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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傷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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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傷逝

難得重見天日的屍鬼,就如洪水猛獸一般,咆哮著卷入皇家侍衛的隊伍中。他們獠牙鋒利,指尖如鉤,嗜血成狂,偏偏又百斬不倒,百戮不死。只一會兒,皇家衛士就慘叫連連,血肉滿天飛,慘不忍睹。

舒曼退至一角,緊咬一口真氣,手中死捏著結界法印,這才暫免屍鬼的侵害,只是想要從這非人類的戰場上抽身,卻談何容易。

予由看到舒曼周身的護體霞光漸漸轉淡,知道這老頭兒已經撐不了多久,予由的眼中卻看不到任何即將勝利的喜悅之光,相反,他的神情是愴然而寂寞的。他伸手入懷,掏出那副猶有墨香的畫卷,上面靡夜的畫像栩栩如生。

予由對著畫像輕聲嘆道:“你對我一直都盡心盡力,我又豈會不知?我叫你走不是安心的,我只是不想讓你再跟著我顛沛流離,更何況那個男人對你的敬若神明,關懷備至,沒想到……沒想到你竟會如此負氣?”

原來那日靡夜進入蜃城府辦理入境手續之後,趁著月色,縱身躍到一棵參天老榕樹頂上,然後雲袖擺動,翩躚起舞,腳步點動,如履平地,體態輕盈,纖枝可負。

其實靡夜只是懶懶起舞,卻足以讓世人飽享眼福,更何況她還一件一件地將輕衫脫下,放肆地釋放著她身上靡郁的香氣,象牙色的肌膚曝露在皎潔的月光下,似乎還散發著淡淡的柔光,仿佛是剛剛沐浴完畢就要返回天宮的仙女。

那久居沙漠地域,法度嚴謹,循規蹈矩的蜃城府兵差,又哪裏見過這等香艷的景色,自然越聚越攏,如眾星捧月般將靡夜團團圍住,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個絕世美女的一舉一動,連那一本正經,道貌岸然的府尹大人也擠到人前觀望,眼珠子都快要掉出來。靡夜看著腳下這些如癡如醉,醜態畢露的男子,突然盈盈冷笑,腳下打一個回旋,撒落一片粉霧,這正是她最為毒辣的藥粉——七絕離魂散,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這些活人便紛紛倒地,離魂而死。

正巧悖風逆水兩兄弟趕來,興沖沖地說道:“老大叫我們來幫你。”靡夜笑道:“殺人是不用幫了。”逆水道:“我們是來幫你掩埋的。”靡夜沒好氣道:“你們幾時良心發現了?……難道老大是想用那個術?”悖風道:“你以為我兩兄弟會閑到給死人掘墳?”靡夜道:“我走了。你們手腳可得輕些,這些屍體可半點碰壞不得。”輕輕一躍,人已落在墻頭,接著一路輕飄飄地禦風而行,就要到花綽行館,卻見到兩個人影躲在水池旁邊鬼鬼祟祟,登時玩心大起,近身窺探,才發現是一個宮女和侍衛在此偷偷幽會,那婢女幾次要走,都被侍衛拉住,最後宮女終於怒道:“你放我去,婢女夜不歸宿,是要受重罰的,你難道想看我挨板子嗎?”那侍衛才漸漸松開手,宮女又溫和地說道:“明晚我再來此地與你相會。”侍衛不情願地點點頭,靡夜卻突然現身,笑道:“既然兩情相悅,又何必等到明天,今晚便成就你們的好事。”迅雷般出手,將二人點倒,一手夾住一個,依然可以足不點地地飛回花綽行館,接著便是傾容看到的事了。

就在予由稍有分神之際,背後突然有一道濃重的血腥味逼來,予由頭都來不及轉,翻手就點出一道藍色玄光,誰知那物竟然十分敏捷,迅速竄上予由的肩頭,只見鮮血一迸,予由的白袍已變了顏色:他自己的血,還有咬住他肩頭的怪物的血。

