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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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嫦是個孤兒,從小跟著小叔子一同生活,小叔子待她還算不錯,可奈何都是尋常家庭。小叔子又有兩個兒子,一大一小眼瞅著要成家了,實在拿不出什麽聘禮。小嬸子便尋摸著托些關系將碧嫦買給大戶人家做個童養媳。

恰巧那年宮中招募侍女,掌事夫人瞧著碧嫦生的機靈特意將她留在身邊。小叔子一家自然是高興壞了,這宮中的日子都是享福來著,能將碧嫦送進宮,再好不過了,也算對得起她死去的爹娘。

碧嫦進宮那年正正六歲,這麽多年也多虧了掌事夫人的照料才能過的平平安安。

碧嫦走了有些時日了。

我已漸漸的緩過神來,偶爾閑下心來還會想起她。

她們說,碧嫦是失足落水而亡的。

起初我百般不信,翻騰著整個太子府鬧著要找兇手,後來靜下心來也就想明白了。碧嫦只是個陪嫁丫鬟,生的聰明機靈的很,平日又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哪會有什麽仇家。

我尋了半天翻出了幾件還算拿得出手的嫁妝托人送去了碧嫦的小叔子家中。

她跟著我遠嫁異鄉,也全是我對不住她了。

今日運運一早便去藝春閣買些糕點,前腳剛回府,後腳錦書便過來了。

自打錦書進府,除了第一次過來打個照面外,這還是頭一回過來尋我。

運運本想尋個什麽由頭將人攆回去。

我嘆了口氣,罷了,來都來了,坐會也無妨。

前陣子拓跋顏將碧嫦的死算在了賀錦書的身上,那說的才難聽呢。說這賀錦書一臉晦氣樣,誰接觸誰倒黴,碧嫦的死就算跟她沒關系,那也是讓她晦氣的。

實屬迷信罷了,這點事理我還是能分辨的。

錦書端坐在一旁,柔聲細語,“這幾日雖說我不曾出門,可這府裏發生的事也都大概聽聞一二。”怔了怔,續道,“我也倍感焦慮,想著我一個外人,家中又發生變故,說多了不好,可不聞不問怕是又要惹得旁人猜忌。”

說著便又回頭喚了喚身後侍女,“連諾”。

那名喚作連諾的小侍女將手中的提盒放在一旁的桌案上,麻利的從中拿出瓷碗輕輕的放在我的面前,拱拱手退在錦書身後。

一股香氣撲面而來。

錦書和緩道,“這些日子想著太子妃也該緩過神來了,便特意吩咐下去做了碗蓮子羹,來瞧瞧。”

我點頭微笑示意。

運運突然打了個岔,調門兒擡高了一節,“多謝姑娘的好意了,我家娘娘一日三餐都有專門的人照看,這蓮子羹姑娘還是留著自個喝吧。”

想了想又補充著,“姑娘也別賴我家娘娘,主要是這肚中的小殿下金貴著很,出不得一丁點的意外。”

我身子僵了僵,略有些尷尬。

運運這話確實有些傷人了。

奈何錦書畢竟是名門望族出身,又怎會和一個小丫頭一般見識。

錦書被運運嗆的有些臉色蒼白,實屬可憐。

可片刻功夫不到又淡然一笑,溫言撫慰,“運運姑娘擔憂也是情理之中,可你細細琢磨琢磨若是太子妃真是在吃了我送來的羹湯之後恰恰出了事,那不是明擺著告訴別人我就是罪魁禍首麽,我若真有心害你們家娘娘也萬萬不會這麽傻。”

繼而又嘆了口氣,低眉看看眼前的蓮子羹,續道,“聽聞太子妃最近實在沒什麽胃口,這才吩咐姚姮命廚房做碗蓮子羹送來,畢竟這蓮子羹不比藝春閣的糕點好消化些。”

