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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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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遇

“出院以後盡量不要有太大的情緒波動,控制一下,這樣對你,以及對別人都好,也別有壓力,這病可以治好的,加油。”

護士長絮絮叨叨的,窈窕身影走來走去。

秦霜野默然不語,片刻後才微微點頭。

護士長似是又想到什麽了,扭頭又叮囑道:“哦對,藥沒好之前最好不要停,雖然副作用挺那什麽的,但已經比兩個月前進來時好太多了,記得下樓拿藥。”

說罷,便手拿藥盤,蹬著高跟鞋離開病房。

大門重重關上了。

秦霜野偏頭盯著窗花,半晌後才下床磨磨蹭蹭把病服換了。拿起放在枕邊的手機,順便看了一下微信那99+的消息,瞥了一眼日期才驀地發現一個事情——今天除夕。

怪不得隔壁床那兩個小姑娘昨晚被家人接回家了。不過醫院忽然變得冷冷清清也是有些不適應的。

她剛準備去洗漱,突然兩個月沒響過的手機鬧了起了,來電顯示是“溫吞”。

“餵,秦隊是嗎?我剛準備出門去接你,報個地址,那個房子我已經給你找好了,一室一廳,如果不行你再打電話給我哈。”話筒對面傳來清潤的女聲。

“不用太好的,有個住的地方就夠了。”秦霜野含著牙刷,含糊不清道,“北桐第一人民醫院,精神科。”

溫吞聽這人還是那種冷冰冰的感覺,嘆息說:“我倆高中同學都多少年了!你怎麽還是那種不冒熱氣的高冷大神範!秦隊,我們也還是同事,多少笑笑行嗎?”

秦霜野沒回答,慢吞吞洗著臉。

“你那怎麽有水聲,在洗衣服嗎?”

秦霜野面不改色:“洗漱。”

溫吞驚奇說:“你才剛醒啊,這都下午兩點多了,這還是你們隊裏小夥子口中那個勤勤懇懇的秦隊嗎?”

她拿起床上的米白色風衣披上,輕描淡寫道:“晚上失眠,白天嗜睡,累。”

隨即掛斷了電話,又把手機塞回風衣口袋裏。

·

秦霜野,南榆市公安局禁毒支隊長,二級警督。可她現在“轉陣地”到北桐市公安局,造成這一切的原因是三個月前一次緝毒行動中,情緒失控一發不可收拾,現場發生始料未及的連壞爆炸,後被確診為雙相情感障礙,無法再接更大的任務。

那天她既沒有哭,也沒有無奈的笑容,只是如往常一樣的面無表情。

“374床今天出院了?”

“可不是嘛,之前就屬她最難搞。”

“聽說還是一個警察啊,也不像啊。”

“噓!幹你的活去。”

“……”

電梯門輕輕關上,將只言片語隔絕在外。秦霜野翻出一個黑色口罩戴上,心不在焉地拉著行李箱走出醫院。北桐市驟然變暖,之前因為寒潮而破例下的雪這會都融了,到處濕乎乎的。

打扮時尚的年輕人三五成群而過,她過分蒼白的皮膚與手中那一大袋子藥讓她瞧起來顯得有些突兀。允約來到裏醫院不遠的十字路口,拿出手機打開微信,點開禁毒支隊工作群,慢悠悠打了一行退隊通知,剛準備發送時,又猶豫了。

刪掉,再打。

加班:大家新年快樂,年年平安喜樂。

隨後退群、刪好友,動作行雲流水,看起來仿佛一點也不留戀,十分冷血。

手機再次響起,她以為是溫吞找不到路,拿起一看,來電顯示卻是一個很久都沒有聯系的……哥哥。略微沈吟一會,按下了接聽。

話筒另一頭傳來低沈而又溫柔的男聲,猶如仲夏夜令人微醺的晚風。

“南榆冷嗎?”

