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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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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禪心

我自然是不願下山的,顯通寺就是我的第二個家,之前便已打算了做一輩子的和尚,哪裏有這方面的思想準備。

“這幾天你收拾收拾,挑個日子......”反正師父說的時間很模糊,那我便也有了徘徊的空間,甚至動起了心思,去見一見慧明師父,或者去見一見方丈,沒準兒說得他們動情,將我留下也說不定。

我頂好養活,不需要寺裏一粒糧食,不需要佛龕前的一滴香油,只需要能呼吸上五臺山上的空氣,就能多出一張順朗誦經的嘴,怎麽看都是筆對寺裏更劃算的買賣,方丈應該算得清。

但第二天,我卻看見我房門口放了一排的草鞋,得有十幾雙。

我十分不解,剛要出門,看見一同修行的小沙彌也正送鞋來,趕緊叫住他詢問。

小沙彌道:“師父說,懷慈師叔您過幾日便要遠行,一去萬裏,不知要行多少裏路、躍多少條河、翻多少座山,叫我等一人給您備上一雙。”說著便還把手中的塞到我手上:“師叔,您路上可要多多保重啊。”

我一時語塞,拿著手裏的草鞋,不知該如何謝他。

小沙彌扭頭就走,而我只能暗暗腹誹他師傅,要他閑得,沒事替我瞎操那麽多心幹嘛?我日子還沒挑好呢。

便只把送來的草鞋都在屋裏碼做一堆,不再去管它。

未想,第二天,我就看見我房門口放了一排的雨傘,得有十幾把。

同門師兄弟們,現在做好事都這麽鍥而不舍嗎?這回我直接在門口逮住一個問了。

這個小沙彌又道:“師父說,懷慈師伯您過幾日便要遠行,一去萬裏,除了要行多少裏路、躍多少條河、翻多少座山,又不知還要經多少風雨,叫我等每人給您備上一把傘,以備不時之需。”於是我手裏便又多了一把傘:“師伯,您路上可要多多保重啊。”

我愈發覺得莫名其妙。

只聽說過,俗世吃席送份子錢是每人一份送的,這天底下送人遠行,哪裏有草鞋、雨傘每人送一份的。若非要送,那就俗氣點,每人一瓶靈氣丹給我,缺什麽我自己買多好。

完了,莫非,這一切就是鑒真師父故意安排的?

第四天,我按奈不住,起了個大早直接去向師父請安。“師父,您說過,得小乘佛法有成,才讓下山,弟子時日還差著些呢。”當然,先還是找了個其他的由頭探路。

師父盡在掌握,沒有一點驚訝道:“為師算了下,你小乘佛法圓滿的日子,便也是這幾天。所以啊,徒兒莫急,反正你上路後為小圓滿該準備的東西還有好多,為師再叫人幫襯幫襯。”

師父沒驚訝,便是我該驚訝了。這都能被他老人家看穿,早就算到了這一層,才挑的日子來攆我,又準備好的“幫襯”來堵我。連上路後再自行小圓滿都安排好了,我還能掙紮什麽呢?前面的難題沒解,眼下便要湊到師父他老人家跟前,再自領一道?

繞圈子總是繞不過師父,左右糾結無果,唯有苦著臉直白道:“師父,弟子一人外出雲游,如此多的東西,莫說幾萬裏的行程,便是寸步,弟子也行不出啊,還如何還有力去修佛法!”

師父倒沒拐彎抹角,大方承認,卻是繼續主動問我:“確實!你此去千山萬水,若至河邊如無船可渡怎生是好,為師的還要讓你的師兄們每人為你造船一艘呢。”

我一聽趕緊跪下擺手:“不用了、不用了,師父我明兒個就走,特例向您只會一聲,師兄弟準備的東西我心領了,弟子真用不了那麽多,也帶不走!”

師父約莫是聽見了我出行的日期,臉上露出笑容:“明兒個就走?”

我分外無語,只能硬著頭皮確定:“明兒個走。”

師父還客氣關切:“日子挑好了?東西真不用?”

