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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雲熙的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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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雲熙的煎熬

午後,崇安殿內,雲熙與南梁使臣對面而坐。

穆雲熙又一次召見了他,宋軻此時內心惴惴——午前在昭陽殿上與穆雲熙正面對峙的一幕還令他心有餘悸,此刻穆雲熙單獨召見他,難不成回心轉意,想找他談談條件?宋軻心裏裊裊的升起一絲幻想,卻再不敢殿前造次了。

而條件什麽的,蕭禎玘交代的清楚,十一座城池少一座也不行!宋軻心裏叫苦不疊,這燙手的山芋怎麽就讓自己給攤上了呢!

而穆雲熙面如秋水,只等他將“蕭祺兒”下獄以來的情形詳細講來。

也罷,但凡入了廷尉府的犯人,非死即殘,誰個還會用城池換個廢人回來,何況睿智冷絕如穆雲熙。思及此,尚書曹郎孤註一擲,將“蕭祺兒”在廷尉府獄中的所遭所遇一五一十的講述了一遍。

“殿下,其實下官此次奉詔出使北齊並不曾抱有幻想。”宋軻坦言道,“下官深知殿下殺伐決斷的英明神武和舌戰群儒的雄辯口才,在南梁時便已領略一二,下官我自愧不如。”宋軻苦笑,捋了捋胡須,接著說道,“至於廷尉府獄中之人——呵,依下官所見,她也未曾想過能夠活著離開廷尉府。”

見雲熙的雙瞳微微一縮,宋軻頓了一頓,斟酌道:“從屢次提審的情形也能夠看得出來,她既肯為了殿下遍受酷刑、守口如瓶,想必早已抱定必死之心。臨行之前,下官猶記得肖姑娘最後所托之言——”

“她說什麽?”雲熙清冷的聲音中終究露出了些許破綻。

“她說,她只是愛慕殿下風華絕代、貌柔心壯。還說——”宋軻意味深長地望了一眼穆雲熙,驀地想起臨行時梁王蕭禎玘的囑咐和篤定。

“什麽?”

“說生不能同裘,是她福淺命薄,不怪殿下。惟願她死之後,能夠被葬在鄴城,有殿下常伴左右。”

一顆心像是被人扔在百沸開水中一般翻滾煎熬,痛不自已。廣袖中雲熙的一雙手死死的攥著拳,連指尖都嵌入手掌心的肉裏,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轉移心中的痛楚。

熱淚自胸中翻滾上湧,又被生生咽下,良久,雲熙對南梁使節冷冷道了二字:“多謝。”

午夜,宣光殿。

雲熙徹夜無眠。

雲熙起身來到桌案前,實質今夜她根本未曾更衣,燭燈也通宵達旦未曾熄滅過。燈下,雲熙覆又打開了木匣,伸手捧起肖琪的血衣、血鞋和那封訣別的血書——

雲熙瞬間紅了雙眼,眼淚抑制不住的顆顆滴落。白日裏那些隱忍的痛楚終於一湧而出——

雲熙的心肆無忌憚的抽痛著,任淚水決堤般一瀉千裏,雲熙嗚咽著宣洩著心中的痛苦——人在高位,連痛哭都是一種奢侈。

她對不起肖琪。

她扔下肖琪一人在南梁受盡折磨。她終於還是食言了。

如果不是因為認識了穆雲熙,也許肖琪一直過著平穩的生活,錦衣玉食、富貴安閑;如果不是肖琪對自己動了情,也許身陷囹圄的早該是她穆雲熙了。

南梁的廷尉府大牢,那裏的嚴刑峻法,雲熙怎會不知。壓踝拶足、鞭背簽指、冰徹火烙……那些非人的酷刑,她如何挺熬得過……雲熙不敢再想下去。她只知道自己多猶豫一刻,肖琪就要多受一刻的淩虐……

肖琪的血早已凝結成深深淺淺的紅褐色。只有那封血書還赫然醒目,字字敲在雲熙的心尖上:

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生當覆來歸,死當長相思。

肖琪在與她訣別。

雲熙的眼淚抑制不住的汩汩流淌,滴落在血書上泛起一圈圈的洇濕,模糊的血跡中她想起肖琪清秀害羞的模樣,想起她們從初識到結為夫妻的過往,想起肖琪一次次的救她於危難,想起她們在閨閣中情動的一幕幕往昔……

如今肖琪一息尚存,她怎忍心棄之不顧?

可是北齊不是她一個人的,是千萬黎民百姓之北齊,是皇九子如今的齊王穆雲甫之北齊。

更何況,蕭禎玘指定的那十一座城池,座座皆為要塞,兵家必爭之重地,國家安危之所系,一旦拱手讓人,南梁便有了長驅直入、兵臨城下的條件,這樣一來無疑將本就內憂外患的北齊置於風雨飄搖之困地。

雲熙痛苦的揪起衣襟,牙關咬得咯咯作響——蕭禎玘,你好毒辣!!