運運啞口無言,默不作聲。

我打量一番,也不假思索,吃吃得笑,“你也別太在意,最近確實發生了一些事,這幾日也都才剛剛緩過神來。從剛剛連諾端出來我就覺得這蓮子羹特別的香,看的我這胃口大好。”

說完,拿起面前的湯勺抿了一口。

確實不錯。

運運仍是憂心忡忡,皺著眉口,但看我突然胃口這麽好,也不再說些什麽。

錦書一臉欣慰,像極了碧嫦。

小坐片刻,錦書便離去了,許是我這院中實在沒什麽意思,除了外面的一顆快要落禿的合歡樹外也沒什麽能拿得出手的了。

錦書剛走,運運便挖苦道,“娘娘,您要是真喜歡喝蓮子羹我叫廚房去給您做便是了,為什麽要喝外人送來的。先不說她會不會害娘娘,可這萬一要真出個意外太子殿下不得難過死,這事要是讓始平公主知曉去,又得訓刺您一番。”

運運這番話我又怎會不知,可我思前想後一番,剛剛錦書的那番話似乎也是有道理的,況且她本就沒什麽靠山,若再因為此事動些歪念頭,那豈不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不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錦書走後我坐在房內,一呆就是一下午,想著該給這肚中的孩子取個什麽名字好些。

天色灰蒙蒙的,又有些發紅。

運運健步如飛的跑了進來,手忙腳亂的關上窗子。

又理直氣壯的問道,“娘娘,這外面這麽冷,您怎麽把窗子都打開了,您這身子受不得,別又染上了風寒。”

哎。

我訕訕道,“你就把窗子開著吧,今日不知怎麽了,感覺渾身發熱,你看我都直冒汗。”

運運躡手躡腳的走來,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額頭,我下意識的朝後躲了去,她又摸摸自己的額頭,嘴裏囔囔著,“不發熱啊?”

我白了她一眼,這丫頭到學得碧嫦一二了,裝模作樣的。

“我沒發熱,但真的渾身出汗。”

運運揣測了半晌,連連搖頭,趕忙扶著我朝床榻走去,“那這一冷一熱的也最容易感染風寒,您現在是兩個人,萬萬不能再任性了。”

罷了,反正天色也不早了,就先歇下吧。都這個時辰了,看樣子拓跋燾又要睡書房了。

不知睡了多久,半夢半醒之間我突然想到了兒時。

小時候我就經常盜汗,一到夜裏大汗淋漓。

阿娘隔半個時辰就要給我擦身子換衣裳,後來阿娘從翠姨那尋來了許些花生,一出汗便撥給我吃。最後出汗這毛病倒是改善不少,可這花生吃多了,總是成天肚子疼。

如今一想到花生,肚中就不自覺的痛了起來。

這叫做什麽?睹物思人?觸景生情?不對不對。

罷了,差不多意思。

我皺著眉頭,額角珍珠般大的汗珠順著臉頰兩側輕輕滑落,肚中傳來的巨痛感使我逐漸清醒。

我下意識的捂著肚子,汗水粘透了衣裳,我微微睜眼,瞧見了濕潤的指尖處。

那不是汗,是鮮紅鮮紅的血。

我驚慌的鼓足力氣喊出了運運的名字。

運運跌跌撞撞的跑來,瞪大著瞳孔看向我。

還是睡覺吧,阿娘說,睡著了就不疼了。

迷迷糊糊我閉上了眼睛,耳邊像是傳來了運運的聲音,她拼命的在喊著什麽,聽不清了。

醒來已是第二日,外面的陽光刺著我的眼睛生疼,我揉了揉眼睛。

運運發覺上前扶起了我,一雙濕潤泛紅的眼提醒著我昨晚發生的事。

我心中咯噔一下,僵在一旁,良久,聽見自己嘶啞的聲音。

“孩子怎麽樣了?”

運運搭下一雙眼開始嗚咽起來,自顧著抽搐了半晌,才諾諾道,“小殿下......大夫說,只要娘娘好好把身子養好,小殿下還會再有的。”

什麽叫還會再有?