予由伸手將附在他肩頭死死不放的怪物硬扯下來,同時也帶下一大塊血肉,而在他手中的正是一個血淋淋的鬼降,那正是倒在他身後,剛剛戰死的鳴兮所深藏的秘技,此時鬼降的面目雖然兇惡,但經此淩厲的一擊,戾氣盡去,再無用處了。

舒曼艱難地笑道:“呵呵,予由,你到底是疏忽了,你難道忘了一個巫師若是被另一個巫師殺死,那麽他的鬼降也會臣服於勝者?可你卻完全疏忽了自己背後那只蠢蠢欲動的鬼降。”

予由不予理睬,又結一道印,似要給舒曼最後的一擊,誰知靈力尚在聚集時,胸腔血氣一陣翻湧,跟著兩口濃血噴出,再也站立不住,單膝跪在地上,這才發現自己的胸腔不知何時被舒曼的光劍洞穿,流下的鮮血已匯成一灘小泊。

舒曼恨恨地說道:“就算你練就不死之身又怎麽樣?胸膛被洞穿的話一樣得死。老夫又怎會放過那僅有的一次置你於死地的機會。”原來,在予由被鬼降咬中的一剎那,舒曼已經出手了。

屍鬼與皇家衛兵的戰鬥還沒有結束,舒曼和予由的鬥法卻已見分曉。予由再也沒有力氣站起來,舒曼也沒有能力給他致命一擊,只能掏出自己的炫金鳳尾結將予由的四肢牢牢縛住,然後將其扛起置於肩頭,大踏步地朝通天閣這邊走來。

予由的雙手一旦被縛,術也就被破除了,屍鬼頓時消弭,歸於泥土,皇家衛兵也都傷亡慘重,所剩幾個輕傷者都不由自主地跟上舒曼,想要看看他肩頭扛著的這個地獄使者到底是何下場。

傾容看到此處,心頭不禁又痛又涼:“他終究還是輸了嗎?”忙拎起裙角,匆匆往樓下奔來,到底層門房的時候,赫然被兩只手臂攔住去路,是玄微的兩名近身侍衛:“軍師有令,王妃不可擅離通天閣。”

“放她出來。”一聲熟悉而有威嚴的聲音命令道,兩個侍衛立馬放下手臂,恭敬地退到一旁。

傾容走入正堂,見堂內燈火通明,亮如白晝,所有蒲團和茶幾都被移至兩側,中央空出一大塊地面來,倒像是武館裏面隨時用來比武的演練場,垂墜的簾布全部換成輕盈的金色流蘇,在燈火的照射下甚是晃眼。

光禿禿的神龕上面鋪著四五層羽絨,一個全身都縮在白色狐裘裏面的人慵懶地半臥著,憊懶而權威地對傾容說道:“你還不過來,到我身邊來!”傾容不由自主地走過去,走到他跟前,當看到他埋進狐裘裏面的臉孔時,還是吃了一驚,因為面前這個人正是她深為掛懷,許久未見的大葉芝國國王——玄微。

此時的玄微面色異常慘白,神情委頓又十分高亢,目光散亂卻又十分淩厲,似乎病入膏肓可又仿佛精神飽滿,整個人透著一種詭異的邪氣,還有他手中捧著的花盆式樣的器皿,仿佛正是邪氣的來源。

“我們早該親近親近了。”玄微隨手一拉,竟然力大無比,傾容不由自主地坐在了他懷裏。“你,你怎麽變成這個樣子了?”傾容的聲音在顫抖,她害怕,因為現在的玄微簡直就是被借屍還魂的另外一個人。

“我變成什麽樣子了?告訴你,我現在的感覺好極了,就像置身雲端一般清爽,全身心都得到前所未有的解放,這才是真性情的我。以前那個謙謙君子,事事為別人考慮的玄微是個徹頭徹尾的笨蛋。”他粗魯地托住傾容的下顎,“你想我死是不是,我死了之後,你就好跟那個術士予由,不,應該是阿瑜才對,你們就可以雙宿雙飛了。告訴你,沒那麽便宜的事兒。”

傾容哭道:“不,我從來都沒有那樣想過。我一心向著你,你怎麽可以這樣說?”她目光一轉,凝定在玄微手中的花盆上,那裏面的泥土中有一團幽藍色的光亮,忽明忽暗,似乎正在孕育什麽奇怪的物事。傾容也不知哪來的勇氣,竟然夾手奪過,“是這個東西在作祟嗎?”高舉雙臂就要打碎它,誰知玄微突然發怒,一把將傾容推倒,又把花盆奪過來,緊緊地抱住它,吼道:“我這麽辛苦種出的靈寶,你竟然要砸爛它?你還好意思說你一心向著我?”