良久,雲熙決絕的縮緊紅腫的雙眼,向禦書房走去。

翌日清晨,羅松覲見。

“殿下,城池丟了可以再奪回來,肖姑娘的命只有一條。殿下不需再猶豫了——”

羅松明白穆雲熙的兩難境地,也清楚此刻的穆雲熙正面臨的泰山壓頂。

此刻穆雲熙雙眼紅腫,一貫凜冽肅穆的氣質亦難掩蓋昨夜一整晚的煎熬痛苦、徹夜無眠。

“殿下,羅松願為殿下再走一趟宛城,接姑娘回來。”

話好說,事難做。雲熙感激的望著羅松,點了點頭。雖然昨夜她就已在冊頁上私用了禦璽。

即使她穆雲熙再有辯才,即使肖琪對她恩重如山、情深似海,以城池換美人亦必將受到眾臣的非議;將私人恩怨與國事混為一談也不是她穆雲熙的一貫風格,只是,肖琪除外。

就算冒天下之大不韙,她也無法坐視肖琪被淩虐慘死在南梁的廷尉府大牢裏。

她做不到。

在南梁諸臣的一片唏噓和反對聲中,穆雲熙將蓋了禦璽的文冊交還到南梁使節的手中。

——分隔符——

南梁宛城,廷尉府前。

廷尉府前的一對石獅子威嚴肅穆。羅松站在門階下的馬車前,焦急地等待著。

過了將有一炷香的時間,兩個廷尉府的衙役擡了一張窄榻出來。羅松見狀趕緊上前領認,那窄榻上躺著的人正是肖琪。

肖琪在廷尉府的大牢裏整整度過了一個月零三天。

庭外已是早春二月,草長鶯飛。重見天日的肖琪瞇著眼睛望著天空白雲和滿目的春光露出了久違的笑容。肖琪瘦得讓人不忍目睹,言語行動都很吃力,連那微微一笑都像是積攢了好久的氣力……雖然渾身上下被換上了幹凈的衣物,可是臉上和手上的傷痕明顯得無處躲藏,脖頸上隱隱露出的血印只是冰山一角。肖琪赤著腳,兩只腳被塞進一雙大了幾圈的青布鞋子,只為了掩蓋那些駭人的傷痕……

羅松猶記得第一次在公主府的內宅見到肖琪時,肖琪健康清朗,雖說沒有雲熙那樣卓然挺拔的身姿,可也是一個標標準準清麗修曼的佳人,骨肉勻稱、肌膚姣好。雖然那一次羅松恪守禮數未曾將她仔細瞧看,不過幾眼餘光也足以感受到姑娘的白皙紅潤,眉清目秀。

一瞬間羅松突然明白當初穆雲熙為何發瘋一樣定要帶上肖琪一起北還,也終於明白為何穆雲熙會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要換回肖琪。

思及此,羅松一皺俊眉,心裏不是滋味。

“姑娘,羅松代殿下來接你回宮。”羅松向榻上的肖琪躬身施禮。

“羅將軍……”肖琪吃力的扭過臉來,仰視著羅松的一雙眼睛,勾了勾帶傷的唇角,“謝謝你。”

“羅松來遲了,姑娘受苦了。”羅松說著解下大氅輕手披在肖琪身上。春寒料峭,肖琪身上的白衣太單薄了。

二人正說著,就見由遠及近來了一隊皇家車馬,車馬停在廷尉府前,從皇輦上走下的正是南梁的皇帝陛下蕭禎玘。

蕭禎玘一身明黃色的龍袍,才下了朝便直奔廷尉府來,身側有內侍總管黃瑾伴著。蕭禎玘從黃瑾手中接過一只木匣,來到肖琪面前。

蕭禎玘直直地看著肖琪,卻沒有說話,末了他擡手打開了那只承有蕭祺兒隨身配飾的木匣,緩緩開口道:“帶上它吧。”

肖琪微微蹙起眉,有些疲憊的向匣內看了一眼:白玉簪子、白玉鐲子、還有那塊鏨著“長山公主”封號的純白玉佩——就是這只匣子,讓她吃盡了苦頭,差一點要了她的命!

“我只要,這一支。”

肖琪顫巍巍地伸出紅腫帶傷的手指,費力的把白玉簪旁靜靜躺著的那支青玉簪子拿了出來,小心的握在手心裏——這是上元節分別那日,雲熙親手為她插在發髻上的那支。

蕭禎玘的心一顫,她還是癡心不改。

蕭禎玘深吸了一口氣,暗暗咬牙。從頭至尾,蕭祺兒看都沒看他一眼,直到被羅松抱上了馬車。

一聲鞭響,馬車調頭北去,身後,只留給蕭禎玘一路塵土。那身黃明色的龍袍在飛揚的塵土中久久佇立,直至載著蕭祺兒的馬車消失在視線裏。

肖琪似懂非懂。蕭禎玘臨行時特地出宮相送,一副戀戀不舍、從此人遠兩處的酸楚模樣;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將她投入廷尉府大牢,受盡淩虐折磨。她知道蕭禎玘是把她當成蕭祺兒了,可似乎又不全是;就如自己對著雲熙,時常下意識地把她當成董靜,可似乎又不全是……

其實她一直不相信蕭禎玘會放她活命。

“羅將軍,”肖琪望著羅松,眼中有些疑惑待解,“公主她還好嗎?”其實她想問的是,蕭禎玘怎麽會那麽好心的把她放還給雲熙的身邊。

“殿下她很好,她很記掛你。”羅松明白,對於穆雲熙來講,肖琪是特殊的存在。她是恩人,亦是妻子。

“她……收到我的信了?”肖琪繼續狐疑猜測,“蕭禎玘……為難她了,是不是?”廷尉府大牢裏,蕭禎玘逼自己寫下的那封訣別信,想必成了要挾雲熙的條件;還有自己被強行擼去的腕表——這都得拿走,換你的命……

肖琪皺起了眉。她不知道雲熙答應了蕭禎玘什麽條件才換回自己一條命。

冰雪聰明。羅松沈吟了一下,對肖琪微微一笑,安撫道:“姑娘無需多慮,殿下自有安排。”

馬車出了宛城,直奔北上的官道駛去。一路顛簸,肖琪強咬著牙,渾身的傷口隨著顛簸疼得要命。當初急性闌尾炎的董靜在出租車上大概也就是這感覺吧,肖琪心裏哭笑。

穆雲熙……你還當真肯用城池換美人。蕭禎玘目光切切,五味雜陳。遲早有一天,朕將平滅北齊,人與城,遲早都是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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