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妖魔五人眾

關燈
第4章妖魔五人眾

房門推開,就有一股藥香撲鼻,傾容本抱定了予由會板著死人臉孔,正襟危坐地等她,誰知卻看到白鵝絨軟墊上蜷著一團奇怪的物事,傾容定睛一看,發現那地上蜷臥的竟然就是予由,他將身體整個向外翻卷過來,雙腿架在肩上,手臂還能交叉著扣住頸子。

看到這個七扭八歪的奇怪形狀,傾容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聲來:“你的樣子真是太好笑了,呵呵……”

“正所謂千金難買一笑,區區瑜伽術竟能使得傾容王妃笑逐顏開,在下興何如之。”予由輕輕松松地恢覆原狀,身上只穿著睡時的藍綢褲褂,比起那件繁冗的白色長袍,多了幾分恬淡與閑逸,更何況他臉上還掛著幾許俏皮的笑容,在屋內柔和的燈光照射下,竟然也顯得和藹可親了。

“這種感覺怎麽似曾相識?”傾容的心裏面突然騰起一絲暖意,看著對方漂亮的臉孔,一時間竟然挪不開眼了:“你說什麽,瑜伽術?我怎麽從來都沒有聽說過。”

予由嘆道:“王妃深居宮中,對於外界的事物自然知曉甚少,此瑜伽術是我數年前造訪桫欏國時學來的,那裏的人之所以能夠長壽,全賴於常年修習瑜伽術的結果,而我學瑜伽術卻是為了軟化身體,……這個身體……有時僵硬得讓我感到累贅……”他看著自己的雙手,就像在看別人的肢體。

傾容笑道:“怎麽會呢?今晚看你在宴會的舞蹈,你身體靈活得真的就好像騰空的蛟龍一樣。”

“哼哼!”予由發出兩聲冷笑,靜靜地踱步到窗前,舉首瞻仰天上一輪清冷的明月,“你可知一副血肉之軀在冰寒徹骨的冰洞裏一凍上百年的結果是怎樣的嗎?你可知他為了恢覆身體的自由活動終日要忍受怎樣的痛苦嗎?”他突然轉過臉來,冷月的清輝正斜打在他的半邊臉上,柔和之氣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陰森與詭異,那對深深的黑眸亮得就像夜狼的眼睛。

傾容的又感到不寒而栗,下意識地倒退幾步:“上百年?你是說你的身體被冰封過上百年,那麽你現在是……你到底是什麽人?”

予由道:“王妃其實是想問我為什麽會跳《逐浪》,我是不是阿瑜,如果不是,我與他又有何瓜葛?”

“是!”傾容竟然也毫不避諱。

“我是什麽人?哼哼……我還真不好回答。”予由苦苦地搖頭,“我不妨先告訴你樓下那四個都是什麽人?”

傾容一提及那四人,就氣得撇嘴:“簡直是兩只怪物,一個女妖,加一個鬼。”

予由笑道:“你形容得倒還貼切。那兩只怪物是一對不離不棄卻又相互仇恨的兩兄弟,人稱‘血飲雙煞’,現為流亡殺手,也是各國通緝的要犯。”

傾容道:“既然是各國通緝要犯,就該找個地方躲起來,怎麽還敢出來亂跑?”

予由突然攥緊拳頭:“因為他們太喜歡殺人了,只有被人通緝,他們才有更多的人可以殺。我剛開始也被他們瘋狂的嗜血嚇到了,但經常看到他們一陣急刀快劍地揮斬之後,一群還沒死透的無頭屍體當街亂竄的情景,也便習慣了。”

“習慣,這個能夠習慣?”傾容突然覺得胃裏一陣翻攪,“他們兄弟既然臭味相投,怎麽又會生有嫌隙呢?”

