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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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我選秦無笙！我選秦無笙活下去！”
溫有良大笑，笑中盡是嘲諷、解氣、看熱鬧不嫌事大之意，他緩緩走向時淩嚴，脫口道：“時大人，聽見沒？沒想到這伎伶之女選舊情人也不選您這貴人。因為她有自知之明，知道進了你們時家不過是擡不起頭的妾，誰在意她！還不如嫁個匹夫哄她做夫人，自在愜意。”轉頭看著蘇吟，邪笑道：“是吧，蘇吟。”
“溫有良，都這把年紀了用不著挑撥離間，你先放了秦無笙！”蘇吟冷臉回道。
殺手放開秦無笙，秦無笙沖向蘇吟，抓著蘇吟喊道：“蘇吟！你瘋了不成！你死了我活著作甚？我不走！你別選我！”
蘇吟冷臉瞧著他，眼眸裏的執意刺痛秦無笙，“你冷靜些，你轉頭看看，溫有良，這才是殺你全家的罪魁禍首，你活下來為他們報仇。”
秦無笙還想說些什麽，蘇吟呵斥道：“夠了，秦無笙！你不過是個沒人要的牙儈，銀貨兩訖，你幫我賣畫，我給你錢，再不走，你是死是活也與我無關！這些年你的辛勞，今晚一筆勾銷！快走！快走吧！”蘇吟滿臉不耐，扭過頭去，不願再瞧他一眼。
時淩嚴盯著失魂落魄的秦無笙，眉宇緊鎖。秦無笙對蘇吟的心思昭然若揭，這二人的羈絆比他想的更深。他如何不知溫有良再挑撥離間，可見此景，心裏不由地惱火。
秦無笙擡首深深看著蘇吟扭過去的側臉，輕聲道：“我知曉了，你，你珍重。”說罷轉身，秦無笙眼眸含淚，慢慢離去。
蘇吟心下松口氣，時淩嚴城府頗深，溫有良不一定是他對手，何況他背靠的是君上，有的是人護他。可秦無笙，只有她了。
溫有良拊掌，陰陽怪氣道：“好一個鶼鰈情深啊，我都感動了，你可比你娘有情有義多了!”
蘇吟心臟驟跌，她上前一把抓住溫有良，顫著聲音問道：“你認識我娘？”蘇吟有種感覺，她娘親死的真相即將浮出水面，溫有良定是知曉些什麽？
“你爹害死你娘，你還這麽幫他，老夫我實在看不下去了。不過，你那時還小，無從得知你娘的死因，蘇家雖對你不好，可畢竟是條活路，你幫你爹，也情有可原。”
時淩嚴瞧蘇吟的臉色越來越差，“唰”地一下臉色白了，他扶著黯然魂銷的蘇吟，沈聲道：“溫首富，想必知曉些什麽，不妨說出來，何苦為難一個女子，她手中還攥著溫首富心心念念的畫。溫首富，少逞口舌之快，以免砸了自己的腳。”
老匹夫臉色閃過不易察覺的殺意，隨即冷哼了聲。
此番話提醒了蘇吟，蘇吟站穩，她逼近溫有良，輕聲道：“你最好告訴我，否則人亡畫銷，你這一生休想得到三皇子的秘密。”
蘇吟這話戳中溫有良肺管子。散布消息的確有釣魚之嫌，為的是捉住時淩嚴和隱愫。但畫中藏秘密也是真的，當年三皇子拿狡黠的羅睺子沒法，他偷畫逃跑後消失匿跡，再也沒出現過。他不信羅睺子的徒弟這般痛快便拿出畫來救一個牙儈，見時淩嚴要燒那幅畫，他欣然接受了。他們彼此試探，這兩個後輩，也不是省油的燈。
不過，蘇吟對秦無笙的感情確實超出他的意料。秦無笙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知道秘密的人都得死。
自己精心策劃多年，坐擁揚州財政，山匪水匪聽他調配，可畢竟匪心難測，這點人力還無法抵抗朝廷。若是找到三皇子的私兵和金銀，有了私兵便可挑起揚州大亂，趁勢殺進長安，救出三皇子，扶持他登基，屆時他便是三皇子的第一權臣！