“還好。”

“真羨慕你,我這還飄著雪。”

“嗯。”

“……霜野,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

說著,一輛奧迪戛然而停,溫吞走下車,帥氣地一摘墨鏡靠在車門上。

秦霜野聽著話筒那邊的人喋喋不休,面無表情地上下打量了一下這位老同學兼新同事。

距離倆人上次見面已經過去了十年之久,記憶中的溫吞就是一副樣子,但卻又感覺什麽都變了模樣,面前的女人穿著條簡約大氣的卡其色長裙,滿頭長發被她紮起成了個馬尾,臉上掛著個燦爛的笑容。

見秦霜野沒有反應,溫吞以為是對方沒有認出自己來,於是車頂:“過來啊。”

“好,我還有任務,先掛了。”

“也別加太多的班,有空就回家看看,阿爸他很想念你。等會我再打回去,先祝工作順利了。”

掛斷之後,索性把手機關機放包裏了,整理了一下情緒後擡起頭。

溫吞為她打開車門,揚了揚下巴,笑道:“秦隊走吧,行李箱我幫您放到後備箱裏去。”

上車之後,秦霜野把口罩摘了,倚在座椅上偏頭看著窗外。

有著五百多萬人口的城市車水馬龍,人們提著各種禮品袋匆匆而過。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與川流不息的車輛在她眼中轉瞬即逝,與車窗外的喧囂熱鬧相反,車內兩人一言不發,安靜得要命。

溫吞打開了收音機,音樂震耳欲聾。

秦霜野皺著眉頭,抿唇欲言又止。她不喜歡吵鬧,更不喜歡收音機裏那些歌手鬼哭狼嚎。

“今天出院了,您是什麽心情呢?”溫吞和聲細語地問道。

秦霜野瞥了她一眼:“不知道,我只是慶幸昨晚終於擁有了一次嬰兒般無憂無慮的睡眠,以及一覺醒來後手腳沒有被綁著。”

溫吞問聲嘆息:“那也挺悲傷的,我也想擁有這樣的睡眠,哪怕只有兩個小時。我估計過幾天又得回局裏聽陳局似某種大型貓科動物般的咆哮了。”

馬上就要有一部大型連續劇叫做《市局裏的那些事》,亦或者叫做《我想放假》。

秦霜野禮貌性地笑起來:“如果不是你兜裏的警察證在提醒我,我都以為你轉行了。“

溫吞撩了一把精心燙染過的長發,嫣然一笑道:“這個嘛,我在相親的路上屢戰屢敗,屢敗屢戰,快奔30了也還沒結婚,好不容易有個男朋友,他喜歡這樣的,沒辦法嘛。”

說著她回頭看了一眼秦霜野。

·

不得不說,秦霜野是真的美,有一種難以言喻且旁人難以企及的氣質,就跟月亮似的,可望而不可及。

丹鳳眼的眼尾因受了點委屈而微微泛紅,纖長的眼睫垂著,抿著薄唇,幾個月沒剪是及腰長發懶懶散散地垂下來,竟有些風華絕代的韻味。

似是發覺有人在盯著自己,她回過神看了一眼溫吞。

溫吞訕訕地轉過頭,秦霜野這種“野生”美女是真的不多見了,看一眼值千金吶。

她感覺她這些年變了不少,無論是從相貌還有性格。

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那些攝人心魂的東西與13年前初遇時相比並無二致,比如秦霜野那慢條斯理的態度。

“說來也怪,我們那個病區的基本上是十多歲的小姑娘,就我一個二八老阿姨,現在小孩壓力都那麽大的嗎?”秦霜野隨口一問。

溫吞打著方向盤:“現在誰沒壓力啊,再說二十八歲風華正茂好咩?怎麽老了?我二十九啊,秦隊你要想這個啊!”

“嗯。”

“……”

秦霜野片刻後懇求道:“可以把收音機關了嗎?你的DJ太魔性了。”

溫吞乖巧地收音機關了。

·

結果溫吞只把她送到小區門口,急急忙忙搖下車窗叮囑了一些事便一踩油門,絕塵而去。

這個小區建成於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租金便宜的同時又極富有年代感,秦霜野認為家只是一個睡覺的地方,不需要太好,況且太好的也負擔不起,畢竟每個星期都得交錢買藥。

小區內幾個孩子嘻嘻哈哈跑來跑去,停了幾排電動車,粉紅瓷磚墻上掛著無數空調機,經過幾年的風吹雨打,下方整整齊齊掛著長長的黃線。

秦霜野順利地找到了B棟402室,面無表情地打開了門,剛好401室的鄰居也帶著濃郁難聞的煙酒味回來了,她回過頭,鄰居是一個長得人高馬大的男人。

秦霜野雖然是從警七八年的老幹部,但從小潔癖的小毛病還在,下意識捂住口鼻,進門後第一時間從行李箱裏取出八百年才用一次的香水一頓噴。

這套房子上一個住戶是一個七旬老人,一個月前才被兒女接走,不過房間收拾得一塵不染。

她拉開臥室窗簾,朝樓下一望,小區門口有個身穿墨綠色夾克衫的男人,左顧右盼,似是在等什麽人。

倒也沒犯職業病,若是誰都像刑偵支隊的那群“和尚”一樣總疑神疑鬼,那還不得年紀輕輕焦慮死。

·

溫吞瀟灑地停下車,接了個電話,聲音一下子嗲了好幾個度:“餵,親愛的……”

誰料對面卻陰陽怪氣地笑道:“老溫,你這喊誰啊?”

