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藏仙谷中蓮 (上)

關燈
第23章  藏仙谷中蓮 (上)

取得停春之玉後,邊雲意與藪星河便出了停春山。

面對山巒綿延,一時竟不知朝何處去。

“藏仙谷、在其間。”邊雲意低喃。

又憶起有方前輩建議先取道停春山,便想這所謂的“其間”是否也與停春山有關?

而此時停春山尖的卷雲之滴已收,山色嫣然。她琢磨再尋著山腳察看一番,看看是否有別的線索。

“對這藏仙谷,你有何看法?”見她似有盤算,藪星河不由問道。

邊雲意卻輕搖了頭:“看法還未有。不過再去瞧瞧說不定便有了。你這次是還要做一尊‘望山石’,還是……一道?”

她忽而換了語氣,含著幾許調侃。

藪星河面上神色自然:“時辰已不早。既無頭緒,一道尋些線索是為上策。”

聽他之言,邊雲意眼睫輕垂,唇角卻微微揚起。

未作多言,向他一擺手:“請——”

藪星河此時步伐間卻略帶些莫名局促,又一瞬恢覆如常。

邊雲意跟在他身後,忽而轉頭朝廬舍的方向望去——

裊裊炊煙正繚繞而上。

原是,一日光景將盡。

……

行至停春山背之時,眼前景象讓邊雲意和藪星河停住了腳步。

只見從停春山頂,層層疊疊的雲霭一浪高過一浪,朝山腳翻湧而來。雲霭過處,山林石壁盡掩其貌,惟餘白茫一片。

待雲霭傾瀉,沖出山腳,蜿蜒成一道白石徑,通往空泛的未名處。

邊雲意朝白石徑前去幾步,停了片刻轉頭走回山腳處。

她仰首看了看浪湧般的雲霭,忽而走近,那雲霭一沾她身,便將她整個人吞沒!

又覺腕間一熱,她已被一把拉出雲霭。

邊雲意驚訝回頭,擡首似見藪星河面上冷凝之色閃過。

“你——”

“這雲霭另有玄機!”藪星河剛欲說些什麽,邊雲意已脫口道來。

“你看——”說著她將手掌伸向雲霭,手掌便消失在雲霭之中。再一收回,手掌又完好重現。

“依我之見,這雲霭應是我們找到藏仙谷的關鍵。”她語氣定定。

望著她,藪星河眸中星光微起:“何以見得?”

“相信你也看到,這周遭皆是山巒林立,並無一處山谷,更別說通往山谷的路。而這停春山頂下來的雲霭卻恰恰結出了條道——”

“加之,這雲霭既能將人藏身,想來藏仙谷也被藏在某處。”

“如此,你便確定?”藪星河眉梢輕揚。

聞言,邊雲意也未多言語,只手中托起玄墨漆玉瓶,朝雲霭放去。

漆玉瓶甫一靠近雲霭,那瓶身上便有暗紋若隱若現,仔細看去,暗紋漸漸相連,勾勒出一朵蓮花模樣的輪廓。

藪星河面上難得露出一絲訝然:“你方才進入雲霭也不過短短幾息,如何發現漆玉瓶有異?”

“起初我也不過僅是猜測,這雲霭與藏仙谷有關。漆玉瓶對山尖卷雲之滴有反應,說不定對這雲霭也有反應。看到雲霭結成的白石徑,有一瞬的福至心靈,便想著試他一試。未想,漆玉瓶對雲霭的反應直指藏仙蓮。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邊雲意緩緩道。

藪星河深深望了她一眼:“雲意真是巧捷萬端。”

邊雲意猛地擡首,對上他星輝熠熠的雙眸,胸口猶如石子墜入湖心,輕蕩起層層漣漪。

她驟而低眉,覆又擡眸。

她眉間寬舒,面上淺笑,直視著藪星河:“星河你過譽了。我也不過是多作猜測,恰恰又多了些運道……”

“猜測有據,正因心思靈敏;運道恰臨,半數緣自勢力。”