我誠惶誠恐:“東西真不用!人生一世,有如一次遠游,弟子來的時候沒有挑日子,去的時候便也不用挑,明天的日子就頂好。”

明白過來,師父這就是在跟我打禪機。做一件事情,重要的不是身外之物是否齊全,而是靠著自身的決心。有目標,帶上自身的心,目標在遠方,路在腳下,每邁出一步路都是一點收獲;用心,什麽條件都會具足。學佛只要精進用心,什麽智慧都會具足!哪裏還需要挑什麽好日子。

師父不愧是師父,趕人走也是絕對不會明著說。非得用一個禪機告訴你,是我自己覺得自己想走的。

知道師父決心如此堅定,我便也斷了其他念想,抽著當日的空閑拜過慧明師父。第二日簡單穿了一雙新草鞋,拿了一把新雨傘,帶上自己的念珠、木魚、缽盂,離開了五臺山。

......

或許師父終究是看穿了一切,我下山,根本就沒有目標。同我之前一樣,在山上也沒有目標。

佛有四諦,苦集滅道。苦和集我都有了,唯缺滅和道。“滅”,消除業障,脫離苦海。“道”,脫離苦海的方法,即八正道。

我早已沒了親人,但思來想去,原來“家”的地址或許是我唯一的去處,頭兩年還抽空回來探視過,是一直保持著荒蕪的樣貌。只是這次再回,那裏卻已成了別人的住所,將原來的一切推倒,重新修建了庭院,眼前的面目全非讓我更加無所適從。

只好獨自一人偷偷尋到墓地。墓地倒還健在,終究沒人來打死人的主意,只是空有墳墓一直沒有墓碑,總讓我覺得心裏空落落的。不過我自己都已經沒有名字了,又何必太過介意死去的親人有沒有墓碑呢?

盤桓了小半日,我磕頭作別,再次離鄉而去。

師父算的時間很準,我的小成佛法,在這一天晚課時得到圓滿。我道不清楚,是家的業障已經消除,還是師父本就為我消除家的業障而提前放我下山。

家已沒有留戀,而我已是個和尚,四海為家似乎也蠻不錯。不過以前四海為家只說在嘴上,這會兒終於有機會熟悉熟悉自己的新家了。我終於找到了一個不算目標的目標,一路向南,游歷這天下看看,或許能從其他的和尚那裏,找到我堅持下去的動力。

下山離鄉的第一天,心裏或許還有著失落。第二天,更多的卻是脫離了山上束縛的興奮。第三天,怕念經敲木魚擾了別人清夢,正式免去早晚功課,只在下午閑暇時念一念。一個月後,我徹底把木魚埋了,把僧衣也換成了俗世衣服。

小成佛法圓滿了,我為什麽不接著修煉大乘?

著什麽急。

按照現世修行的套路,分步驟來的話,大乘佛法也有三等,三等之下再分三層,便是總共九級。逃不過一級一級往上升,其實和道門一樣一樣的,無外乎是換了名字,結丹、元嬰、化神。我這兒才剛爬過第一級的門檻,後面還有整整八級等著呢,急也是無甚用,故而心態更重要。

所以,我安慰自己,只要心中有佛,那些都只是表面形式。我改了目標,寺裏呆了那麽多年,沒必要出了遠門還專門只找和尚。師父終究是正確的,唐玄奘只有少數和尚能做到,更多的和尚得學釋迦牟尼。效法聖賢,挑一個最大的準沒錯。就先學佛祖,從凡俗的世界去參悟生老病死的苦難,而後解脫。

是的,我雖然改了目標,變換了行頭,但想做和尚的心仍舊沒有改變。經文讓我從回憶中解脫,佛陀們給了我內心的寧靜,佛法賦予我一身神通。離開它們我會心裏發慌,只是除此之外,我還找不到它們對我有其他什麽意義。

我需要找到,佛對我來說,其他的意義,或許我有點開始明白師父他老人家的用心。

......

“咚咚”,我敲門。

“吱呀”,小廝開門。看著我,摸了摸腦袋問:“法師?”

我楞住,趕緊摸摸自己的光頭,但自付應該算不上,遂搖頭。

“道士?”小廝又問。

我呵呵一笑,那就更八竿子打不著啦:“也不是。”

小廝好奇:“那你來我們吳家莊作甚?”