“誰叫弟弟逆水太好色呢?趁著酒勁睡了大嫂,後來悖風從外面回來,撞個正著,盛怒之下,拔劍狂刺,逆水也不是好惹的主兒,揮刀猛砍,這樣二人打了平生第一架,都弄得遍體鱗傷,血肉模糊。但悖風的最後一劍卻指向了自己的妻子,當場將她開膛破肚,致於死命,因為無論如何,逆水都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但以後只要逆水看上的女人,他都事先將其殺死,氣得逆水每每要與他兵戎相見,這也算是他對他兄弟的報覆。”

傾容驚得目瞪口呆,覺得自己完全是在聽來自異世界的異聞異錄,這兩兄弟用怪物來形容簡直遠遠不夠。

“你說鳴兮是個鬼也說得過去,因為我第一次看到他把蠱蟲放進自己的傷口中時,確實也感到惡心,你知道嗎?那些蠱蟲其實很小,五顏六色的,身體很軟,還會分泌粘粘的綠色稠液,嘖嘖……”

傾容跟著他的描述,只覺煩惡之意更甚:“你用得著講這麽詳細嗎?南國盛行的巫蠱之術嘛!這我還是知道的。”

“不僅如此,有時他還會吃掉一些鬼降。鬼降是巫師將四散的惡靈怨氣集中起來強行註入嬰孩兒的身體裏面而形成的降,為的是他在與別的巫師鬥法的時候,鬼降能夠在旁助他一臂之力,此邪降兇猛異常,還能在血池中自行修煉,一旦成功,當是全身滴血之態。每當一個巫師鬥敗另一個巫師,他都會吃掉對方的鬼降,因為上面集結著諸多法力……”

“夠了……不要再說他了。”傾容幾乎忍不住要嘔吐起來。

“好,我們就再說說那只女妖吧,她可要有趣得多!”予由一提及靡夜,眼神中竟然流露出幾許少有的溫柔之意。

傾容大呼道:“那樣淫邪放蕩的妖女,你竟然說她有趣?”

予由道:“縱是個千嬌百媚之軀,卻萬萬碰不得,是不是很有趣?”

傾容不屑地說道:“難道她還帶刺兒不成?”

予由道:“倘若能夠一親芳澤,就是被刺兒紮幾下,那些多情之士和輕薄之徒也還是心甘情願的,只可惜這副身軀從頭發到腳趾無時不在往外滲毒,等那人春夢方醒,卻已身處鬼域了。到現在死在她裙下的已有三百二十一個男人,不過她偶爾也會殺幾個女人,只要她心情好的話。”

傾容聽得臉色煞白。

予由卻笑了,笑得有些陰森:“你問我是什麽人,我只說我是這些人的老大,算不算萬惡畢集呢?阿瑜他該不會和這些人混到一起吧?那麽你認為我跟阿瑜還有瓜葛嗎?”

“我……我不知道。”傾容的雙唇在顫抖,之前只是害怕這個人,現在卻已對他產生極度的恐懼。

“那麽我來告訴你我是什麽人。”予由突然沈下臉,傾容料勢不對,拔腿便要下樓,誰知背脊卻感到絲絲陰寒之氣襲湧而來,回頭一看,竟然是予由瞬間伸長的銀色頭發,細軟而柔滑,漫漫飄飛,就像一條條肆意扭動的銀蛇,傾容大叫一聲,四肢已經被發絲絞住,一股巨大的拉力將她帶向床沿,待要坐起時,又被予由重重壓在身下。

“你想幹什麽?我是傾容王妃,你怎敢對我不敬!”傾容嚇得眼淚嗖嗖而落,可予由就像入魔一般,全無憐惜之意,粗魯地扯斷她脖子上的一圈瓔珞,就要去解她的腰帶,傾容來不及多想,拔下金簪,對著予由的臉孔重重劃下,那層脆弱的皮膚“刺啦”一聲裂開一道傷口,鮮血翻湧流出,滴在傾容的臉上,身上。

予由的動作停止下來,黑眸中恢覆一些神采,與傾容驚恐的雙眼對視良久,他突然像觸電一般騰起身體,受傷的臉上竟有幾分內疚的神色。

“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靡夜聞聲趕到,正看到傾容穌肩半露,發絲淩亂地坐在床上,便猜想到什麽事情。

予由道:“你這麽急著跑上來應該不是擔心她會對我做出什麽事情吧?”