她驀地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楚支隊千千歲”。

“……”腦子突然就宕機了。

“老溫你這談戀愛了?咦,要是換我的話,我肯定嫌棄你。”楚支隊調侃道。

溫吞賠笑道:“這不是我男朋友喜歡嘛,楚哥你也別太往心裏去哈。”

“行,我看你這外勤組組長是做太久了,要不換給隔壁齊銘飛?看你這女孩子家家的,走外勤太辛苦了點。”

“得,咱老楚剛當上正處級就開始撒歡了。”

“開個玩笑,出來喝酒不?”

“不了,要擱家守歲。”

嘟——嘟——

溫吞:“……”

這就掛了?她想。繼而無奈地搖搖頭,擡起頭直視前方,一踩油門輕松地混入晚歸的車流。

說實話,隊裏許多老人都對這個隊長非常不滿,從小就和哥哥一起是派出所的常客,高中時打群架還進了市局,一度因為這事被評為北桐一中十大風雲人物。終於,楚家夫婦把這倆熊孩子回饋社會了。

平時大大咧咧,跟個孩子似的,一到接警時就成了暴躁一姐,匯報個情況都能被噴滿臉唾沫星子,好歹是個女孩子……

不過楚支隊也是北桐市公安系統裏為數不多的女幹部,這也是很猛的。

要說溫吞當初為什麽會選擇當警察也是因為被這姓楚的拉上了賊船,以及高中班裏其他幾個人也是因為和這人的兄弟義氣打算跟著她混。

黑暗中,溫吞有氣無力地嘆了口氣。

·

秦霜野費了好大勁才把房間整好,把所有房間的燈都打開,再逐一關上,確保這個家是安全的,有足夠的安全感才好。

片刻後,她擡手拉上窗簾,拿出手機開機後瞥了一眼時間,打算下樓隨便解決了一下晚飯。

想著,隨手拿過自己的包和鑰匙就徑直走向防盜門,隨即推門而出。

這邊沒有禁放煙花爆竹的規則,樓下滿地都是充滿了節日氣氛的煙花爆竹燃放後的碎紅紙片,小孩子拿著煙花嘻嘻哈哈地到處跑,旁邊有零星幾個環衛工拿著竹制的大掃帚在清掃著地面。

秦霜野面無表情地穿過這些與她無關的繁華,終於小區深處綠化帶灌木叢裏伸出來類似於手指的東西引起了她的註意。

只不過剛擡腳走過去,壞衛工打扮的大媽抓著掃帚就過來驅趕她:“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這些個小姑娘先幹什麽,一個個都沒有公德心,就想往這邊扔垃圾是吧。”

說著,大媽伸手扯開了灌木叢,只需瞬間,她立刻就癱軟在地。

在她面前的,是一個男人躺在草叢中並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們。

秦霜野盯著大媽哆哆嗦嗦拿出自己的手機,哆哆嗦嗦地撥打著報警電話,略微沈吟片刻也不嫌臟伸手扯過大媽身上那一大串紅色塑料袋套在手上。

“口唇發紺,有嘔吐物,含粉紅色泡沫樣痰,典型的非心源性肺水腫引發的猝死,”秦霜野自言自語,又把撐開死者眼皮,“瞳孔縮如針孔,還算清澈,屍斑淺淡,應該死了不過半小時。”

她思索片刻,對著這一頓分析做了個大致的結論:“大概率是因為攝入大量海.洛.因引發的中毒。”

緊接著她站起身將手上套著的紅色塑料袋扔進大媽身後的手推型垃圾車中,瞥見這人打了十分鐘的電話都沒成功撥出去時,從包裏翻出自己的手機撥出了報警電話。

大媽見她這樣就打算離開,下一秒就被秦霜野摁住肩膀,一步都動不了。

秦霜野聽著接線員的話,秀眉擰成一個“川”字:“你們這的具體地址是什麽?如實說。”

