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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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時淩嚴聽完衛兵的稟報後，猜到蘇吟失態應是秦無笙，難道秦無笙被抓走了？隱愫乃羅睺子唯一的愛徒，賊人將目光放她身上，倒是情理之中，那幅畫真的在隱愫身上？若真是，而那張紙條極可能是逼隱愫帶畫現身。
那麽抓秦無笙的是誰呢？溫有良自然是重大嫌疑，他不信神秘人的消息，但又不想放過向他放魚鉤之人，神秘人在暗，溫有良在明，有這麽一個神秘知情人士，對溫有良來說始終是隱患。他借此一石二鳥，既找到了隱愫，誘使神秘人現身，即便冒著暴露之險，也盡在他掌控之中。
再者，神秘人也有可能。若是神秘人，那他手中並無羅睺子畫作，交不出畫也可以隱愫為誘餌。
時淩嚴拿起私宅射向蘇吟的那枚箭，箭鏃是新的，箭上並無印記。時淩嚴喚來時一，將箭遞與他。
“看看，與觀蓮節刺客的劍，是否出自同一鐵匠。”
時一肉指摸著箭鏃紋絡，搖頭回道：“大人，這不像跑了的鐵匠的技藝。刺客持劍的劍柄左薄右稍厚，也就是他鍛打時左重右輕。這把箭鏃反倒像長安鐵匠的手技，北地遼闊，箭鏃扁而長，便於射遠。南地山路多，箭鏃短而寬，增添箭重以便控制方向。”
時淩嚴拿過箭鏃瞧著，的確扁而長。
時淩嚴放下箭，向時一問道：“蘇吟回府後做了甚？”
“姨娘回府後把自己關在書房，不許任何人進去。”
時淩嚴聞言，眉宇間不快之色盡顯，“傳孟大人過來。”
——
時淩嚴回府已是子時，下了馬車，“姨娘呢？”
“在書房”
“還在書房？”時淩嚴厲聲道。
小廝被他突如其來的怒音嚇得跪下，時淩嚴眼裏慍色漸濃，臉色陰沈的朝書房走去。
小廝伏首在地瑟瑟發抖，時一扶起他，隨即跟上主子。
時淩嚴闊步至書房時，蘇吟懷中抱著一幅畫從書房出來，正撞進時淩嚴的深眸中。
蘇吟出來被高大的肉.墻堵住去路。蘇吟擡首，時淩嚴陰沈著臉立於丹墀上，花燈搖擺，斑駁的燈光晃在時淩嚴的黑臉上，如同暗夜鬼魅。蘇吟按下驚恐的神色，朝時淩嚴福身頷首，柔聲道：“大人，時辰不早了，妾先下去休息了。”
時淩嚴不語，蘇吟徑自起身，朝臥房走去，擦過時淩嚴身邊時加快了腳步。就在她松口氣時，時淩嚴驀地轉身抓住了蘇吟的胳膊。隔著袂袖的溫熱從掌心傳至心裏，時淩嚴不自覺加重了力道。
時一感受到此時縈繞在主子和姨娘周圍的緊張，主子像暴雨前駭人的驚雷，令人惴惴不安。蘇吟煞白的小臉，眸中升起水霧。時一默默退至一旁。
蘇吟隱忍的神情惹怒了時淩嚴，他拉過蘇吟，盯著她的低著頭，輕斥道：“你想做什麽？”
蘇吟緊緊抱畫，袂袖擦過淚，擡首回視，鎮定回道：“我做的，與大人無關。”
時淩嚴聞言欲上前掐死她，眸色漸深。起風了，花燈晃動得愈發厲害。時淩嚴掐住蘇姨娘的下頜，逼迫她靠近自己，瞧瞧這雙美眸裏有一絲他的影子嗎？
時淩嚴咬牙，氣息愈發重了，“你人都是我的，怎的無關？”
蘇吟被扼住發出聲音，懷中又抱著畫，無法掙脫，時淩嚴看不清她的眼，不知是天色太黑，還是蘇吟藏得夠深，抑或是本來就沒有。
時淩嚴唇角一挑，驀然松了手，蘇吟失去支撐，往後退了幾步，時淩嚴將目光射向她懷中的畫，蘇吟看著他陰鶩的眼睛，抱緊了她的畫。
“抱的甚？”
“閑來無事，畫著解悶。”
時淩嚴命令道：“打開。”
“隨便畫的玩意，有礙大人尊目。”
蘇吟全身緊繃，防備的神情，拒人之姿，時淩嚴皆收眼底。心臟下墜，失望浸滿。自從遇見她，詩文中訴諸的他向來鄙夷的情苦，嘗了個遍。她不信任他，她寧願以身犯險，也不願求助他。為了秦無笙她可以連命都不顧。
時淩嚴心裏越苦神情越狠，他似笑非笑的眸子睨著蘇吟，帶著一絲嘲弄，譏道：“羅睺子唯一愛徒，一幅萬金的畫師隱愫作的畫豈會礙人眼目？”時淩嚴邁著沈健的步伐，一步步走近蘇吟，低聲道：“你敢做傻事，我親手了斷秦無笙。”
蘇吟聞言怒火中燒，她怒目瞪著時淩嚴，急忙回道：“無笙與你有何幹系？他不曾得罪過你，你憑什麽要他的命！”
“因為你，他必須死。”
蘇吟一掌扇在時淩嚴臉上，“啪”地一聲，嚇得時一腿軟，蘇姨娘這是打了主子？
蘇吟打完，眼淚從眼角滑落，時淩嚴好笑地看著她，是她扇了他，她哭什麽？時父為她打了自己，她竟為了別的男人打自己。時淩嚴內心五味雜陳，苦澀在嘴裏蔓延。
時淩嚴擒住她的皓腕，抽走她的畫，蘇吟面露慌張，伸手跳著要奪走救人的畫。
“你肯聽我的，我便幫你。”
蘇吟眸光驟暗，諷刺道：“你要秦無笙的命，我憑什麽信你。”
“因為你。”時淩嚴拉過蘇吟，凝視她微微怒氣的眼眸，掐著她的手腕，“手中的餌。”
蘇吟思慮片刻。是，是自己慌了神。就這麽帶著畫去，只是赴死罷了，仍救不了秦無笙。
蘇吟放下手，強硬道：“你應我兩個條件，一，我同你們一起去。二、秦無笙活下來。”
時淩嚴重重落下“好”。
深夜微風溜進窗欞，拂開了時淩嚴的眼睛，他轉頭瞥向躺在身邊的蘇吟，抱她入睡不過幾日，懷中沒她竟不習慣了，看著空空蕩蕩的手臂，他只要伸手便可觸碰她，可這手卻無法向她伸去。
時淩嚴閉目，蘇吟睜眼。
蘇吟思緒萬千，他們此去生死未蔔，可蘇吟沒有生出畏懼之感，是因為時淩嚴嗎？她心裏向娘親祈請，他們三人都能活下來，若只能活下一個人，她希望那人是...