靡夜撅起小嘴道:“我擔心的是你會對她做出什麽事情。不過,看來事情果然在我意料之中。”

予由不服道:“你是不是搞錯了,現在在流血的可是我。”

靡夜笑道:“這有何要緊,一個小小的生魄就足夠覆原。”

這時,一只肥大的飛蛾正圍著燭火不斷旋繞,只可惜始終被一層油紙相隔,予由眼神隨著它的飛動也不停飄移,最後他目光一定,就見飛蛾輕飄飄地向下垂墜,落地之後撲騰了幾下翅膀,就不再動彈,而一粒閃耀的星輝從它身體裏面迸出,填進予由的傷口,再看他時,那蒼白的臉孔已經平覆,連痕跡都沒有。

傾容此番前來才真是領教了往日都不曾見過的所有異象,現在除了緊張的呼吸,她實在連舉步下樓的力氣都沒有。

予由直視傾容的雙眼,毫無避諱地說道:“凡四等以上的生靈,皆有魂魄,魂主思,魄主行,像飛蛾這麽低賤的生靈有魄無魂,所以才會一次又一次的撲火自焚。它本來還可以在重覆的撲火嘗試中慢慢消耗生命,是你給我的傷間接地讓它提早結束,因為我的傷只有用生魄才能覆原,”他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神色變得怪異而痛苦,“這個身體實在腐朽得太久了,有的時候動物的魄已經不足以支持它的行動,所以我還會需要……人的。想想看,本來好好地能跑能跳的人,突然就這麽倒下了,一動不能動,說他死了,他偏還能用雙眼看著你,真的挺可怕。”他殘忍地笑笑,眼裏竟然有幾點淚花。

傾容此刻卻覺得真正可怕的人卻是這個帶著怪異的笑容,還說別人可怕的人,然而更可怕的是這個人竟然還會流眼淚。“瘋子,魔鬼。”她顫抖著聲音喊出這幾句,頭也不回地沖下樓去了。

予由的雙手重重地撐在桌上,眉目緊鎖,愁苦深重,原來他剛才的冷酷和殘忍都是故意裝出來的。

“她如果知道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定然不會再用如此狠毒的話罵你。”靡夜像小貓一樣順從地把頭靠在他的肩頭,笑得有些淒涼。

“可我自己都漸漸覺得我是瘋子,是魔鬼,以我這樣的罪行累累的靈魂還能得到救贖嗎?”予由突然表現出孩子般的脆弱與疲憊之態。

“我們這些人死後可能都會下地獄吧!或許連地獄都去不了,相傳人鬼道之間還存在著一個叫‘忘途巖窟’的地方,專門用來禁錮生前十惡不赦的靈魂,到了那裏,就真得永世受苦,不得超生了。”靡夜像慈母一般抱緊予由,身體也有些微微地顫抖,“本來我很怕,但是一想到在那個絕域有你相伴,我便也不怕寂寞了。”

夜已深沈,玄微還在伏案用功,侍婢們都已退下了,只有貼身侍者小福還在旁伴駕,雖然他已感到精力難濟,卻還得強支著病體批改奏折。如今形勢岌岌可危,可謂是內憂外患,明城和燁城都在鬧旱災,以他此時的身體狀況是萬不可再行祈雨,而自己的病情似乎早已外洩,除雲王和易王誠心歸附以外,其餘六王現在均有異動,據線人來報,六國都在距離葉芝國最近的城鎮囤積重兵,漸漸形成包夾陣勢,一旦皇城有變,都將揭竿而起,屆時誰能夠吃掉葉芝國這塊肥肉,就看誰的胃口大了。