溫有良面上不顯不快，松了口氣，裝作是體恤小輩之樣，他伸手欲拍拍蘇吟，被時淩嚴一掌拍掉，溫有良斜睨他，無奈道：“這可是你們非要問的。當年三皇子聽了揚州第一琵琶，翎娘《無吟恨》的傳聞，頗為好奇。三皇子也是喜樂之人，作了不少曲子，得知翎娘已嫁人，聽不著曲子便更是心癢難耐，冥冥中感覺這翎娘與他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聽到此，蘇吟忍住往溫有良臉上啐沫唾，見都沒見過便是知音，果然三皇子也是腦內有疾，跟著他的這些烏煙瘴氣，更是神智不清。
“三皇子便派人四處尋找，原來翎娘嫁給了蘇富生這個廢物。當即我擺酒宴請他，他受寵若驚。他聽說了我的來意，便立即應允讓翎娘演奏《無吟恨》。
據說，翎娘此曲傷身，放話不再彈奏《無吟恨》。
那這事兒是蘇富生答應的，如何勸說的翎娘我便不知了。
尤記得，翎娘彈此曲前視死如歸的模樣，和你現在有些神似。的確是首好曲啊，三皇子聽畢便說《無吟恨》乃天下第一曲，羞得他也不敢在作曲了。三皇子言罷翎娘暴斃，驚擾了三皇子，仵作驗身來報說是心脈盡斷。
三皇子直言可惜了此女，還想收下她，給自己作曲呢。”
蘇吟潸然淚下，蘇富生這個畜生，他明知娘親彈此曲傷身，為了自己的前程害她性命，他定是拿自己要挾娘親。娘親，她娘親的命為何這般苦，從未有人真正在乎她，生下蘇吟給了她活下去的希望，可為了蘇吟生她卻死了！
蘇吟仰天痛哭，娘，你好傻啊，我的娘親，若她知曉娘親要付出命來保住她的命，她寧可不被生下，抑或是陪娘親一起死！
時淩嚴再次見到蘇吟哀慟無生念的神情，時淩嚴的心被攥破得疼，他上前抱緊蘇吟，蘇吟在他懷中抽泣不已。時淩嚴臉色驟變，渾身戾氣乍現，半瞇的冷眸射出狠戾目光。
時淩嚴冷聲斥道：“溫首富將自己撇漾幹凈，難道您沒有從中作梗，推波助瀾？”
“是又如何，你們能耐我何？”溫有良緩緩退後，神色陰狠地喊道：“魚上鉤了，你們要的真相我也說了，死也死得明白！來啊，給我殺了時淩嚴，女的給我留下！”
時淩嚴拉開蘇吟甩至身後，時淩嚴舉起匕首硬抗住殺手劈下來的劍，另一殺手趁機朝時淩嚴的胸膛刺去，時淩嚴騰空而起，一腳踹飛眼前之人，奪走他的劍，轉身躲過沖他刺來的劍，反手插進刺客的胸膛。
時淩嚴長劍揮灑，游龍般的劍式在火光照耀下銀光閃爍，時淩嚴以雷霆萬鈞之勢抵擋著洶湧而來的殺氣。蘇吟被尖銳的摩擦聲驚醒，刀光劍影閃得蘇吟睜不開眼。
蘇吟心道，清醒一點，現下還不是悲慟的時候，溫有良、蘇富生還沒死！她還未報仇，她不該在連累時淩嚴。若不是她，時淩嚴早該逃出荇山，沒了她，時淩嚴也能逃出去吧。像時一那般，他們跑了，時一才能逃出生天。
蘇吟趁亂慢慢後退，直至藏於陰暗中，轉身跑了。狹長的山道，人忽的消失不見蹤影，溫有良見狀，著急大喊：“快追，給我抓住蘇吟！”
幾名殺手抽身而出，向蘇吟方向追去。時淩嚴聞見蘇吟跑了，心神一亂。要她跟緊他，她跑了作甚！時淩嚴要被她氣吐血，手中握劍不穩，被殺手一劍甩落，時淩嚴手臂被砍傷，連連後退，側身一跳跳進黑暗的樹林間，消失匿跡。
殺手們跟著跳進了樹林，溫有良大聲喊道：“你們這群廢物！抓不到人，老子殺了你們！！”
溫有良不覆人前儒生正氣，倒像被沈興揚奪舍。搶過小廝的火把，點燃其中一人，火人被燙得地上打滾，試圖熄滅身上的火。溫有良再搶過一根火把對準求生的火人致命一插，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火光四射，那雙眼死不瞑目，瞪著溫有良。