蘇吟轉身，看向時淩嚴。
——
一夜無眠。
品橘替她穿衣，蘇吟眼神不舍的，摸摸品橘的頭頂。
“品橘，這幾日我同大人出使城北，你會想我嗎？”
品橘撲哧一笑，“自然，姨娘不在啊，我心裏空落落的。姨娘顧好主子，也顧好自己的身子。”
“主子吩咐，你以主子的小廝身份去，叫我不要帶太多衣裳。姨娘的衣衫，在外隨意洗洗。我小聲告訴你，主子的衣裳又黑又重，你就甭洗了，拍拍塵灰得了。”
蘇吟瞧她伶俐可愛的模樣，抱住她，嬌聲道：“你在家等我們回來。”
品橘先楞了下，後笑出來，“姨娘像個孩童，你還舍不得我啊，就幾日而已。你現下這樣，弄得跟生死離別似的。”
蘇吟抱得愈發緊了，一顆淚珠滑下。
品橘毫無發覺，打趣道：“來來來，瞧瞧我們俊俏的小郎君。”蘇吟極快的拭淚，品橘拉開她的身子，嘖嘖稱奇道：“竟比過我們主子了，你可別被外面的小妖精們搶走了。”
蘇吟和她笑作一團，時淩嚴走進臥房，瞥見蘇吟男子扮相，不由地怔楞了下，旋即恢覆冷面之姿。
品橘見主子來了，收斂了笑容，福身道：“主子都準備穩妥了，馬車也停在府外等候了。”
時淩嚴頷首，徑自向外走去。
蘇吟抱著畫，跟隨其後。品橘一路送至時府大門，目送馬車離開後，與護衛一同關上廣亮大門。
馬車上，時淩嚴察看那張紙條。
“用的是上等宣紙，來者身份不俗。”蘇吟道。
“字跡似曾相識。”
蘇吟聞言，挨著時淩嚴坐下，一同察看。
蘇吟昨日慌張，看不出有何異樣。現下細細看來，這字跡頗為熟悉。蘇吟腦中閃現一幅字，搖頭自言道：“不可能，不可能，一定不是她！”
蘇吟面色大變，驚慌失措，渾身顫抖，時淩嚴抱住她，撫摸她的頭，安撫道：“一定不是你所想的那人，你先告知我，你想起什麽了？”
蘇吟擡首，哀愁的眸光看向時淩嚴，輕聲道：“為天地立心，為生民請命，為萬世開太平。”
這是溫韞詩接風宴上寫的字，當時時淩嚴對溫韞詩高看一眼，商賈之女有這般胸懷和學識，平日定下了不少功夫。讀書之苦，只有讀過之人深切體會，男子苦讀大半為功名利祿而讀。而溫韞詩不願被愚昧，識字識理識己。他也不信溫韞詩是罪魁禍首。
時淩嚴撐開紙條，低聲道：“從字跡來看，筆力千鈞，卻並不行雲流水，這顯然是後天練成。溫韞詩的字是從小練的，比這紙條上的筆鋒更利，更行雲流水。且初練字，都是模仿。也許這紙條便是被溫韞詩模仿的人，也許是別人。”
蘇吟仔細回想溫韞詩的字跡，發現時淩嚴說的有道理。蘇吟稍稍放下心來，不過，時淩嚴是何意。
“大人意思，是溫有良？”
時淩嚴頷首。
蘇吟不由地擔心溫韞詩，若真是溫有良，她是否知曉她的爹真實面目。若不知，她知曉後會如何想，又會怎麽做。
時淩嚴不懂蘇吟、楚絮柔和溫韞詩三個性子迥異的女子，為何能成為姐妹？不過，他不想蘇吟姐妹攪進來。若只是溫有良，溫韞詩完全不知，時淩嚴可以考慮放過。但凡溫韞詩沾上一點，就算是蘇吟求情，也絕不能放過。
二人各懷心事。
昨夜蘇吟未眠，在晃晃蕩蕩的馬車裏，加上胡思亂想，不一會便迷糊，閉目睡了。
時淩嚴瞥見她睡著，回想上次罰她時也在馬車上睡著了，頭還磕在座上。時淩嚴輕輕掰過她的頭，靠於自己肩上。
時淩嚴目光沈沈。孟大人回稟荇山沒了山匪跡象，殺害那無辜三人的山匪全跑了，可衛兵們也不算一無所獲，搜山、埋伏了許久，摸清山裏的情形。時淩嚴閉上眼，腦中浮現整個荇山，能逃跑的出口、溫有良會在哪設伏...