就在這時,扛著予由的舒曼從正門一步一頓地走進來。玄微大笑道:“好,你有本事連他也降服了,真省去我不少事。”舒曼將予由拋擲地上,走到玄微跟前單膝跪倒,拱手道:“微臣幸不辱命,咳咳……還望您也不要食言。”一邊說著,一邊吐血。

“咦,你好像傷得也不輕嘛!你認為就憑現在的你,還有資格跟我提要求嗎?”玄微的眼中突然兇光爆射,舒曼料勢不對,正欲起身,卻覺心口一陣劇痛,接著脖頸一陣緊束感。原來就在他起身的這一剎那,胸口已被玄微花盆中迸出的藍光穿透,喉頭則是被身後幾束柔韌的發絲緊緊纏縛,在他身後的只有予由,並非奄奄一息的予由,而是完好無損的予由。

玄微冷冷地盯著舒曼,道:“怎麽樣?五靈玄光的滋味兒可好受?”

舒曼怒道:“王上,老臣舒曼對您忠心耿耿,您怎可忘恩負義,到最後倒戈相向,抹殺忠臣?”

予由在他身後亦冷冷地說道:“鳴兮,你平時都戴著青銅面具,現在又戴舒曼老兒的人皮面具,何時才能以真面孔示人呢?”發絲一掃,假舒曼臉上的人皮面具被撕裂成四瓣,露出鳴兮一張死氣沈沈的臉孔。“不可能,我的計劃那麽周密,怎麽可能會被你們看透?”他素來平和的語氣第一次有了聲調。

予由道:“你可知靡夜墜樓前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什麽嗎?就是讓我小心你。你當時可能正躲在哪個不為人知的角落偷看著,你本以為我已完全不信任靡夜,所以也不放在心上。可是,我告訴你,直到現在,我於這世上依然只相信靡夜一人。”目光不由地轉向一臉愕然的傾容,仿佛是在對她說:“你也許是我最愛的人,卻絕不是我最信任的人。”傾容不敢再接他的目光,慚愧地低下頭去。

予由接著說道:“從那以後,我就才註意到,你鳴兮實在是個太不起眼的人物,連我都會不自覺地忽視你,而你也在想方設法地削弱你的存在感。雖然直到你用身外化身法變出另一個你呆在我身邊,自己則扮作舒曼過足軍師的癮,我都絲毫沒看出你的破綻來,可有一點你卻也完全疏忽了。”

“什麽?”

“你可知我這個身體的來歷?他就是百年前因修煉禁術被人冰封在冰壁裏面的巫師晏秦,而冰封他的人正是舒曼。試問,你這個舒曼見了我這個百年前的宿敵,竟然一點反應都沒有,不是太奇怪了嗎?”

“是這樣麽?倒是我疏忽了。”鳴兮把目光轉向玄微,問道:“那你是怎樣看透我的?”

玄微道:“正如你所說,舒曼是個鞠躬盡瘁的忠臣,功名在他眼中不過如浮雲一般,而你這個舒曼卻要寡人向你承諾,等擺平予由一幹作亂分子後,要封你個親王。哼哼,想是你覺得我病入膏肓,將不久於人世,而我又無子嗣,屆時必由你這個親王繼承大統。可惜啊,你的希望要落空了!”