溫有良對著剩下瑟瑟發抖，尿失禁的人吼道：“快去給老子找人，呆在我身邊作甚，飯都白吃了！！蠢死了！抓不到，全都給我死！”
溫有良腦內氣血翻湧，氣得滿頭大汗，脖頸上驀地一涼，溫有良低首看著劍鋒緩緩擦過自己脖頸，瞬時身子僵硬不敢動，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今晚死的是誰還不一定。”溫有良“嘩”地全身冒冷汗，吞吞津液，顫道：“好漢饒命，你要什麽，我都給你，你別沖動啊！”
蘇吟不知跑到了哪裏，身上沒有火折子，瞧不清山裏的路，衣裳早被荊棘樹枝掛破了，腿上也被刮擦出傷痕，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混混沌沌地小跑，右腳忽的被石子絆住，身子往前一撲，重重摔倒在地。
髕膝也擦破了，蘇吟掙紮著起來，兩只腿被千石壓著般，蘇吟放棄了。破碎的衣物，淩亂的發絲，傷痕累累的女子此時跽坐山林，仰頭望月，淒美空靈的容顏流下淚水。微風拂來，樹葉發出蕭蕭之音。
娘親是生生斷了心脈而亡，怪不得娘親不願離開，她明知此去便是魂消魄散，蘇吟眼前浮現娘親掙紮著抱住她，蘇富生一棒打在娘親身上。蘇吟憶及此，咬牙掙紮起身。
蘇吟再次踩到石子，腳踝一扭，身子不穩，沿坡滾下。蘇吟大喊“救命啊”，身子不停滾動，雙手抱頭，沿途身上紮進樹根，尖刺，就在蘇吟快失去心神，以為命喪於此時，一男子橫亙她滾動的身子，伸手抱住她。
“蘇吟，蘇吟。”男子點燃火折子，看著滿身是血，雙眼失神的蘇吟，心臟驟緊，他失控地喊道。
蘇吟微微睜眼，“大人，你怎的還在這，快跑！”說完便昏了過去。時淩嚴橫抱起奄奄一息的蘇吟。他吹響嘯，時一領著暗衛找到他。
“主子，孟大人帶兵搜山了。”時一掏出藥瓶，在手心倒出顆藥遞與時淩嚴。
時淩嚴將藥給蘇吟餵下，蘇吟漸漸蘇醒，時淩嚴輕聲問道：“你怎麽樣？還能走嗎？”
蘇吟見時淩嚴抱著她，掙紮下來，搖搖頭，“我可以走。”
時淩嚴扶著瘸腳的蘇吟，吩咐時一，“你找到孟大人，讓他帶兵上東邊樹林，讓府兵們橫成一排而上，圍困溫有良的人，盡量活捉。暗衛都跟著我。”
“是！”
——
“秦無笙，你想要什麽？”溫有良欲轉身。
秦無笙手一動，溫有良脖頸的血“蹭”地冒出，劍傷刺痛他，溫有良再不敢動，連忙懇求道：“好好好，我不動我不動，你也別動。”
秦無笙扭曲著臉，握緊了手中的劍，惡狠狠地問，“是你讓沈興揚在我秦家下毒？”
“我只是提了個法子，主要還是沈興揚做的，與我無關吶，你要報仇找他報！”溫有良喊道。
“我自會找他！也就是你承認，這事兒是你挑撥的。”
溫有良心生一計，眼中劃過狡猾的目光，“殺了我，揚州便無人掣肘沈興揚，你以為殺了我還能殺他？若他知曉是秦氏後人殺了我，你猜猜憑你以卵擊石，是你被沈興揚追殺先死，還是沈興揚死呢？他也不過是我的棋子罷了，只要你放過我，你放心，他那條賤命我一定幫你鏟除！”
秦無笙冷哼，臉色沈靜，眼眸愈發陰狠，他佝僂著背，瘦弱的身子在健壯的溫有良的襯托下更顯不堪，“溫有良少騙我，你和沈興揚都得死！”說罷手上用力刺去。
溫有良命懸一線，急忙大喊：“蘇吟的命你不管了嗎？”秦無笙止了發出去的劍，溫有良氣息急促，繼續喊道：“我知道翡衾樓的媽兒對蘇吟極好，因為她曾是翎娘的小姐妹，可媽兒也有把柄在我手上，若我一死，她便收到殺了蘇吟的指令，若她不做，翡衾樓便要易主了！”