蘇吟與時淩嚴諧和寧靜之下，波濤洶湧正向他們襲來...
不知過了多久，時一敲敲輿門，主子低沈的聲音傳來，“何事？”
“主子，快到山下了。”
蘇吟驚醒。
“蘇吟，你坐過去，我有話說。”時淩嚴喊道。
蘇吟聞他語氣嚴肅，從他肩上而起，乖乖坐在時淩嚴對面。
“這次，將比游船兇險百倍。我來，是想看清真正幕後黑手，因此保命最重要。我知你是為救人而來，但請你將你的命放第一位。否則，只要你死了，秦無笙活這一時，下一刻也會被我所殺。”
蘇吟想起上次游船還心有餘悸。可她要救下秦無笙，即便前方死路一條，她也要救。秦無笙是她的家人，孩童時，她沒有護住娘親，現下她定要秦無笙活下來。
蘇吟拿起畫，倔強道：“知曉了，還有別的事要交代嗎？”
時淩嚴暗眸沈了沈，“這一路跟緊我，不許擅自離開。”
“嗯。”蘇吟蚊子般小聲回道。
時淩嚴忽然厲聲道：“大聲點。”
“知道了！”蘇吟柔柔聲音裝兇，水眸汪汪瞪著他。
時淩嚴看得心化了，想揉她進懷裏，狠狠吻住這個不信任他的女子。
馬車停了，時淩嚴牽著她下馬車，時一上前輕聲道：“暗衛來報，荇山西邊有人煙蹤跡。去往西邊的山路，有人的腳印。”
“走。”
三人往荇山西邊走去，走至山腰，樹木濕氣重了，土壤發軟，腳印才顯現出來。
“這些人怎如此奇怪？不走中間，偏在兩邊走，而且腳印都很深，他們皆是膏人？”蘇吟問道。
時淩嚴從腳印中間走，時淩嚴的腳印很淺，兩旁的泥卻凹得很深。
“主子，他們走的也齊整，這腳印與腳印的距離相差無幾。腳印也像是後面的人跟上前面的人踩上的。”
時淩嚴擡首，這詭異的兩排腳印綿延至山中深處，明明灼灼烈日，蘇吟不禁寒顫，她默默走至時淩嚴身旁，揪著他的衣袖，謹慎地觀察四周，生怕惡人猝然蹦出。
時淩嚴看了她一眼，將手一提，蘇吟看著揪他衣袖的手移上去，迷惑地盯著時淩嚴，時淩嚴握住她的手從他衣袖扒開，反手將她揉在掌心裏。
蘇吟面上微紅，移開目光，被他大手握著，這濃蔭蔽天的山林，好似沒那麽可怖了。
三人繼續往山上走，腳印在斷橋消失了。
蘇吟看了眼萬丈深淵，炎陽直射，蘇吟雙手扶額擋住刺眼的日光。“怎麽辦？我們下不去。”
忽的鼓聲響徹山崖，棲在枝頭、藏於林中的群鳥驚飛，蘇吟睜大眼眸看著飛蛾撲火般的景象，鳥群撲騰著雙翅猛地飛向烈日。
鼓聲漸弱，箜篌聲、琵琶聲間錯響起，蘇吟聽得毛骨悚然，不寒而栗，不禁生出冷汗。
“這調未曾聽過，娘親雖不曾教我彈曲，可我偷瞧過她的琴譜。琵琶若要奏出悠揚婉轉之音，頭指四聲、中指四聲、名指四聲為主，相應配合。可這聲調竟是散打和小指四聲，平音伴隨著低沈箜篌，經山崖回聲放大，像，像，像...”
“像劊子手盯著犯人一步步走向刀下，平靜得令人恐愒的眼神。”時淩嚴接過蘇吟的話。
“是。”
奔向炎陽的鳥群驀地驚呼，緊接著斷了氣，雙翅垂下，一只只直墜山崖，三人皆是一震。
時淩嚴趕忙喊道：“時一！”
時一掏出繩索，將鐵爪拋擲對面的粗樹根，拉了拉確認緊實後，再拋擲另一條繩索。
“蘇吟，上我的背。”
蘇吟猶豫道：“大人...”