邊雲意忍不住笑著搖搖頭:“你既這般說了,我再推托道不是,倒顯得矯作了。”

至此藪星河也將話頭打住,默笑不語。

瞧他面上神情,邊雲意嘴角輕翹:“時辰不待人,我們還是早點找到藏仙谷罷。”

藪星河挑眉,作勢伸手:“雲莊主,請——”

邊雲意一頓,理理袖角,兩步並作一步朝白石徑走去。

方一踏上白石徑,雲霭纏上她腳跟,一息間就不見她蹤影。

藪星河袍袖飄揚在側,與邊雲意前後腳消失在白石徑上。

……

邊雲意見四周僅自己一人,不免心底一哂。失策失策——竟是未料到會與藪星河在這白石徑上走散。

此時她走在白石徑上,兩旁樹木幽深,只一條道,似是沒有盡頭。

她下意識地想摩挲腰間的香囊,卻是空空如也。回望,一步一離,早已不見來時的痕跡。

憶起分別時小阿蠻的話語,她嘆笑一聲,搖搖頭。那小丫頭應當不會真的計較這香囊之數罷?

理了理思緒,邊雲意繼續一路朝前。

不知走了多久,四周景致毫無變化。她原本沈著的心底也有了一絲浮躁。

靜下心來邊走邊觀察這白石徑。未幾,她眼眸一亮。

她蹲下,撥開白石徑上的雲霭,將手掌貼了上去。

只覺白石徑觸手冰涼,但再過幾息,又生出溫潤之感。

順著這股溫潤之感,她摸索到徑旁一株蒼木。這株蒼木與所有樹木一般,別無二致。

但當邊雲意將手掌放上樹幹時,一陣溫熱的風撲面而來,輕撫過鬢邊,揚起幾縷青絲。

隨著風飄來的還有一股沁人的氣息。她忍不住深深地吸一口這股氣息,心頭只覺松泛了許多,身軀也徹底放松了下來。心底一嘆,竟未察覺,原來從踏上白石徑起,自己的身體便不由自主地緊繃了這許久。

心神越來越放松,邊雲意只覺無處不舒暢,周身被包裹在溫潤、沁人的奇異氣息中,不由漸漸合上雙目,最後的意識停在自己的身體滑落在地,倚在木前。

白石徑上雲霭輕輕攀上她身,將她隱去。

……

鼻端又是那股沁人氣息,邊雲意緩緩睜開雙眼。

自己此刻正倚坐在一株巨木之下。

巨木如擎,流蔭如蓋。

“出來罷。”一道沈凝聲音從巨木另一側傳來。

邊雲意一驚,扶著樹幹起身,朝聲音處走去。

入目是玄衣裂帛、滿身浴血的男子喘息倚靠在巨木。他一擡頭,目光似堅冰般凜冽不可催,那張面孔棱角分明、眼神堅毅清明。

“邊朗,如今,你可後悔?”

耳畔一道似是熟悉的女子聲音。

邊雲意猛側首,女子發挽纈子髻,翠眉丹唇,廣袖褶衣,此刻卻是面容沈肅。

“有方前輩?”她疑惑。

卻見有方氏目不斜視徑直朝男子走去,仿若看不到邊雲意一般。

“邊朗,你可後悔?!”有方氏厲聲喝道。

喚作“邊朗”的男子眼中流露出覆雜,又一瞬隱去。

他平靜地看著有方氏:“她,如何了?”