秦無笙沈寂片刻，緩緩道：“你詐我？”
溫有良大笑，不小心扯到傷口，捂住脖頸的血，咬牙道：“不信你試試。”
正當秦無笙還在猶豫，時淩嚴、蘇吟等一行人及時趕到，蘇吟見到秦無笙拿劍比著溫有良，驚詫道：“秦無笙！你怎的沒走！”
秦無笙聽見她的聲音，一晃神，溫有良一腳踹飛秦無笙，劍飛至空中，溫有良騰空而起奪劍一把插進秦無笙的胸膛，怕他不死，朝心臟多補了幾劍！
蘇吟大喊：“不要，無笙！無笙！”說罷沖過去阻擋溫有良，卻被時淩嚴一掌劈昏，時淩嚴抱住軟下的身子，輕輕靠在樹旁。
暗衛正要沖上前拿人，溫有良持劍抵住自己的脖頸，時淩嚴大喊道：“慢著！”
溫有良笑道：“時大人，你不會以為殺了我，三皇子餘黨便沒了吧。我早想到這日了，今日你見到那些面具人，隨時可替代我，做揚州的主事。好不容易認出我，你甘心再花上許多年時間找到新主事嗎？”
時淩嚴的臉藏於黑暗中，眸若冰霜，淩厲的眼角直射溫有良，低沈的聲音滲著寒冰之氣“放他走。”
溫有良冷哼，劍甩在秦無笙的屍體上，發狠道：“時淩嚴，這一仗才剛剛開始，你應當慶幸，國公爺和國公夫人見過你最後一面了。”
孟大人和時一帶兵趕到時，時淩嚴沈著臉背蘇吟下山。
“時大人，那些殺手...”孟大人緊緊跟在時淩嚴身邊，孟大人舉著火把替時大人照路，他偷偷打量時淩嚴是否受傷，發現臂膀上有劍傷！
“自盡了？”
“是。時大人，要不，讓府兵們背蘇姨娘下山。”孟大人緊張道。
“不必。”
時一見孟大人不再開口，上前稟報道：“主子，腳印已查明，是擡轎子將那些人送上山。洞內之物，我們來晚了，早已沒了蹤影。”
“嗯，知曉了。有事明日再議，孟大人今夜辛苦了。”
孟大人卑躬道：“是卑職的本分，沒有大人辛苦。”
——
“蘇吟，蘇吟。”
蘇吟睜眼，自己這是在碧瀧河邊？站在河邊的人朝她揮手，蘇吟面露喜悅。向他奔去，裙擺飄蕩，綠柳拂風，推著那人也走向蘇吟，蘇吟驚喜道：“秦無笙你還活著！秦無笙，你還活著！”蘇吟淚如雨下，秦無笙拿袖子輕輕拭去她的眼淚。
“是你救了我，在這，還記得嗎？”秦無笙溫柔地看著她。
蘇吟含笑，滿臉淚痕的點點頭，“我當然記得，謝謝你還活著。”
“傻丫頭，私宅那棵大樹，是我親手移栽的。當你說你要買下私宅，今後那便是我們的家。我便想好要在院裏種一棵大樹，我不在的時候，它便陪著你。不會讓你像在蘇家小院那般孤苦無依，那棵大樹就是我，我就是那棵大樹。”蘇吟聽著，淚越掉越多。
“傻丫頭，別哭了，你看你，哭的好醜啊。”蘇吟泣不成聲，她抱住秦無笙，秦無笙輕輕的拍著她的背，“你知道嗎？我見你站在大樹下，陽光透過樹枝照下點點斑駁，你閉眼感受微風拂來，額上冒出顆顆小汗，我心裏有多歡喜啊。比我們賣了第一幅畫還高興。”
蘇吟哽咽道：“那你別走好不好，我們回到私宅，我們過我們自己的日子。”
秦無笙從懷中拉開他此生最愛的女子，小聲道：“你從河邊救出我的那刻，我便不是秦無笙了。多虧這副身子讓我陪你這些年，現在我該走了，我的家人還等著我。蘇吟，不用替我報仇，也許，你的娘親也希望你不要報仇了。你跟我說過的，想看盡天下山水，你去罷，好嗎？放下我們，去做你最想做的事。”
秦無笙消失在河邊，蘇吟睜眼，從床上驚醒大喊：“無笙，無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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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選秦無笙！我選秦無笙活下去！”