“快！別廢話了，來不及了！”
時淩嚴蹲下，蘇吟趴在他背後，雙手環住他的脖頸。
“蘇吟，抓緊我，掉下去你可就沒命了！”
蘇吟緊緊貼在時淩嚴的身後，勾緊自己的手。時一率先拉住繩往對岸跳，迨他站穩後吹響口哨。
蘇吟光是看著時一吊繩過崖，身子便軟了。
她顫抖道：“大人，你還是別管我了。”
時淩嚴充耳不聞，喊道：“抓緊了。”
蘇吟聞言閉上眼不敢看，感覺道疾風掠過，雖然身下有時淩嚴，可她仍有拋擲空中的失力感。她環住時淩嚴的雙手越握越緊。最後滑擦兩下，便不再動了。
她緩緩睜眼，方才所站之地已是距她深淵對岸。
蘇吟來不及喟嘆，時淩嚴拉著她往山林跑去。西邊常年照不到日光，飄散著蛇蟲腐臭。樹枝不高，可雜草藤蔓匝地，青苔繡合，綠肥綿延。煙霧繚繞，難以窺見遠處景物。
再聽著著滿山回響的詭異琴聲，蘇吟頭皮發麻，仿佛奏的是他們仨的赴死之音。
蘇吟滑倒幾次，她不想拖累時淩嚴，在時淩嚴扶起前，馬上爬起，跟著往前跑。
時一沖在最前，忽的回身拉著時淩嚴和蘇吟蹲下。三人撥開樹枝，清幽僻處竟有一座山洞，洞口站著兩名殺手。
洞裏傳來的靡靡之音，蘇吟深感不適，頭暈暈乎乎，五臟翻滾，直犯惡心。時淩嚴瞥了眼蘇吟，發覺她面色蒼白，神色恍惚，額上冒了不少汗，瞳仁翻白。時淩嚴抽出巾帕，一撕為二，卷曲巾帕，堵住蘇吟的耳。扯下幾片浮有水珠的葉，朝蘇吟的臉甩了甩，水珠摔至蘇吟臉上，清冷之氣扇醒蘇吟。
蘇吟虛弱道：“謝謝大人，應是我天生心脈有損的緣故，聽不了這詭秘之音。”
“好了，你別說話了。”
“主子，小的若在洞口動手，動靜太大，怕會打草驚蛇了。我去那一側，點上迷煙。您和蘇姨娘，捂住鼻”時一小聲道。
“嗯，你小心。”
時一掏出巾帕，蓋住下半張臉，繞鼻於腦後栓緊。便悄悄來到洞口一側，拿出迷香和火折子，置於殺手身後，時一雙手揮舞，揮著迷煙朝殺手散去。
一名殺手聳動著鼻，問道：“什麽香？”
另一旁的殺手挑唇，眉眼輕浮回道：“什麽香？女人香啊！怎的？饞了？也想嘗嘗這些女人。”
殺手邪笑，可聞著聞著，有些暈乎，剛反應有闖入者便倒下來了。
時一拖走殺手，以防他們醒來誤事，時一在二人脖上、腕上各割一刀，讓他們慢慢放血致死。
時一做完，回頭去尋主子。時一點頭，示意那二人已死。時淩嚴問蘇吟，“你真的要跟進去嗎？”
蘇吟頷首，弱聲道：“我想進去，看看秦無笙是否在裏面。”
琵琶聲停，箜篌聲還在繼續彈奏。
時淩嚴喊道：“快進”
時淩嚴拉著蘇吟進了山洞。時一斷後，觀察著四周有無危險。確認無人跟來隨後而入。
時淩嚴和蘇吟躲在溶石後，被洞裏別有一番景色所震撼。
洞裏磨平了地石，鋪著大片的五蝠獻壽的地衣，矗立十座仙鶴燭臺，上千支蜜蠟照亮山洞，洞壁中間懸掛三皇子像，左壁供奉張天師，右壁供奉佛祖。禪香案四座，上面擺著獸首滑石熏爐，爐內熏著振靈香，極盡奢靡。
洞內中間坐著彈琴的女子，衣裳華麗，卻被蒙著眼睛。洞裏繞琴女佇立戴面具之人，擠滿洞內，魑魅魍魎的面具更顯此景神眉鬼道，恢詭譎怪。
這洞裏神魔鬼怪皆有，一群人不做人盡做鬼，時淩嚴忍下扔把火燒掉這等邪門歪道的怒氣。
琴女止了令蘇吟昏昏沈沈的鬼曲，又奏上一曲。
時淩嚴拔下塞在蘇吟耳裏的巾帕，小聲道，“這是三皇子生前作的《浮山樂曲》，曾在上山打獵休憩時奏過。”
一男子捧書從天而降。冷面冷心的時淩嚴看清此人面孔後，大驚失色，往後退了一步。
蘇吟望向失態的時淩嚴，他也會害怕嗎？蘇吟雙手握緊時淩嚴，輕聲問道：“怎麽了？”
“怎會呢？三皇子長逝了，他怎會出現在此。”
蘇吟聞言心下震蕩，這是三皇子？？蘇吟緊盯著那人。
三皇子被貶為庶人後，當今君上為絕後患，下命賜死。君上賜死，不可能有誤，君上對他恨之入骨，不可能讓他活著。時淩嚴穩定心緒，定睛再看。
“主子！”
“嗯，是人皮面具。”
此人捧書走至琴女身後，在浮山樂曲中，帶領眾人念起了三皇子初下揚州時詩興大發所作的《揚州頌》。
念至“紗幻幔現裊婷女，月照猶惹暗銷魂。”
洞內紗幔墜下，頓時洞內散這煙雨縹緲之感。數名宮女裝扮的女子擡著精雕的鑲玉牙床而入，連著擡入五個牙床，後又跟有梨花案、玉榻、紫檀椅...
