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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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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現在去火車站還有點早,任幸去前臺結完賬,拿了自己的行李,突然不知道自己現在該去哪裏。

她看著手裏小小的行李箱,沒預兆的笑了起來,來這世間一趟,將近二十年,沒想到最後屬於自己的東西也就不過這一小小行李箱。

推著箱子一直走到站臺,一路上她一直忍著沒敢看校門一眼。在公交車來的前一刻,她終究是沒忍住,在川流不息的車縫裏,最後再看一眼她夢想開始和終結的地方。

公交車緩緩駛入站臺,將遠處的校門遮擋的嚴嚴實實。任幸收回視線,也沒在意來的是哪一趟公交,低著頭拿著行李便上了公交。她不知道自己現在該去哪裏,幹脆就坐著公交在城市裏隨便繞繞,讓她最後再看一次這個生她養她的城市。

窗外的街道依舊燈紅酒綠,人聲鼎沸。任幸將頭靠著窗,看著窗外那些一閃而過的燈光和人影,逼著自己將內心對著這座城市的眷念一點一點還給每一處街景,每一縷空氣。

她一直在告別,朋友,親人,卻獨獨沒有和自己最想見的人告別,好像這樣,他們就還會再見。

火車站的人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她順著人潮,很快就進了候車室。任幸找了個人相對少一些的地方坐下,將行李放在腳邊,然後一點一點的打量著四周。

這是她長這麽大第一次坐火車,所有的一些對於她來說都是陌生的。她在嘈雜的人群中努力讓自己靜下心,默默的在心裏對著這個城市做最後的道別。

再見,再也不見了。

口袋裏的手機一直在震動,她拿出來看了眼,除了陳鷺她們發來的消息和打來的電話,還有張熠的,她想,可能他已經知道了吧,不過這都不重要了。她將手機關機,取出電話卡丟進一旁的垃圾桶裏,口袋裏這才安靜下來。

她摸著左手腕上的那道傷疤,肉色的傷口好像又結了新的痂,看起來有些恐怖,她拉著手環將傷疤蓋住,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眼裏已是一片決然。既然決定了要走,她就不會再給自己後悔的機會。

坐在候車室,她目送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拿著大大小小的行李走進站臺,去往他們的目的地。LED屏上翻滾的車次經過無數次更新,終於顯示了她的車次。

帶上這個小行李箱,她順著人潮往站臺方向走去,在進入站臺的最後一刻,她在心裏默念到,永別了,所有曾經在我生命中出現過的人。

火車帶著特有的轟鳴聲和汽笛聲漸漸往前方駛去,厚重的窗戶之外,所有的景色都在飛快的倒退,由熟悉變得陌生。

任幸看著手中的火車票,並不打算坐到終點站,她已經查好了沿途有個站,那邊都是比較荒蕪的小鎮,景色不錯,民宿的價格她也能負擔得起。

她知道自己時間不多了,那就趁著最後這段時間,讓自己遠離人群喧囂,好好享受享受大自然。

火車的速度並不快,在她的胃疼好幾次,又吃了好幾顆止痛藥之後,終於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地。

坐了一晚上的火車,任幸看起來十分疲憊。她推著行李箱走出出站口,陌生的地方讓她有些迷失方向。還不等她邁步,就有一堆三輪車、摩托車司機在一旁叫喚,“走不走?我這個便宜,上來就走。”

“妹子,去哪裏?這裏的民宿我都熟。”

“我家開民宿的,我可以帶你過去看看。”

“…”

或許是口音太重,任幸聽得一知半解的。想拿出手機查一下地圖,打開發現沒信號,才想來自己當務之急應該是先辦一張臨時的電話卡。

她拎著行李轉身朝不遠處一家營業廳走去,打算辦一張臨時電話卡。

好不容易手機有了信號,任幸看著網頁上顯示的民宿,選了家看起來比較偏遠又幹凈的,攔了輛小三輪,讓師傅開了過去。

到了之後,任幸才發現,圖片真的只是圖片,這家民宿也就能和幹凈勉強搭上一點邊,連大堂頂角落的蜘蛛網都要比別處的看起來更加紮實。

前堂大門敞開,卻不見一個人。任幸拎著行李箱繞著民宿轉了一周,恰巧遇到個好心的路人,幫她把還在做夢的民宿主人從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拉了出來。

那人頂著一頭亂發,身上還穿著皺巴巴的睡衣,一邊打哈欠一邊往任幸這邊走來,“小姑娘,一個人?住多久啊?”