溫有良大笑，笑中盡是嘲諷、解氣、看熱鬧不嫌事大之意，他緩緩走向時淩嚴，脫口道：“時大人，聽見沒？沒想到這伎伶之女選舊情人也不選您這貴人。因為她有自知之明，知道進了你們時家不過是擡不起頭的妾，誰在意她！還不如嫁個匹夫哄她做夫人，自在愜意。”轉頭看著蘇吟，邪笑道：“是吧，蘇吟。”
“溫有良，都這把年紀了用不著挑撥離間，你先放了秦無笙！”蘇吟冷臉回道。
殺手放開秦無笙，秦無笙沖向蘇吟，抓著蘇吟喊道：“蘇吟！你瘋了不成！你死了我活著作甚？我不走！你別選我！”
蘇吟冷臉瞧著他，眼眸裏的執意刺痛秦無笙，“你冷靜些，你轉頭看看，溫有良，這才是殺你全家的罪魁禍首，你活下來為他們報仇。”
秦無笙還想說些什麽，蘇吟呵斥道：“夠了，秦無笙！你不過是個沒人要的牙儈，銀貨兩訖，你幫我賣畫，我給你錢，再不走，你是死是活也與我無關！這些年你的辛勞，今晚一筆勾銷！快走！快走吧！”蘇吟滿臉不耐，扭過頭去，不願再瞧他一眼。
時淩嚴盯著失魂落魄的秦無笙，眉宇緊鎖。秦無笙對蘇吟的心思昭然若揭，這二人的羈絆比他想的更深。他如何不知溫有良再挑撥離間，可見此景，心裏不由地惱火。
秦無笙擡首深深看著蘇吟扭過去的側臉，輕聲道：“我知曉了，你，你珍重。”說罷轉身，秦無笙眼眸含淚，慢慢離去。
蘇吟心下松口氣，時淩嚴城府頗深，溫有良不一定是他對手，何況他背靠的是君上，有的是人護他。可秦無笙，只有她了。
溫有良拊掌，陰陽怪氣道：“好一個鶼鰈情深啊，我都感動了，你可比你娘有情有義多了!”
蘇吟心臟驟跌，她上前一把抓住溫有良，顫著聲音問道：“你認識我娘？”蘇吟有種感覺，她娘親死的真相即將浮出水面，溫有良定是知曉些什麽？
“你爹害死你娘，你還這麽幫他，老夫我實在看不下去了。不過，你那時還小，無從得知你娘的死因，蘇家雖對你不好，可畢竟是條活路，你幫你爹，也情有可原。”
時淩嚴瞧蘇吟的臉色越來越差，“唰”地一下臉色白了，他扶著黯然魂銷的蘇吟，沈聲道：“溫首富，想必知曉些什麽，不妨說出來，何苦為難一個女子，她手中還攥著溫首富心心念念的畫。溫首富，少逞口舌之快，以免砸了自己的腳。”
老匹夫臉色閃過不易察覺的殺意，隨即冷哼了聲。
此番話提醒了蘇吟，蘇吟站穩，她逼近溫有良，輕聲道：“你最好告訴我，否則人亡畫銷，你這一生休想得到三皇子的秘密。”
蘇吟這話戳中溫有良肺管子。散布消息的確有釣魚之嫌，為的是捉住時淩嚴和隱愫。但畫中藏秘密也是真的，當年三皇子拿狡黠的羅睺子沒法，他偷畫逃跑後消失匿跡，再也沒出現過。他不信羅睺子的徒弟這般痛快便拿出畫來救一個牙儈，見時淩嚴要燒那幅畫，他欣然接受了。他們彼此試探，這兩個後輩，也不是省油的燈。
不過，蘇吟對秦無笙的感情確實超出他的意料。秦無笙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知道秘密的人都得死。
自己精心策劃多年，坐擁揚州財政，山匪水匪聽他調配，可畢竟匪心難測，這點人力還無法抵抗朝廷。若是找到三皇子的私兵和金銀，有了私兵便可挑起揚州大亂，趁勢殺進長安，救出三皇子，扶持他登基，屆時他便是三皇子的第一權臣！