“這是要作甚？”蘇吟不解問道。
蘇吟話音剛落，宮女寬衣解帶，時淩嚴捂住蘇吟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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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淩嚴聽完衛兵的稟報後，猜到蘇吟失態應是秦無笙，難道秦無笙被抓走了？隱愫乃羅睺子唯一的愛徒，賊人將目光放她身上，倒是情理之中，那幅畫真的在隱愫身上？若真是，而那張紙條極可能是逼隱愫帶畫現身。
那麽抓秦無笙的是誰呢？溫有良自然是重大嫌疑，他不信神秘人的消息，但又不想放過向他放魚鉤之人，神秘人在暗，溫有良在明，有這麽一個神秘知情人士，對溫有良來說始終是隱患。他借此一石二鳥，既找到了隱愫，誘使神秘人現身，即便冒著暴露之險，也盡在他掌控之中。
再者，神秘人也有可能。若是神秘人，那他手中並無羅睺子畫作，交不出畫也可以隱愫為誘餌。
時淩嚴拿起私宅射向蘇吟的那枚箭，箭鏃是新的，箭上並無印記。時淩嚴喚來時一，將箭遞與他。
“看看，與觀蓮節刺客的劍，是否出自同一鐵匠。”
時一肉指摸著箭鏃紋絡，搖頭回道：“大人，這不像跑了的鐵匠的技藝。刺客持劍的劍柄左薄右稍厚，也就是他鍛打時左重右輕。這把箭鏃反倒像長安鐵匠的手技，北地遼闊，箭鏃扁而長，便於射遠。南地山路多，箭鏃短而寬，增添箭重以便控制方向。”
時淩嚴拿過箭鏃瞧著，的確扁而長。
時淩嚴放下箭，向時一問道：“蘇吟回府後做了甚？”
“姨娘回府後把自己關在書房，不許任何人進去。”
時淩嚴聞言，眉宇間不快之色盡顯，“傳孟大人過來。”
——
時淩嚴回府已是子時，下了馬車，“姨娘呢？”
“在書房”
“還在書房？”時淩嚴厲聲道。
小廝被他突如其來的怒音嚇得跪下，時淩嚴眼裏慍色漸濃，臉色陰沈的朝書房走去。
小廝伏首在地瑟瑟發抖，時一扶起他，隨即跟上主子。
時淩嚴闊步至書房時，蘇吟懷中抱著一幅畫從書房出來，正撞進時淩嚴的深眸中。
蘇吟出來被高大的肉.墻堵住去路。蘇吟擡首，時淩嚴陰沈著臉立於丹墀上，花燈搖擺，斑駁的燈光晃在時淩嚴的黑臉上，如同暗夜鬼魅。蘇吟按下驚恐的神色，朝時淩嚴福身頷首，柔聲道：“大人，時辰不早了，妾先下去休息了。”
時淩嚴不語，蘇吟徑自起身，朝臥房走去，擦過時淩嚴身邊時加快了腳步。就在她松口氣時，時淩嚴驀地轉身抓住了蘇吟的胳膊。隔著袂袖的溫熱從掌心傳至心裏，時淩嚴不自覺加重了力道。
時一感受到此時縈繞在主子和姨娘周圍的緊張，主子像暴雨前駭人的驚雷，令人惴惴不安。蘇吟煞白的小臉，眸中升起水霧。時一默默退至一旁。
蘇吟隱忍的神情惹怒了時淩嚴，他拉過蘇吟，盯著她的低著頭，輕斥道：“你想做什麽？”
蘇吟緊緊抱畫，袂袖擦過淚，擡首回視，鎮定回道：“我做的，與大人無關。”
時淩嚴聞言欲上前掐死她，眸色漸深。起風了，花燈晃動得愈發厲害。時淩嚴掐住蘇姨娘的下頜，逼迫她靠近自己，瞧瞧這雙美眸裏有一絲他的影子嗎？
時淩嚴咬牙，氣息愈發重了，“你人都是我的，怎的無關？”
蘇吟被扼住發出聲音，懷中又抱著畫，無法掙脫，時淩嚴看不清她的眼，不知是天色太黑，還是蘇吟藏得夠深，抑或是本來就沒有。
時淩嚴唇角一挑，驀然松了手，蘇吟失去支撐，往後退了幾步，時淩嚴將目光射向她懷中的畫，蘇吟看著他陰鶩的眼睛，抱緊了她的畫。
“抱的甚？”
“閑來無事，畫著解悶。”
時淩嚴命令道：“打開。”
“隨便畫的玩意，有礙大人尊目。”
蘇吟全身緊繃，防備的神情，拒人之姿，時淩嚴皆收眼底。心臟下墜，失望浸滿。自從遇見她，詩文中訴諸的他向來鄙夷的情苦，嘗了個遍。她不信任他，她寧願以身犯險，也不願求助他。為了秦無笙她可以連命都不顧。
時淩嚴心裏越苦神情越狠，他似笑非笑的眸子睨著蘇吟，帶著一絲嘲弄，譏道：“羅睺子唯一愛徒，一幅萬金的畫師隱愫作的畫豈會礙人眼目？”時淩嚴邁著沈健的步伐，一步步走近蘇吟，低聲道：“你敢做傻事，我親手了斷秦無笙。”
蘇吟聞言怒火中燒，她怒目瞪著時淩嚴，急忙回道：“無笙與你有何幹系？他不曾得罪過你，你憑什麽要他的命！”
“因為你，他必須死。”
蘇吟一掌扇在時淩嚴臉上，“啪”地一聲，嚇得時一腿軟，蘇姨娘這是打了主子？
蘇吟打完，眼淚從眼角滑落，時淩嚴好笑地看著她，是她扇了他，她哭什麽？時父為她打了自己，她竟為了別的男人打自己。時淩嚴內心五味雜陳，苦澀在嘴裏蔓延。
時淩嚴擒住她的皓腕，抽走她的畫，蘇吟面露慌張，伸手跳著要奪走救人的畫。
“你肯聽我的，我便幫你。”
蘇吟眸光驟暗，諷刺道：“你要秦無笙的命，我憑什麽信你。”
“因為你。”時淩嚴拉過蘇吟，凝視她微微怒氣的眼眸，掐著她的手腕，“手中的餌。”
蘇吟思慮片刻。是，是自己慌了神。就這麽帶著畫去，只是赴死罷了，仍救不了秦無笙。
蘇吟放下手，強硬道：“你應我兩個條件，一，我同你們一起去。二、秦無笙活下來。”
時淩嚴重重落下“好”。
深夜微風溜進窗欞，拂開了時淩嚴的眼睛，他轉頭瞥向躺在身邊的蘇吟，抱她入睡不過幾日，懷中沒她竟不習慣了，看著空空蕩蕩的手臂，他只要伸手便可觸碰她，可這手卻無法向她伸去。
時淩嚴閉目，蘇吟睜眼。
蘇吟思緒萬千，他們此去生死未蔔，可蘇吟沒有生出畏懼之感，是因為時淩嚴嗎？她心裏向娘親祈請，他們三人都能活下來，若只能活下一個人，她希望那人是...
