽之前要向你遞出那只手是因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那個狗窩裏罕見的善良。”

多年前的那只手。

猶記得是盛夏第一次擂臺賽,他開局很好,一下子就把對手打倒在地,不僅是他是這裏年紀最大的孩子,更是有他從小捉魚摸蝦慢慢積累下來的體力基礎。

但就是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他對自己的對手心軟了。

他笑著想要伸手將對手拉起來,誰知道對手竟然利用巧勁一拽他將他狠狠摔在地上摁著來打,大家都不願意被淘汰,被淘汰的代價就是接下來的一周都只能吃一餐。

他們利用著這一切將原本純潔善良的孩子一點一點馴養成了冷血殘酷的格鬥家,目的是拿到染血的鈔票與打開西南地區的毒品市場的同時不受警察幹擾。

盛夏被打得直不起身,原本支持著他為他喊加油的孩子立馬就變作一哄而散的蒼蠅唏噓著離開。

他抱著手臂,失神地盯著天花板,似乎心有不甘。

直到面前浩浩蕩蕩的人群自動讓出了一條路,盛夏才把飛到爪哇島的思緒重新放回到這個場地上,只見一個身穿黑色作訓服的女生緩緩走到他面前,從剛才那群人對她的態度就知道這個人不一般,並且周身氣場強大。

盛夏瞇起眼,逆光中他看不清那個人的面孔。

但那個女生對著他伸出自己的右手,似乎是想要拉盛夏起來離開這片地方。

盛夏毫不猶豫地拉住了她的手。

·

外面的獄警輕輕敲了敲門,提醒了一下秦霜野審訊時間快到了,示意她盡量快點說完。

秦霜野點點頭。

“等到楚瑾回來知道我是內鬼,她肯定會忍不住來找我質問的,所以有些事情還是不能跟您說啊,”盛夏隨意道,“畢竟,咱倆之間友誼的小船已經翻了,連信任的地基都沒有了。”

秦霜野面無表情地聳聳肩,隨後眉毛一抽,扶了一下腦袋。

盛夏看她這樣,打趣她道:“身體不方便就好早些回去休息了,再說了,我這個人又不值得你問這麽多廢話的。”

秦霜野嘴角抽了抽,打算起身離開,盛夏又開口說:“老大,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問吧。”

“你聽到林見晨這個名字是什麽心情?”盛夏莫名其妙地說,“沒什麽惡意,單純好奇。”

秦霜野轉身,審訊室光滑的地板反射著白熾燈炫目的白光,她聞言面無表情地接過了這個問題:“沒什麽觸動,再說他是你兄弟啊。”

“很好,”盛夏本來想下意識地鼓鼓掌,但礙於手銬還是把這個習慣壓下去了,“你真的很像她。”

秦霜野嘴角一勾,心平氣和地接受了這個惡意滿滿的誇讚:“謝謝。”

·

北桐次日淩晨一點,燈紅酒綠。

秦霜野回到家疲憊地換上居家拖鞋把頭發散下來,推開臥室門往床上一倒就不想再動了。

她只覺得自己要散架了。

手機剛才在審訊時振動了無數下,她這才有時間去查看消息。

不用想都知道是溫吞帶著護士去病房時發現她不見了。

吞:秦霜野?早知道就應該看著你睡了,真的不要命了。

吞:媽的,送什麽衣服,給你逃跑!

秦霜野一時間覺得有些好笑,雖然只是兩行冷冰冰的文字,但她已經能感受到發送人在背後那種被愚弄了的憤怒了。

她瞇起眼點開鍵盤,慢吞吞地扣了個“對不起”發過去。

不過等溫吞看到應該是明天了吧,畢竟孕婦需要充足的休息。

秦霜野解開領口的兩顆紐扣,把左小臂搭在眼前沈吟片刻又疲憊地坐起身準備去洗澡然後把衣服洗好明天拿給怨種姐妹。

她繼續把聊天欄往下翻,看到楚瑾在十一點多給自己發的消息。

忘記給她置頂了。

放假:我明天晚上回去,南榆這邊事情還沒解決完,我今晚在我老爹家睡。

放假:晚安啦,阿野。

放假:mum.jpg

甚至害怕秦霜野會覺得自己是出去鬼混的,還貼心地發了個定位。

秦霜野靠在門邊含著牙刷,單手打著字,眼底是難以掩飾的笑意。

加班:行啦,我知道了。

加班:晚安。

放假:還沒睡?

秦霜野一挑眉,楚瑾竟然秒回了。

但下一秒她就get到了聊天的重點——楚瑾十一點發的晚安現在一點多了明明自己也還沒睡。

加班:你也不沒有啊,我剛下班,現在準備洗澡睡覺。

放假:女人你get了華點,鵝鵝鵝,陳爹地真不是人叫我們阿野加班到這麽晚。

放假:憤憤不平.jpg

加班:行了,我等會就睡。

放假:想親你QAQ

加班:我等你回來再說。

放假:麽麽麽噠!

秦霜野微信裏是這麽說的,但實際上還是希望楚瑾能晚些回來,至少等自己脖子上刀痕稍微好一點,不然啥都露餡了。

盛夏下手不得不說還是心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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