溫有良面上不顯不快，松了口氣，裝作是體恤小輩之樣，他伸手欲拍拍蘇吟，被時淩嚴一掌拍掉，溫有良斜睨他，無奈道：“這可是你們非要問的。當年三皇子聽了揚州第一琵琶，翎娘《無吟恨》的傳聞，頗為好奇。三皇子也是喜樂之人，作了不少曲子，得知翎娘已嫁人，聽不著曲子便更是心癢難耐，冥冥中感覺這翎娘與他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聽到此，蘇吟忍住往溫有良臉上啐沫唾，見都沒見過便是知音，果然三皇子也是腦內有疾，跟著他的這些烏煙瘴氣，更是神智不清。
“三皇子便派人四處尋找，原來翎娘嫁給了蘇富生這個廢物。當即我擺酒宴請他，他受寵若驚。他聽說了我的來意，便立即應允讓翎娘演奏《無吟恨》。
據說，翎娘此曲傷身，放話不再彈奏《無吟恨》。
那這事兒是蘇富生答應的，如何勸說的翎娘我便不知了。
尤記得，翎娘彈此曲前視死如歸的模樣，和你現在有些神似。的確是首好曲啊，三皇子聽畢便說《無吟恨》乃天下第一曲，羞得他也不敢在作曲了。三皇子言罷翎娘暴斃，驚擾了三皇子，仵作驗身來報說是心脈盡斷。
三皇子直言可惜了此女，還想收下她，給自己作曲呢。”
蘇吟潸然淚下，蘇富生這個畜生，他明知娘親彈此曲傷身，為了自己的前程害她性命，他定是拿自己要挾娘親。娘親，她娘親的命為何這般苦，從未有人真正在乎她，生下蘇吟給了她活下去的希望，可為了蘇吟生她卻死了！
蘇吟仰天痛哭，娘，你好傻啊，我的娘親，若她知曉娘親要付出命來保住她的命，她寧可不被生下，抑或是陪娘親一起死！
時淩嚴再次見到蘇吟哀慟無生念的神情，時淩嚴的心被攥破得疼，他上前抱緊蘇吟，蘇吟在他懷中抽泣不已。時淩嚴臉色驟變，渾身戾氣乍現，半瞇的冷眸射出狠戾目光。
時淩嚴冷聲斥道：“溫首富將自己撇漾幹凈，難道您沒有從中作梗，推波助瀾？”
“是又如何，你們能耐我何？”溫有良緩緩退後，神色陰狠地喊道：“魚上鉤了，你們要的真相我也說了，死也死得明白！來啊，給我殺了時淩嚴，女的給我留下！”
時淩嚴拉開蘇吟甩至身後，時淩嚴舉起匕首硬抗住殺手劈下來的劍，另一殺手趁機朝時淩嚴的胸膛刺去，時淩嚴騰空而起，一腳踹飛眼前之人，奪走他的劍，轉身躲過沖他刺來的劍，反手插進刺客的胸膛。
時淩嚴長劍揮灑，游龍般的劍式在火光照耀下銀光閃爍，時淩嚴以雷霆萬鈞之勢抵擋著洶湧而來的殺氣。蘇吟被尖銳的摩擦聲驚醒，刀光劍影閃得蘇吟睜不開眼。
蘇吟心道，清醒一點，現下還不是悲慟的時候，溫有良、蘇富生還沒死！她還未報仇，她不該在連累時淩嚴。若不是她，時淩嚴早該逃出荇山，沒了她，時淩嚴也能逃出去吧。像時一那般，他們跑了，時一才能逃出生天。
蘇吟趁亂慢慢後退，直至藏於陰暗中，轉身跑了。狹長的山道，人忽的消失不見蹤影，溫有良見狀，著急大喊：“快追，給我抓住蘇吟！”
幾名殺手抽身而出，向蘇吟方向追去。時淩嚴聞見蘇吟跑了，心神一亂。要她跟緊他，她跑了作甚！時淩嚴要被她氣吐血，手中握劍不穩，被殺手一劍甩落，時淩嚴手臂被砍傷，連連後退，側身一跳跳進黑暗的樹林間，消失匿跡。
殺手們跟著跳進了樹林，溫有良大聲喊道：“你們這群廢物！抓不到人，老子殺了你們！！”
溫有良不覆人前儒生正氣，倒像被沈興揚奪舍。搶過小廝的火把，點燃其中一人，火人被燙得地上打滾，試圖熄滅身上的火。溫有良再搶過一根火把對準求生的火人致命一插，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火光四射，那雙眼死不瞑目，瞪著溫有良。
溫有良對著剩下瑟瑟發抖，尿失禁的人吼道：“快去給老子找人，呆在我身邊作甚，飯都白吃了！！蠢死了！抓不到，全都給我死！”