蘇吟轉身，看向時淩嚴。
——
一夜無眠。
品橘替她穿衣，蘇吟眼神不舍的，摸摸品橘的頭頂。
“品橘，這幾日我同大人出使城北，你會想我嗎？”
品橘撲哧一笑，“自然，姨娘不在啊，我心裏空落落的。姨娘顧好主子，也顧好自己的身子。”
“主子吩咐，你以主子的小廝身份去，叫我不要帶太多衣裳。姨娘的衣衫，在外隨意洗洗。我小聲告訴你，主子的衣裳又黑又重，你就甭洗了，拍拍塵灰得了。”
蘇吟瞧她伶俐可愛的模樣，抱住她，嬌聲道：“你在家等我們回來。”
品橘先楞了下，後笑出來，“姨娘像個孩童，你還舍不得我啊，就幾日而已。你現下這樣，弄得跟生死離別似的。”
蘇吟抱得愈發緊了，一顆淚珠滑下。
品橘毫無發覺，打趣道：“來來來，瞧瞧我們俊俏的小郎君。”蘇吟極快的拭淚，品橘拉開她的身子，嘖嘖稱奇道：“竟比過我們主子了，你可別被外面的小妖精們搶走了。”
蘇吟和她笑作一團，時淩嚴走進臥房，瞥見蘇吟男子扮相，不由地怔楞了下，旋即恢覆冷面之姿。
品橘見主子來了，收斂了笑容，福身道：“主子都準備穩妥了，馬車也停在府外等候了。”
時淩嚴頷首，徑自向外走去。
蘇吟抱著畫，跟隨其後。品橘一路送至時府大門，目送馬車離開後，與護衛一同關上廣亮大門。
馬車上，時淩嚴察看那張紙條。
“用的是上等宣紙，來者身份不俗。”蘇吟道。
“字跡似曾相識。”
蘇吟聞言，挨著時淩嚴坐下，一同察看。
蘇吟昨日慌張，看不出有何異樣。現下細細看來，這字跡頗為熟悉。蘇吟腦中閃現一幅字，搖頭自言道：“不可能，不可能，一定不是她！”
蘇吟面色大變，驚慌失措，渾身顫抖，時淩嚴抱住她，撫摸她的頭，安撫道：“一定不是你所想的那人，你先告知我，你想起什麽了？”
蘇吟擡首，哀愁的眸光看向時淩嚴，輕聲道：“為天地立心，為生民請命，為萬世開太平。”
這是溫韞詩接風宴上寫的字，當時時淩嚴對溫韞詩高看一眼，商賈之女有這般胸懷和學識，平日定下了不少功夫。讀書之苦，只有讀過之人深切體會，男子苦讀大半為功名利祿而讀。而溫韞詩不願被愚昧，識字識理識己。他也不信溫韞詩是罪魁禍首。
時淩嚴撐開紙條，低聲道：“從字跡來看，筆力千鈞，卻並不行雲流水，這顯然是後天練成。溫韞詩的字是從小練的，比這紙條上的筆鋒更利，更行雲流水。且初練字，都是模仿。也許這紙條便是被溫韞詩模仿的人，也許是別人。”
蘇吟仔細回想溫韞詩的字跡，發現時淩嚴說的有道理。蘇吟稍稍放下心來，不過，時淩嚴是何意。
“大人意思，是溫有良？”
時淩嚴頷首。
蘇吟不由地擔心溫韞詩，若真是溫有良，她是否知曉她的爹真實面目。若不知，她知曉後會如何想，又會怎麽做。
時淩嚴不懂蘇吟、楚絮柔和溫韞詩三個性子迥異的女子，為何能成為姐妹？不過，他不想蘇吟姐妹攪進來。若只是溫有良，溫韞詩完全不知，時淩嚴可以考慮放過。但凡溫韞詩沾上一點，就算是蘇吟求情，也絕不能放過。
二人各懷心事。
昨夜蘇吟未眠，在晃晃蕩蕩的馬車裏，加上胡思亂想，不一會便迷糊，閉目睡了。
時淩嚴瞥見她睡著，回想上次罰她時也在馬車上睡著了，頭還磕在座上。時淩嚴輕輕掰過她的頭，靠於自己肩上。
時淩嚴目光沈沈。孟大人回稟荇山沒了山匪跡象，殺害那無辜三人的山匪全跑了，可衛兵們也不算一無所獲，搜山、埋伏了許久，摸清山裏的情形。時淩嚴閉上眼，腦中浮現整個荇山，能逃跑的出口、溫有良會在哪設伏...
