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想通了(下)

關燈
第二十七章想通了(下)

第一次遇到宋昀舟的場景很夢幻,夢幻到就像是某個電視劇或是某本書裏的情節一樣。

白體恤、牛仔褲,明明是最普通不過的穿搭,卻楞是被他穿出了熠熠生輝的感覺。他從書卷中擡頭朝趙夢蝶這邊望了過來,然後他款款走到她跟前,伸手輕而易舉的幫她拿下木質書架上那本她踮著腳夠了許久都沒有夠到的書。

那天的陽光很好,灑在他身上為他描了一個金色的輪廓。趙夢蝶呆呆的看著他,呆呆的接過書,直到他轉身離開走出去好遠,她才呆呆的想起自己還沒有同他道謝。

再次遇見宋昀舟是在學校附近的小商鋪。

結賬的時候趙夢蝶才發現錢包沒帶,後頭堵了一排長龍,正當她窘迫萬分、厚重臉皮準備同店員商量那袋橘子可不可以不要了的時候,宋昀舟替她解了圍。

趙夢蝶抱著那袋橘子小跑著追上他,問他要聯系方式,並表示會盡快還他錢的時候,宋昀舟笑了。

“不用了,幾個橘子而已,算我請你的。”他的聲音很好聽,像把音色上乘的提琴,好聽的字符從耳朵眼兒裏飄進來,婉轉著婉轉著飄進了心裏,然後婉轉著婉轉著就生了根。

情竇初開往往就是在那一瞬。

那一瞬,趙夢蝶有了喜歡的人。

她從來不是什麽小氣的人,但那天晚上,她因為舍友白潔沒經過她同意吃了她一個橘子氣的哭了好半天。最後還是白潔哄了又哄,拍著胸脯再三保證幫她在兩天內搞到橘子俠的所有信息,這才止住她的金豆豆。

白潔的辦事效率很高,第二天上午,趙夢蝶就知道了他的名字、院系以及年級。

宋昀舟,計算機系,大三。

在他們那個年代,能考上大學的人少之又少,能考上計算機這種熱門專業的更是佼佼者裏的佼佼者。

當下,趙夢蝶對宋昀舟的好感就無限遞增了起來。

“那個……夢蝶啊……”白潔欲言又止,吞吞吐吐了半天還是開口道:“我覺得……如果你是想處對象的話,最好還是……還是換一個人的好。”

“為什麽?”

“我也是聽人說的,大家都說……”白潔頓了頓,湊近她耳邊小聲道:“都說宋昀舟他好像有點……不太正常。”

趙夢蝶啃黃瓜的動作一頓。

不正常?怎麽個不正常?

再問,白潔也答不出來了。

於是,她決定自己去尋找答案。

她選了好幾門和他一樣的選修課,去他常去的地方遛彎、散步,去他總吃的那家檔口點和他一樣的餐食,跟他借同一本書,和他在同一個場景看同一個月亮、同一片雲彩。

越是走近他,越是了解他,她就越是歡喜,越是高興。

她不明白為什麽大家要說宋昀舟不太正常,他只是安靜了些,只是不大愛與人交流。在她眼裏,宋昀舟很好,什麽什麽都很好。

愛意一點一滴、日積月累,終於還是將她心裏的容器填滿了。

在那個年代,大家對於男女之情都是很羞於啟齒的。即便是在思想開放的大學,稍有不慎,沒把握好相處的尺度,還是會被扣上一頂“作風不正”的帽子。

趙夢蝶想了又想,最終還是鼓起勇氣將宋昀舟約了出來。

約宋昀舟出來那天,她還特意換了身平時都不怎麽舍得穿的白裙子,本來她還想再拿火柴棒描描眉毛、睫毛什麽的,但白潔說這樣“清水出芙蓉”就很好,還叫她見了宋昀舟一定要多笑笑,說她這樣笑起來嬌憨的表情是個男生看了都會心動的。於是出門前,她還又對著鏡子練習了二十分鐘如何笑出“是個男生看了都會心動”的表情來。

一切都和她預想的一樣。

適宜的天氣,適宜的氛圍,適宜的環境……唯一出乎她預料的是——宋昀舟的回答。

他拒絕了她,理由是:他有病。

當晚,鎩羽而歸的趙夢蝶抱著白潔哭的抽抽搭搭,白潔一邊拍著她的背安慰她,一邊忿忿的替她鳴不平:“這個宋昀舟真是的,不喜歡就不喜歡嘛,扯什麽犢子,連個像樣的理由都編不出來,這不是存心耍人麽!還他有病,我看他確實有病,神經病!”

趙夢蝶哭的更大聲了。

是啊,這算哪門子理由,還不如直接告訴她他是來自外星球的呢!