溫有良腦內氣血翻湧，氣得滿頭大汗，脖頸上驀地一涼，溫有良低首看著劍鋒緩緩擦過自己脖頸，瞬時身子僵硬不敢動，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今晚死的是誰還不一定。”溫有良“嘩”地全身冒冷汗，吞吞津液，顫道：“好漢饒命，你要什麽，我都給你，你別沖動啊！”
蘇吟不知跑到了哪裏，身上沒有火折子，瞧不清山裏的路，衣裳早被荊棘樹枝掛破了，腿上也被刮擦出傷痕，拖著疲憊不堪的身子混混沌沌地小跑，右腳忽的被石子絆住，身子往前一撲，重重摔倒在地。
髕膝也擦破了，蘇吟掙紮著起來，兩只腿被千石壓著般，蘇吟放棄了。破碎的衣物，淩亂的發絲，傷痕累累的女子此時跽坐山林，仰頭望月，淒美空靈的容顏流下淚水。微風拂來，樹葉發出蕭蕭之音。
娘親是生生斷了心脈而亡，怪不得娘親不願離開，她明知此去便是魂消魄散，蘇吟眼前浮現娘親掙紮著抱住她，蘇富生一棒打在娘親身上。蘇吟憶及此，咬牙掙紮起身。
蘇吟再次踩到石子，腳踝一扭，身子不穩，沿坡滾下。蘇吟大喊“救命啊”，身子不停滾動，雙手抱頭，沿途身上紮進樹根，尖刺，就在蘇吟快失去心神，以為命喪於此時，一男子橫亙她滾動的身子，伸手抱住她。
“蘇吟，蘇吟。”男子點燃火折子，看著滿身是血，雙眼失神的蘇吟，心臟驟緊，他失控地喊道。
蘇吟微微睜眼，“大人，你怎的還在這，快跑！”說完便昏了過去。時淩嚴橫抱起奄奄一息的蘇吟。他吹響嘯，時一領著暗衛找到他。
“主子，孟大人帶兵搜山了。”時一掏出藥瓶，在手心倒出顆藥遞與時淩嚴。
時淩嚴將藥給蘇吟餵下，蘇吟漸漸蘇醒，時淩嚴輕聲問道：“你怎麽樣？還能走嗎？”
蘇吟見時淩嚴抱著她，掙紮下來，搖搖頭，“我可以走。”
時淩嚴扶著瘸腳的蘇吟，吩咐時一，“你找到孟大人，讓他帶兵上東邊樹林，讓府兵們橫成一排而上，圍困溫有良的人，盡量活捉。暗衛都跟著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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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無笙，你想要什麽？”溫有良欲轉身。
秦無笙手一動，溫有良脖頸的血“蹭”地冒出，劍傷刺痛他，溫有良再不敢動，連忙懇求道：“好好好，我不動我不動，你也別動。”
秦無笙扭曲著臉，握緊了手中的劍，惡狠狠地問，“是你讓沈興揚在我秦家下毒？”
“我只是提了個法子，主要還是沈興揚做的，與我無關吶，你要報仇找他報！”溫有良喊道。
“我自會找他！也就是你承認，這事兒是你挑撥的。”
溫有良心生一計，眼中劃過狡猾的目光，“殺了我，揚州便無人掣肘沈興揚，你以為殺了我還能殺他？若他知曉是秦氏後人殺了我，你猜猜憑你以卵擊石，是你被沈興揚追殺先死，還是沈興揚死呢？他也不過是我的棋子罷了，只要你放過我，你放心，他那條賤命我一定幫你鏟除！”
秦無笙冷哼，臉色沈靜，眼眸愈發陰狠，他佝僂著背，瘦弱的身子在健壯的溫有良的襯托下更顯不堪，“溫有良少騙我，你和沈興揚都得死！”說罷手上用力刺去。
溫有良命懸一線，急忙大喊：“蘇吟的命你不管了嗎？”秦無笙止了發出去的劍，溫有良氣息急促，繼續喊道：“我知道翡衾樓的媽兒對蘇吟極好，因為她曾是翎娘的小姐妹，可媽兒也有把柄在我手上，若我一死，她便收到殺了蘇吟的指令，若她不做，翡衾樓便要易主了！”