蘇吟與時淩嚴諧和寧靜之下，波濤洶湧正向他們襲來...
不知過了多久，時一敲敲輿門，主子低沈的聲音傳來，“何事？”
“主子，快到山下了。”
蘇吟驚醒。
“蘇吟，你坐過去，我有話說。”時淩嚴喊道。
蘇吟聞他語氣嚴肅，從他肩上而起，乖乖坐在時淩嚴對面。
“這次，將比游船兇險百倍。我來，是想看清真正幕後黑手，因此保命最重要。我知你是為救人而來，但請你將你的命放第一位。否則，只要你死了，秦無笙活這一時，下一刻也會被我所殺。”
蘇吟想起上次游船還心有餘悸。可她要救下秦無笙，即便前方死路一條，她也要救。秦無笙是她的家人，孩童時，她沒有護住娘親，現下她定要秦無笙活下來。
蘇吟拿起畫，倔強道：“知曉了，還有別的事要交代嗎？”
時淩嚴暗眸沈了沈，“這一路跟緊我，不許擅自離開。”
“嗯。”蘇吟蚊子般小聲回道。
時淩嚴忽然厲聲道：“大聲點。”
“知道了！”蘇吟柔柔聲音裝兇，水眸汪汪瞪著他。
時淩嚴看得心化了，想揉她進懷裏，狠狠吻住這個不信任他的女子。
馬車停了，時淩嚴牽著她下馬車，時一上前輕聲道：“暗衛來報，荇山西邊有人煙蹤跡。去往西邊的山路，有人的腳印。”
“走。”
三人往荇山西邊走去，走至山腰，樹木濕氣重了，土壤發軟，腳印才顯現出來。
“這些人怎如此奇怪？不走中間，偏在兩邊走，而且腳印都很深，他們皆是膏人？”蘇吟問道。
時淩嚴從腳印中間走，時淩嚴的腳印很淺，兩旁的泥卻凹得很深。
“主子，他們走的也齊整，這腳印與腳印的距離相差無幾。腳印也像是後面的人跟上前面的人踩上的。”
時淩嚴擡首，這詭異的兩排腳印綿延至山中深處，明明灼灼烈日，蘇吟不禁寒顫，她默默走至時淩嚴身旁，揪著他的衣袖，謹慎地觀察四周，生怕惡人猝然蹦出。
時淩嚴看了她一眼，將手一提，蘇吟看著揪他衣袖的手移上去，迷惑地盯著時淩嚴，時淩嚴握住她的手從他衣袖扒開，反手將她揉在掌心裏。
蘇吟面上微紅，移開目光，被他大手握著，這濃蔭蔽天的山林，好似沒那麽可怖了。
三人繼續往山上走，腳印在斷橋消失了。
蘇吟看了眼萬丈深淵，炎陽直射，蘇吟雙手扶額擋住刺眼的日光。“怎麽辦？我們下不去。”
忽的鼓聲響徹山崖，棲在枝頭、藏於林中的群鳥驚飛，蘇吟睜大眼眸看著飛蛾撲火般的景象，鳥群撲騰著雙翅猛地飛向烈日。
鼓聲漸弱，箜篌聲、琵琶聲間錯響起，蘇吟聽得毛骨悚然，不寒而栗，不禁生出冷汗。
“這調未曾聽過，娘親雖不曾教我彈曲，可我偷瞧過她的琴譜。琵琶若要奏出悠揚婉轉之音，頭指四聲、中指四聲、名指四聲為主，相應配合。可這聲調竟是散打和小指四聲，平音伴隨著低沈箜篌，經山崖回聲放大，像，像，像...”
“像劊子手盯著犯人一步步走向刀下，平靜得令人恐愒的眼神。”時淩嚴接過蘇吟的話。
“是。”
奔向炎陽的鳥群驀地驚呼，緊接著斷了氣，雙翅垂下，一只只直墜山崖，三人皆是一震。
時淩嚴趕忙喊道：“時一！”
時一掏出繩索，將鐵爪拋擲對面的粗樹根，拉了拉確認緊實後，再拋擲另一條繩索。
“蘇吟，上我的背。”
蘇吟猶豫道：“大人...”