·

晚風撫過鱗次櫛比的高樓,LED屏上有著人們對於新的一年各種吉祥祝福,商業街摩肩接踵。

警笛聲由近及遠,警車閃爍著紅藍警燈,匯入車流。

·

楚瑾在類似於“疊個千紙鶴,再系個紅飄帶”這樣的吉祥且魔性BGM中優雅地拿起手機。

“嗯嗯”幾聲後,把手中的筷子一放,嚴肅道:“指揮中心接到群眾報警,叫咱們這些本地的倒黴蛋走一趟現場。”

頃刻後,幾個大男人開始叫苦了。

楚瑾拿起椅背上的黑大衣披上,唏噓不已:“咱們命裏就和‘放假’這倆字無緣,幾個大男人哭哭啼啼成何體統?劉天生你酒精過敏沒喝酒就開車。”

說著把口袋裏的車鑰匙拋給他。

一輛銀灰奔馳在交警的開路下連闖十餘紅燈,周遭頓時響起無數抗議,又無可奈何換上警笛。

刺啦一聲,奔馳穩穩停在小區門口。緊接著從車上下來五個……小混混?不過確實像,身上酒氣很重。

楚瑾整了下衣襟,面無表情拿出警察證一亮,隨後掀起黃黑警戒線:“市刑偵支隊楚瑾,圍觀群眾別堵著現場,劉天生給我去拿雙鞋套和手套。”

而後蹲下身用硬殼報告夾指了指地上那位大兄弟問道:“怎麽了?”

“嘖,”法醫主任聞言十分不滿,“你手上這本子上不寫著嗎?”

“眼睛疼,懶得看,可以嗎?”

“……沒有明顯外傷,沒有酒氣,過會讓小劉他們運回分居解剖,初步判斷是中毒引發的死亡,也不排除疾病致死,但依然很怪。”

楚瑾皺了皺眉,狐疑道:“怎麽會這麽隱蔽?”

“那倒不一定,如果這事涉槍涉毒的話,那麽性質就會來一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目擊證人怎麽說?”

“就一環衛工大媽和一個二十多歲的姑娘,但除了那姑娘,那大媽都語無倫次了。”

楚瑾聞言,擡眸一瞥旁邊。

“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除夕還要做加班,負責這邊的衛生,平時都是翻翻垃圾桶撿一撿塑料瓶、紙殼拿去買點小錢,誰知道那人就躺在那邊了!真的,我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啊,天菩薩嘞。”

做著筆錄的女警急忙去安撫大媽的情緒,因為是除夕,所以即使是這個點了大家也都沒睡,圍觀群眾站在警戒線外邊對著他們這指指點點,使得現場不是一般得吵鬧。

楚瑾起身,朝花壇那邊徐徐走去。

“哦,楚隊是這樣的,她今天剛搬來這,下樓打算去買一份飯碰巧就路過這邊,當時就感覺到不對勁了,另一個目擊證人以為她想要亂扔垃圾對她進行了驅趕,並翻開了灌木叢。”劉天生一字不漏地把秦霜野剛說的覆述給她。

楚瑾邊聽邊倨傲地打量著她,片刻後才狐疑道:“碰巧?今天是除夕,你家裏不準備年夜飯要去買?”

秦霜野臉上毫無波瀾,端坐在花壇邊上的長椅上,燈光映在她漂亮的眼睛裏,聞言從容不迫地回覆她:“我剛搬來這,準備年後一個人在北桐這邊發展,並且我是孤兒,家人都不在我身邊。”

楚瑾說:“對不起啊,戳到你痛處了。”

“沒事的警官,我都不在意這些了。”秦霜野擺起了自己的職業假笑。

楚瑾唏噓說:“好端端地為什麽要來北桐這個小地方發展呢,地小人又多,物價也不美麗。不過你好好幹也是可以在這邊闖出一片天的,畢竟你現在還年輕。”

秦霜野笑著稱是。

楚瑾盯著她又看了一會,圓珠筆筆尖輕點著筆記本,在上面留下一個又一個藍色的小點,笑道:“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秦霜野思忖一番,答:“也許真就在哪裏見過吧,我在北桐上過幾年學,沒準還真見過您。”

楚瑾意味深長地“哦”了聲,隨擡手把筆錄扔還給劉天生:“劉天生!撤!”

秦霜野逢場作戲般笑了笑,凝望著楚瑾遠去的背影。

好久不見,小霸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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