“哼哼!我倒真是病糊塗了,我有本事在八國之中安插眼線,卻忽略了他們也會做同樣的事,現在……咳咳……”玄微突然劇烈咳嗽起來,羅帕揩拭,上面的血跡更加濃重。

貼身侍者趕忙奉上一杯參茶,輕聲勸道:“王,夜深了,您還是早點歇著吧!奏折明兒個再批也不遲。”

玄微苦苦地笑道:“明天,寡人還有幾個明天啊?”陡然間,他像反應過來什麽似的,“啪——”的一聲推掉參茶,指著這個侍者問道:“你不是小福,你是誰?”

這奴才忙匍匐跪倒,連叫道:“奴才該死!”

玄微道:“我在問你是誰,沒討論你該不該死。”

這奴才道:“小的是厲王爺跟前的,他說小的有眼色,會伺候人,就跟禦侍房通了氣兒,把小的調來伺候您了。”

玄微一聽他這麽說,怒氣更勝:“好大膽的狗奴才,現在還敢滿口胡言,我看你那主子要你來伺候是假,讓你來刺探我的病情倒是真吧!你當真是該死!不知道你的主子讓你來之前有沒有想過你的死活?”

“我們主子只說了,‘若被發現,力斃之’。”這奴才突然直起身體,臉色也變得嚴肅了,剛才還跪地討饒的狗樣兒的人,卻宛然轉變成另一副冷酷嗜血的模樣。

玄微不禁倒退兩步。

這奴才猛地一擡頭,只見他眉端兇狠,目光如炬,手在褲管處一晃,就多出一把鋒利無比的匕首來,森芒直刺人眼。玄微本能地轉身,拿起桌上的一柄燭臺向他擲去,這奴才竟把匕首使得跟劍一樣巧妙,橫起豎挑,就將蠟燭完完整整地削落,唯獨挑起那柄燭臺,燭臺尖兒正對著玄微,又成了一件好的的殺人利器。

“看來,今晚倒是我的運氣比較好!”這奴才一步步進逼玄微,殺氣已經蔓延到玄微周身。玄微本不懂什麽武功,無論此時對方向他甩匕首或是甩燭臺,都絕無避開的可能,正在心神慌亂之時,看到這奴才正踩在剛才潑掉的茶水上,立馬暗暗結印,從而啟動水靈,結水成冰,只可惜茶水甚少,水靈不足,只可能凍住對方的腳,誰知出乎意料的是,這奴才竟然從腳到頭都被冰住,瞬間化作一尊栩栩如生的冰雕。

“難道是他們?”玄微還在猜想之際,就有一個赤發藍袍的枯瘦老人站在門前,法印上的術還沒有消散,看到玄微立馬單膝跪下:“微臣舒曼救駕來遲,令王受驚了!”

玄微大喜,環顧左右道:“影子呢?他來了嗎?”正說著,就見一條黑色身影如雷電般掠過,伴著一道青色光弧,那尊人形冰雕的頭顱就被齊齊地從肩膀上切掉,落到地上磕碎成幾塊。

這個叫影子的黑衣人也單膝向玄微跪下,雖然冷眉峻眼的,態度卻比舒曼還恭敬了幾分,只是悶著口不講一句話。

玄微笑嘻嘻地扶起他,打趣道:“都六七年了,你卻還是個悶葫蘆啊!”

舒曼也笑道:“他這幾年都在外面四處飄蕩,老臣原以為他會變得開朗些,想不到還是這麽悶。”

影子也想跟著笑,只是他強擠出來的一絲笑容,卻是比哭還難看。

玄微摟住二人的肩頭道:“好,如今都回來了,我這心裏面頓時平靜了不少。”

舒曼十分肯定地說道:“是,我們回來了,誰都不能再打這座城的主意。”他看了看影子的雙眼,那裏面也透露出無比堅決的守護之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