喉嚨處有些哽,眼底抹出幾滴淚。

我長這麽大還沒經歷過什麽大起大落,不懂得痛不欲生到底是個什麽滋味。

如今算是第一次嘗得這種滋味,卻也沒有想象中悲不自勝,哭爹喊娘的那般。

只是自嘲自笑般硬是擠出一抹笑。

“為什麽?”

運運摸了摸眼淚,渾身抽搐著,自言自語的說著,“大夫說娘娘身子本就虛弱,想要保住小殿下一定要仔細的照料著,以前都是碧嫦親力親為,碧嫦雖然不在了,可這幾日也全是按照她之前的方式。除了昨日娘娘吃了一碗賀府那位姑娘送來的蓮子羹外,其他的沒有一絲一毫差錯。”

我怔了怔。

那碗蓮子羹?

我深吸一口氣,連著我的心都痛了幾分,癡癡一笑,鞋都未來得及套上,便朝南院踉蹌跑去,一路跌跌撞撞險些摔倒。

半盞茶的功夫,我便到了。

賀錦書悠哉的坐在房內,細細的插著花。

見到我突然出現,微微一怔,轉而優雅的起身向我簡單的行了個禮。

我身子一抖,緊握的拳頭慢慢的松開,猛的一下朝她白潔如玉的臉上拍去。

“啪”的一聲格外清脆。

這一巴掌我使了十分的力氣。

賀錦書全然沒想到我會如此,倒是徹徹底底的接了個實成,踉踉蹌蹌朝一旁摔去。

她一手捂著白裏透紅的臉頰,用一雙格外深沈的眼望向我,詢問道,“有什麽做的不對的地方,還請太子妃明示。”

我冷笑道,“為什麽要動我的孩子?”

賀錦書身子一僵,微微直起身,淡然說道,“太子妃可有證據,證明是我導致小殿下夭折的?”

我本覺得我有些沖動了,可以在好好琢磨琢磨此事,可賀錦書的這番話又實實在在紮在了我的心上。

我呵呵笑了兩聲,“姑娘的消息可是真夠快的了?”

賀錦書還是一僵,臉上的表情變得深沈,默不作聲。

運運在一旁憤憤不平打岔著,“娘娘就是吃了昨日你送來的蓮子羹。”

她嗤笑,“證據呢?”

頓了頓,又道,“若是證明真是那碗蓮子羹,我二話不說,可如今這般空口無憑就往我身上潑臟水,未免太有些欺負我這個外人了吧,容不下我直說用不著這樣,我賀錦書好歹也是名門望族之後,知曉廉恥。”

起初我嫉妒她,又有些羨慕,後來也是真心實意想與她結交一場,我自知她一向知書達理,又識大體。可如今這番話嗆的我啞口無言,一時間沒了話語。

我心裏認定是她,除了那碗蓮子羹,還有來時瞧見她手中的那些花,我冷哼一聲,這個時節哪來的花?

一股怒火由下而上襲來。

我剛揚起手,手腕處便被一股力道緊緊抓住,我怔了怔,回眸瞧見了拓跋燾。

太子爺啊太子爺,您來的真是及時。

拓跋燾一臉深沈,一雙眸子盯了我一會,微微皺眉道,“穿成這樣成何體統,回去。”

他又轉眼瞧了瞧賀錦書,吩咐著大夫過來瞧瞧。

我心中一沈,瞅瞅她那一副梨花帶雨般的模樣,怎叫人不心疼呢?

這畫面,我倒成了個十惡不赦的外人。

我發出幹幹的聲音,盡量使語氣和緩,“孩子沒了,你知道麽?”

他的背影僵了僵。

良久,壓低著嗓子,怒道,“送太子妃回去。”

這種感覺比失去孩子還要痛上一分。

我呵呵一笑,硬是將眼角的幾滴淚憋了回去,踉蹌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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