“快！別廢話了，來不及了！”
時淩嚴蹲下，蘇吟趴在他背後，雙手環住他的脖頸。
“蘇吟，抓緊我，掉下去你可就沒命了！”
蘇吟緊緊貼在時淩嚴的身後，勾緊自己的手。時一率先拉住繩往對岸跳，迨他站穩後吹響口哨。
蘇吟光是看著時一吊繩過崖，身子便軟了。
她顫抖道：“大人，你還是別管我了。”
時淩嚴充耳不聞，喊道：“抓緊了。”
蘇吟聞言閉上眼不敢看，感覺道疾風掠過，雖然身下有時淩嚴，可她仍有拋擲空中的失力感。她環住時淩嚴的雙手越握越緊。最後滑擦兩下，便不再動了。
她緩緩睜眼，方才所站之地已是距她深淵對岸。
蘇吟來不及喟嘆，時淩嚴拉著她往山林跑去。西邊常年照不到日光，飄散著蛇蟲腐臭。樹枝不高，可雜草藤蔓匝地，青苔繡合，綠肥綿延。煙霧繚繞，難以窺見遠處景物。
再聽著著滿山回響的詭異琴聲，蘇吟頭皮發麻，仿佛奏的是他們仨的赴死之音。
蘇吟滑倒幾次，她不想拖累時淩嚴，在時淩嚴扶起前，馬上爬起，跟著往前跑。
時一沖在最前，忽的回身拉著時淩嚴和蘇吟蹲下。三人撥開樹枝，清幽僻處竟有一座山洞，洞口站著兩名殺手。
洞裏傳來的靡靡之音，蘇吟深感不適，頭暈暈乎乎，五臟翻滾，直犯惡心。時淩嚴瞥了眼蘇吟，發覺她面色蒼白，神色恍惚，額上冒了不少汗，瞳仁翻白。時淩嚴抽出巾帕，一撕為二，卷曲巾帕，堵住蘇吟的耳。扯下幾片浮有水珠的葉，朝蘇吟的臉甩了甩，水珠摔至蘇吟臉上，清冷之氣扇醒蘇吟。
蘇吟虛弱道：“謝謝大人，應是我天生心脈有損的緣故，聽不了這詭秘之音。”
“好了，你別說話了。”
“主子，小的若在洞口動手，動靜太大，怕會打草驚蛇了。我去那一側，點上迷煙。您和蘇姨娘，捂住鼻”時一小聲道。
“嗯，你小心。”
時一掏出巾帕，蓋住下半張臉，繞鼻於腦後栓緊。便悄悄來到洞口一側，拿出迷香和火折子，置於殺手身後，時一雙手揮舞，揮著迷煙朝殺手散去。
一名殺手聳動著鼻，問道：“什麽香？”
另一旁的殺手挑唇，眉眼輕浮回道：“什麽香？女人香啊！怎的？饞了？也想嘗嘗這些女人。”
殺手邪笑，可聞著聞著，有些暈乎，剛反應有闖入者便倒下來了。
時一拖走殺手，以防他們醒來誤事，時一在二人脖上、腕上各割一刀，讓他們慢慢放血致死。
時一做完，回頭去尋主子。時一點頭，示意那二人已死。時淩嚴問蘇吟，“你真的要跟進去嗎？”
蘇吟頷首，弱聲道：“我想進去，看看秦無笙是否在裏面。”
琵琶聲停，箜篌聲還在繼續彈奏。
時淩嚴喊道：“快進”
時淩嚴拉著蘇吟進了山洞。時一斷後，觀察著四周有無危險。確認無人跟來隨後而入。
時淩嚴和蘇吟躲在溶石後，被洞裏別有一番景色所震撼。
洞裏磨平了地石，鋪著大片的五蝠獻壽的地衣，矗立十座仙鶴燭臺，上千支蜜蠟照亮山洞，洞壁中間懸掛三皇子像，左壁供奉張天師，右壁供奉佛祖。禪香案四座，上面擺著獸首滑石熏爐，爐內熏著振靈香，極盡奢靡。
洞內中間坐著彈琴的女子，衣裳華麗，卻被蒙著眼睛。洞裏繞琴女佇立戴面具之人，擠滿洞內，魑魅魍魎的面具更顯此景神眉鬼道，恢詭譎怪。
這洞裏神魔鬼怪皆有，一群人不做人盡做鬼，時淩嚴忍下扔把火燒掉這等邪門歪道的怒氣。
琴女止了令蘇吟昏昏沈沈的鬼曲，又奏上一曲。
時淩嚴拔下塞在蘇吟耳裏的巾帕，小聲道，“這是三皇子生前作的《浮山樂曲》，曾在上山打獵休憩時奏過。”
一男子捧書從天而降。冷面冷心的時淩嚴看清此人面孔後，大驚失色，往後退了一步。
蘇吟望向失態的時淩嚴，他也會害怕嗎？蘇吟雙手握緊時淩嚴，輕聲問道：“怎麽了？”
“怎會呢？三皇子長逝了，他怎會出現在此。”
蘇吟聞言心下震蕩，這是三皇子？？蘇吟緊盯著那人。
三皇子被貶為庶人後，當今君上為絕後患，下命賜死。君上賜死，不可能有誤，君上對他恨之入骨，不可能讓他活著。時淩嚴穩定心緒，定睛再看。
“主子！”
“嗯，是人皮面具。”
此人捧書走至琴女身後，在浮山樂曲中，帶領眾人念起了三皇子初下揚州時詩興大發所作的《揚州頌》。
念至“紗幻幔現裊婷女，月照猶惹暗銷魂。”
洞內紗幔墜下，頓時洞內散這煙雨縹緲之感。數名宮女裝扮的女子擡著精雕的鑲玉牙床而入，連著擡入五個牙床，後又跟有梨花案、玉榻、紫檀椅...
“這是要作甚？”蘇吟不解問道。
蘇吟話音剛落，宮女寬衣解帶，時淩嚴捂住蘇吟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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