“她?她是誰?”有方氏語含諷刺。

“有方,阿霽如何了?”在提到“阿霽”時,他的目光似有暖流蝕過堅冰。

“呵!你如今倒想起阿霽來了!你做下這些事可有半分顧慮阿霽!”有方氏面上忿怒。

“你只需告訴我,阿霽究竟如何了——”他眉頭漸鎖。

聽他問話,有方氏深深吐出幾口氣息,努力平息一腔怒意。

“早知如此、早知如此,我便不該輕信於你。”有方氏語氣輕滯,漸而哽咽,面上更是止不住的哀戚。

見她面上神色,邊朗目光一震,布滿鮮血的手掌抓住樹幹,艱難起身。

“她、她——”他的聲音中終有了絲輕顫。

有方氏雙眼含淚:“阿霽、阿霽……”

她用力捂住了臉,淚水從指間滑落。

她終是,說不出那個字。仿佛不說出那個字,阿霽,就還好好的。她還好好地立在天荒木之下,笑得燦爛:“阿籪,這次我們一定能找到傳說中的‘天荒之印’,解開地老、天荒之結!”

“怎會!不可能!不可能!”邊朗再也不能維持住絲毫平靜,他怒目圓睜,血氣滿盈。

忽而盯著有方氏:“這不可能!有方,你在騙我?”

“對,你在騙我。阿霽說過,會等我。她會等我的——我將鴻蒙之息給了她,她不會有事的!無論如何,她不會有事的!她在等我……”

此刻邊朗語無倫次,仰首向巨木之冠,身子卻止不住顫抖。

有方氏放下捂住臉的手,看向他,目光中帶著痛恨,又有些悲涼。

“阿霽那麽相信你,你卻辜負了她!是,你是給了她鴻蒙之息,但是你知不知道,阿霽已有身孕!你那一掌,震斷了她的心脈!原本有鴻蒙之息,她應該無恙的,但是為了保住腹中胎兒,她將鴻蒙之息盡數引入胎心。縱使有天荒果在,靈力也如註入無底之洞。待到靈力枯竭的那日……”

邊朗死死地盯著她,眼中仿若堅冰塌陷,一浪又一浪悔意湧上,一浪又一浪痛苦席卷。

有方氏淚眼朦朧:“你們天荒族早已走火入魔。為了爭奪日漸稀少的鴻蒙之氣,竟欲對地老族趕盡殺絕!可惜,人在做,天在看。倒頭來,反是你天荒族氣數將盡,趨於滅族!果真是報應不爽!”

將手攥緊:“只是,地老族不該落得如此下場,阿霽,更不該……”

她輕呵自嘲:“我本以為你邊朗是真心想化解兩族恩怨,是真心為阿霽。可我沒想到,你們天荒族皆是一丘之貉,為了一己私欲,絲毫不顧兩族情分,泯滅人性、背信棄義——”

心如刀割:“我,錯了。我錯得太離譜。我本已發現你不妥,卻聽信你之言,說不會傷害阿霽。如若我一早在阿霽面前戳穿你的真面目,阿霽,她就不會……如若我早將你私下所行告知族長,也不會鑄成如此大錯。”

松開攥緊的手,掌心沁出血絲,她轉身,抹去面上淚痕:“是人,犯了錯,就該擔過;犯了罪,就該贖罪。現在,我去擔我的過,贖我的罪。至於你,好自為之。”

留下這幾句,她向前走去。

方走出一步,身後邊朗一口鮮血噴出,轟然倒地。

她離開的腳步一頓,低垂的眉睫落下一片陰翳,過了片刻,覆又啟步,很快消失在這片空域。

邊雲意走近倒在地上的邊朗。

血漬沾滿他的臉,雙目緊合。邊雲意伸手探上他的鼻息,悚然一收手。

他竟是,已經了無氣息!

不知為何,方才聽兩人不過只言片語,卻讓她心裏堵得緊。仿佛,她覺得,不該是這樣的結局。邊朗和阿霽不該是這樣的結局。雖然她並不知道兩人之間到底經歷了怎樣的愛恨糾葛。

心底的聲音卻告訴她,阿霽沒有愛錯人,有方前輩沒有信錯人。

毫無根由,卻有那麽些許肯定。

她輕輕嘆息,聽著瑟瑟風聲吹過,卷落眼前巨木枝丫的樹葉。

俯身拾起一片落葉,擡頭望著眼前的巨木,視線隨著搖曳的枝丫漸漸模糊。

“雲意?雲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