那之後,為了避免跟宋昀舟再見面時尷尬,趙夢蝶索性翹了那些選修課。直到臨近期末,為了不掛科,她也只好硬著頭皮去老師面前刷刷存在感。

就是在臨近期末的那次選修課的課堂上,她第一次見到宋昀舟發病。

有些可怕。

前一秒還好端端的人,後一秒就毫無預兆的倒下了。翻著白眼,吐著白沫,渾身僵直,肢體痙攣的地上抽搐,怎麽叫他也不答應。

教室裏亂成了一鍋粥,趙夢蝶的腦子也亂成了一鍋粥。

宋昀舟說的……居然是真的。

趙夢蝶提著一兜蘋果來醫院看他的時候,宋昀舟正倚在床頭看書。純白的病房,純白的窗簾,面色蒼白的少年從字裏行間擡頭,朝她這邊望過來的時候,黝黑漂亮的眼眸裏帶著十足的詫異和驚奇。

他似乎沒料到她會來。

更沒料到之後她會天天來。

探病、請教問題、送土特產……似乎只要趙夢蝶想,她就能有一千個站得住腳跟的理由來見他。

一來二去,兩人間的往來倒是比先前熟絡了許多。

培養了一段時間的情誼後,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晌午,趙夢蝶借著劃船踏青的由頭再次將宋昀舟約了出來,然後再一次向他提出了處對象的訴求。

這一次,宋昀舟沒有拒絕,但也沒有答應。

他黝黑漂亮的眼眸溫柔的註視著她,註視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將他的病情、將和他在一起可能要面臨的種種困境一一道出。

他說:“世人的偏見是座不可逾越的高峰,歧視亦是。和我這樣的人在一起,註定要走的不會是條坦途,你好好再想想吧。”

趙夢蝶回問了他一個問題。

她想知道他為什麽要告訴她這些,如果什麽都不說,一直瞞到兩人相戀後、瞞到她徹底離不開他的時候再說,不是更保險、更穩妥嗎?

當時宋昀舟只是淡淡然的答了她這麽一句:“你有這個權利知道,也有這個必要知道。”

至於為什麽會選在她表白的這個時機對她和盤托出,他只字未提,她卻隱隱猜出了他這樣做的緣由。

怕耽誤她。

怕害了她。

他真的是個很溫柔很溫柔,很好很好的人。

湖邊的香樟樹上,有片落葉打著旋兒落進了碧波裏,蕩開圈圈漣漪。

趙夢蝶低頭瞧著湖面一圈又一圈的水紋,瞧著它泛起波光粼粼,瞧著它湮滅於水的懷抱。瞧了一會兒,她擡頭,目光堅定的看向宋昀舟,再次語出驚人道:“宋昀舟,你不是讓我再想想麽?我想好了,我們結婚吧。”

明明是很輕聲細語的話,落在耳朵裏,卻成了道炸雷。

黝黑漂亮的眼眸,被這道炸雷驚的瞪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圓。

宋昀舟說,和他在一起註定要走的不會是條坦途。

嗯,確實挺崎嶇,光是求婚趙夢蝶就跟他求了不下八遍,做宋昀舟本人的思想工作比做她爸媽的要難多了。但,她終究還是憑著令人欽佩的、不朽的毅力做成了,而且不止做成了一次。

當初她堅持要生下宋冉深時,宋昀舟也曾這樣堅定的反對過,可那有什麽用,還不是被她硬拗了過來。

她知道,宋昀舟其實是很高興的。

她知道,他不想讓她生下這個孩子,無非是不想給她再添一重負累罷了。

但她也知道,她是真的打從心眼兒裏歡喜這個孩子的到來,歡喜可以和他之間再多那麽一重羈絆,歡喜這世上從此多了一個她和他血脈相融、情感延續的小生命。

哪怕這個小生命和他一樣特殊,一樣脆弱。

如果有如果,如果可以重來,那天晚上她一定不會同他慪氣,也一定不會說出“我再也不想理你了”這種話。

她和他的最後一句話怎麽能是“我再也不想理你了”呢?

他走後,她辭去了原來的工作。

雖然那份工作是她當初過五關斬六將好容易才爭取來的,雖然那份工作是她的夢想,但夢想不能當飯吃,她需要錢,需要很多很多的錢。

她想,要是有一天她撐不住了想隨他而去,那麽至少,她得給她的孩子留下一大筆錢。一大筆足夠他日常開銷,足夠他求醫問藥,足夠他這輩子不工作也能吃飽穿暖的錢。

當然,要是能再為她的孩子找到一個和曾經的她一樣勇敢、善良的戀人就好了。

而現在,這個人似乎出現了。

女孩有些苦惱,委屈巴巴的跟她訴苦,說不曉得能不能追得上。

她笑了。

“給他點時間吧,他會想通的。”她這樣說。

就像他爸爸一樣,遲早會想通的。

世人的偏見是座不可逾越的高峰,歧視亦是。

但愛可以抵禦萬難、橫掃一切,苦難是,疾病是,偏見是,歧視是,死亡亦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