秦無笙沈寂片刻，緩緩道：“你詐我？”
溫有良大笑，不小心扯到傷口，捂住脖頸的血，咬牙道：“不信你試試。”
正當秦無笙還在猶豫，時淩嚴、蘇吟等一行人及時趕到，蘇吟見到秦無笙拿劍比著溫有良，驚詫道：“秦無笙！你怎的沒走！”
秦無笙聽見她的聲音，一晃神，溫有良一腳踹飛秦無笙，劍飛至空中，溫有良騰空而起奪劍一把插進秦無笙的胸膛，怕他不死，朝心臟多補了幾劍！
蘇吟大喊：“不要，無笙！無笙！”說罷沖過去阻擋溫有良，卻被時淩嚴一掌劈昏，時淩嚴抱住軟下的身子，輕輕靠在樹旁。
暗衛正要沖上前拿人，溫有良持劍抵住自己的脖頸，時淩嚴大喊道：“慢著！”
溫有良笑道：“時大人，你不會以為殺了我，三皇子餘黨便沒了吧。我早想到這日了，今日你見到那些面具人，隨時可替代我，做揚州的主事。好不容易認出我，你甘心再花上許多年時間找到新主事嗎？”
時淩嚴的臉藏於黑暗中，眸若冰霜，淩厲的眼角直射溫有良，低沈的聲音滲著寒冰之氣“放他走。”
溫有良冷哼，劍甩在秦無笙的屍體上，發狠道：“時淩嚴，這一仗才剛剛開始，你應當慶幸，國公爺和國公夫人見過你最後一面了。”
孟大人和時一帶兵趕到時，時淩嚴沈著臉背蘇吟下山。
“時大人，那些殺手...”孟大人緊緊跟在時淩嚴身邊，孟大人舉著火把替時大人照路，他偷偷打量時淩嚴是否受傷，發現臂膀上有劍傷！
“自盡了？”
“是。時大人，要不，讓府兵們背蘇姨娘下山。”孟大人緊張道。
“不必。”
時一見孟大人不再開口，上前稟報道：“主子，腳印已查明，是擡轎子將那些人送上山。洞內之物，我們來晚了，早已沒了蹤影。”
“嗯，知曉了。有事明日再議，孟大人今夜辛苦了。”
孟大人卑躬道：“是卑職的本分，沒有大人辛苦。”
——
“蘇吟，蘇吟。”
蘇吟睜眼，自己這是在碧瀧河邊？站在河邊的人朝她揮手，蘇吟面露喜悅。向他奔去，裙擺飄蕩，綠柳拂風，推著那人也走向蘇吟，蘇吟驚喜道：“秦無笙你還活著！秦無笙，你還活著！”蘇吟淚如雨下，秦無笙拿袖子輕輕拭去她的眼淚。
“是你救了我，在這，還記得嗎？”秦無笙溫柔地看著她。
蘇吟含笑，滿臉淚痕的點點頭，“我當然記得，謝謝你還活著。”
“傻丫頭，私宅那棵大樹，是我親手移栽的。當你說你要買下私宅，今後那便是我們的家。我便想好要在院裏種一棵大樹，我不在的時候，它便陪著你。不會讓你像在蘇家小院那般孤苦無依，那棵大樹就是我，我就是那棵大樹。”蘇吟聽著，淚越掉越多。
“傻丫頭，別哭了，你看你，哭的好醜啊。”蘇吟泣不成聲，她抱住秦無笙，秦無笙輕輕的拍著她的背，“你知道嗎？我見你站在大樹下，陽光透過樹枝照下點點斑駁，你閉眼感受微風拂來，額上冒出顆顆小汗，我心裏有多歡喜啊。比我們賣了第一幅畫還高興。”
蘇吟哽咽道：“那你別走好不好，我們回到私宅，我們過我們自己的日子。”
秦無笙從懷中拉開他此生最愛的女子，小聲道：“你從河邊救出我的那刻，我便不是秦無笙了。多虧這副身子讓我陪你這些年，現在我該走了，我的家人還等著我。蘇吟，不用替我報仇，也許，你的娘親也希望你不要報仇了。你跟我說過的，想看盡天下山水，你去罷，好嗎？放下我們，去做你最想做的事。”
秦無笙消失在河邊，蘇吟睜眼，從床上驚醒大喊：“無笙，無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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