我趕緊客氣作答:“借宿。”既是入世尋找佛對我的意義,那便不能每晚都睡在山裏,得學著做普通人。

小廝立刻有了脾氣:“借宿!”聽完連連揮手:“走開、走開,你就別來添亂了,莊裏現在只招呼和尚與道士,閑雜人等還是躲遠一點好。”

說完就要把門關上。

我自然是一把頂住,不讓關:“和尚......我也曾做過一段時間,那一套,也會。”主要是遇上了就是緣分,天色已暗,再找別家也是麻煩。

“喲呵!”小廝卻不樂意,來了脾氣:“哪裏來的無賴,耍流氓耍到我們吳家莊來了,也不先稱稱自己幾斤幾兩,你去城裏打聽打聽......”

小廝的謾罵卻被一聲招呼打斷:“外面什麽事,這麽吵?”

原是過來一個少婦。

小廝趕緊回她:“稟夫人,不知哪裏來的個光頭,看著就不像好人,要借宿。我說莊上現在只招待和尚法師,他就厚著臉皮說會念經......您說,他不純粹就一潑皮無賴嘛。”

那婦人卻是個慈善人,聽完也不計較,反開口道:“借宿就借宿,現在的吳家莊,願來的便只管讓進,只要別人不嫌棄。”

如此,那小廝立刻啞了火:“是,夫人。”然後將門拉開,放我進來。

但那夫人說完話便已自顧領著丫鬟去了裏間,並未搭話。

我謝過小廝,並謝過夫人,在代領下,一路走向客房。

經過庭院別舍,看見一路布置,終於明白過來,跟在小廝身後並未停步,和氣搭話:“府上這是剛剛有人去世?”

“是啊,剛剛夫人的話你也聽見了,客人莫嫌棄就好。”小廝並未回頭,將我帶至門口。

佛陀給了我內心的寧靜,佛法賦予我一身神通,我自然是要刨根問底的:“但我看這陣勢,卻怎麽像是驅邪辟祟,莫非,是有怨靈,亡者不得超度?”

小廝這才轉過身來,認真看向我道:“客人這都能看得出來?”

“阿彌陀佛,做過一段時間和尚會點,會點。”我重覆著,但這回是想先端個架子。若是尋常喪葬白事,除了有和尚道士做法外,自然是往來賓客盈門。如今只有法事而無賓客,多半就是消災解妄,除了跟著師叔們見習過,小時候更是親身經歷過。

“嗨,只是會點兒的話,我勸你就還是別湊這個熱鬧啦。十兩銀子雖說不少,但這個錢也不是那麽好掙。這次的邪祟玄乎得緊,別把自己搭進去。”未想再次招了小廝白眼,再次轉回身去。

“府上請了厲害的法師?”我並不氣餒,來了便是緣分,有條不紊地先打聽一下,有備無患。

“嗯,金光寺裏的,今晚開壇。”但小廝並未談得太多,因為地方到了:“所以今天晚上的道士就算是先歇著拉,客房不夠,得委屈客人同別個道士擠上一宿。”

“無妨、無妨。”入得世俗,我向來是隨緣。剛剛的架子沒端成,該化的緣還得化:“只是貴莊現在還有沒有吃的,能不能再弄點,在下不挑,隨便什麽都成。”入得世俗便不好辟谷,一日三餐無法避免。

果然,沒端成架子的化緣多少又遭了次白眼:“便是這間了,這是張長鋪,睡三個都不成問題,裏面已經先有一位先生。”小廝白了我兩次,終還是給了個回覆:“這幾天和尚道士多,都吃素,饅頭倒沒少蒸,那就給你拿兩個?涼的。”

我趕緊吱應:“涼的沒事兒,現在天熱。”當然還有補充:“饅頭有多的話,便拿四個最好,四個。”

便又遭小廝一個白眼。

我送走小廝,把包袱放下,先同屋裏的人打招呼:“這位先生好。”

那是一個俊朗少年,一襲綠色道袍,明顯資歷尚淺稍有一些職務,卻還不夠藍色。做派卻很老成,只在椅子上端坐著,閉著眼睛,人進屋了也不見打一聲招呼,甚至連眼也沒見他擡一擡。

饅頭來了意思性地叫他:“先生可想再吃點兒?”他也只擺手,我識趣不再擾他,埋頭幹飯。

然後外間吵吵鬧鬧,在小廝的阻攔下,又攘進一個人來。“說了已經沒空的客房啦,這間也是有人!”“給本道爺起開,不是有人沒人的事兒。那間屋子的道士太臭,都熏死我了,我必須得換。”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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