鳴兮深為一楞,突然仰天長笑:“十年苦難修行,半生顛沛流離,到頭來竟然是一場空!哈哈……”笑聲轉成哭腔,“你們又可知我的來歷,我本是玄氏一族第十五代,跟你玄微同宗同輩,從小我就靈力超群,深為你母所懼所妒,只因我是庶出,母親又出身寒微,朝中並無重大倚靠,輕易便被你母陷害,遭發配邊疆之厄,我忍辱負重,茍延殘喘,終於在桫欏國學得一身巫蠱之術,沒想到棋錯一著……終究與帝位無緣……嗚嗚……哈哈……”狂噴幾口鮮血,終於倒地不起。

予由望了一眼玄微手中的花盆,不屑地說道:“沒想到你還是動用了五靈水玉,你可知五靈水玉如果用於個人的私欲,就會被汙染,繼而會轉變成另一種魔器,屆時帶給人間的就只有災難,對於宿主本人,也是永生永世的桎梏和詛咒。”

玄微笑道:“對於我們大葉芝國的國寶,我又怎會不比你清楚?只是……為了活著,我也管不了那麽多。我為世人搏命,世人卻競相負我,就算我玄微慷慨一死,又有幾人會感恩戴德,我又何必再做這等傻瓜一樣的良善君子?”

予由喝道:“借口!你敢說你何時開始將五靈水玉種入湫泥之中,運行這乾坤逆轉之術嗎?”

玄微道:“哈哈……一個人想要活著又有什麽錯,你阿瑜還不是為了活著,而強占了人家巫師的身體麽?我又有何不敢承認,就從我知道自己的病將無藥可救的時候,我就開始種植五靈水玉了,每天還以處女的純陰之血澆灌它,使其靈力大大增強,等的就是今天。”

“啪!”傾容的手掌重重的摑在玄微蒼白沒有生氣的臉上,“原來你是這樣的人。”

玄微挨著一巴掌似乎沒什麽反應,目光始終不離予由:“看來,我們是到了該要做個了結的時候了。”

予由應道:“沒錯。”

這時,門外有士兵來報:“敵軍已將我蜃城包圍,主力兵正在攻打北面正門,我軍抵擋艱難。”

“知道了。”玄微輕描淡寫地應了一聲,卻始終沒有發號施令的意思,那士兵以為他另藏王牌,徑自退了出去。

大堂之內,充滿了肅殺之氣。一青一紫兩道光圈分別在玄微和予由二人的腳下激蕩開來,漸漸地形成一塊帶有齒邊的薄幕,將二人層層包裹,就像是兩朵鮮麗多瓣的芍藥在爭奇鬥艷,又像是兩只憤怒的披甲獸,渾身尖刺戟張,躍躍欲試。

傾容在一旁急道:“什麽時候了,你們還要開戰?”不顧一切地沖上前去,想要以纖纖羸弱之軀,硬挺這二人瘋狂的拼鬥。可還在離二人不到一尺的地方,便有一陣強大的勁力襲來,傾容的身子就像一片樹葉似的被颶風卷上半空,以俯瞰之視角看到洛玄二人之間的兩道靈力正在互相抵觸,一邊化作青龍,一邊化作紫鼉,時而卷絞相融,時而瘋狂吞噬,激烈碰撞之間,玄光迸發,穿過塔頂,直上雲霄。傾容一陣目眩神馳之後,身體依舊虛浮,竟然不知身在何時何地,只覺越飛越高,俯瞰之時,塔頂亦在眼下。突然,一聲悶炸傳來,一道藍色的光束沖入天際,蒼穹似乎被這沖天一柱所捅破,頓時滾滾天河下洩,來勢兇猛,似無盡時。

再看炎之蜃城,敵軍已經攻破三道城門,紛紛湧入城中,蜃城子民頑強抵抗,廝殺激烈,但兩方均被這突如其來的天河之水嚇得不知所措,癡楞一陣之後,倉忙往城外奔逃。這時,整個蜃城的地表也開始聳動,從蜃城的邊緣出現斷裂,像是在數十丈的地下有塊強力磁石,吸引著蜃城不斷下陷,連一向溫和的城外碧湖也開始往下陷的地坑中倒洩,配合著天洪給以這些或良善或貪婪或邪惡或敬畏的人類最殘酷的洗禮。

哭聲,喊聲,叫天聲,救命聲,回蕩天地,震懾神明,但在短短的兩個時辰之後,一切都歸於寂靜了,仿佛又回到了遠古那個最寂寞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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