老板娘人很好,得知任幸是一個人出來的,給她安排了左鄰右舍都是女生的房間,還順便給她做了個介紹,讓她無聊的時候,可以去找其他女生組隊出去玩。

任幸再三謝過老板娘,又謝絕了那幾位女生邀請她一起出門的邀約,推著行李箱縮回了屬於她的小房間。

辦理號入住手續後,任幸先簡單的將簡陋的房間打掃了一下,又去看了眼公用的廚房和休息大堂,順便還在所謂的前臺拿了張附近的旅游資訊。

她坐在床上,嘆了口氣,好在房租還比較便宜,以她現在的全部身家,倒是能在這裏住一段時間。

昨晚的火車上,任幸也沒怎麽休息好,幹脆洗了澡,讓自己先休息休息。

不知不覺一個月就過去了,任幸的臉色愈發的難看,止痛藥的數量也從一天一次增加到了一天至少三次,尤其是晚上,沒有止痛藥,她甚至沒有辦法入睡。

之前還能吃點粥粉面,最近這兩天,她明顯地感覺到自己的食量在減少,哪怕只是喝一點清湯,也有種咽不下去的感覺。

原本柔軟的上腹部,此刻已經硬的像石頭一樣。她每天看著鏡子裏的自己一點點變得面目全非,瘦的連她自己都快要認不出來了,若是陳鷺她們在這裏,估計也會被她現在這幅模樣嚇一跳吧。

還有張熠…

想到這兩個字,她的胸口莫不自覺的痛了起來,她坐在床上,好半天才從這場難受中緩過神來。她深吸口氣,走到窗邊,將窗外的一片綠意盎然收入眼底。

最開始她還偶爾會出去走走逛逛,去了解一下周邊的環境,比如遠處的某些山脈,經常會有游客去探險,算是這邊比較熱門的自然景點,而有些山脈,即使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也不會去涉足。自從被老板娘問過幾次她的身體之後,她就幾乎不怎麽出門了,即使要出門,也會帶著口罩和帽子,避著所有人。她不喜歡他們看自己的時候,那可憐兮兮的目光。

她知道,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

她選了個風和日麗的日子,將自己為數不多的行李收拾了下,退完房,和這些交集不算太深的陌生人一一告別後,便獨自一人踏上了最後的旅程。

她將所有的行李放在一個垃圾箱旁邊,然後將有自己身份信息的證件剪碎後丟進垃圾桶。

做完這些,她感覺到前所未有的輕松,好像那些壓在她胸口的無形的東西都在這瞬間消失的無影無蹤。

她回頭望了眼依舊矗立在原地的小小村莊,那些淳樸的人們正頂著太陽為著生活幸苦的工作著,藍天白雲倒映在清澈的溪流中,給這個忙碌的小鎮帶去了一絲寧靜。不知道她想到了什麽,突然就揚起了嘴角。

就這麽看了一會兒,她才緩緩轉過身,往一條人跡罕至的小路走去,一邊走,一邊哼著最近剛學會的民間小調,將那些人間繁華拋在身後,只在泥地上留下淺淺的鞋印。

不知道走了多久,原本高懸在天空的太陽也慢慢的往山後滑去,她順著太陽的方向,一點一點的繼續往前走著,即使她早已精疲力盡,也一直咬著牙,終於在日暮時分爬到了山頂。

她站在懸崖邊緣,看著馬上就要落下去的太陽,金色的餘暉灑在這片樹林裏,感覺溫暖極了。懸崖的下方被密密麻麻的植被覆蓋著,偶爾一陣風拂過,樹林裏蕩起一陣漣漪。任幸低著頭,什麽也看不到,卻感覺下一秒自己就能乘風飛起來。

她朝太陽的方向伸出手,想要在感受一次餘暉的溫暖,卻只抓到了從她指尖穿過的一縷冷風。金色的餘光漸漸的被風稀釋,散落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她閉上雙眼,聽著從四周傳來的各種細微的聲響,在心裏默念著,再見了,所有的所有,祝你們都能幸福。

一滴淚無聲的順著她的眼角滑落下來,順著風,滑落在她剛才站立的地方。

風聲在她耳邊響起的時候,她腦海裏的記憶如幻燈片一般重現。她記得爸媽離開她時那嫌棄和解脫的表情。她記得每一次被李嫂虐待後她坐在床邊等著天亮。她記得鄭輝在滿天星空下對她告白,“任幸,我們在一起吧。”她也記得被分手後,他和自己最好的朋友親親我我。她記得舍友們的陪伴和鼓勵。她更記得張熠對她說的每一句話,為她做的每一件事。

只是,她想,這輩子活到這裏就算了,若是可以,來生與他們,不覆相見。

這麽多年,她掙紮著活著,努力的笑著,拼命的想要融入這個社會,最終卻換來傷橫累累。

她終究還是累了。

她想要好好的睡一覺,再睜眼,就該是另一個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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