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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治病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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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治病的病人

“阿瑜,快跑!”她尖叫著從夢中驚醒,一身的香汗,浸濕了羅衾錦被。

“您又作噩夢了!”侍女湘巖匆匆上前,輕柔地把她從床上扶起,殷切地為她擦拭汗珠,“七年了,您還是重覆同樣的噩夢,真的就無法解脫了麽?”

她沒有理會她,只是無力地說道:“給我準備洗澡水!”

洗浴池裏,水氣蒸騰,馥郁芳香,她柔軟玲瓏的身體就這樣在池中游移著,露出水面的肌膚白如凝脂,細滑如緞,仿佛還散發著一種淡淡的柔光,為她洗浴的侍女湘巖,手上卻也不敢有半分用力,深怕一使勁,就會弄破那一層細薄的皮膚。

“小姐,湘巖實在不願看到你這副愁眉不展,郁郁寡歡的模樣,既然人已經沒了,你又何苦執著,自尋煩惱呢?”小丫頭殷勤地勸導著。

“有些事又豈是說忘就能忘的,人如果連回憶都不想,只怕連活下去的理由都沒有了。”她的神色突然變得十分哀傷,好像馬上就要哭出來。

“可是小姐,難得在經過了那件事之後,王還能如此待你,你又何必……”

“噓——”她突然打斷了她的話,“你聽……”一陣悲切深沈的龍吟聲傳入耳中,“是玉玲瓏的聲音!”

她一個激靈便從池中竄起,光著身子就去尋那件擱置多年的飾物,一時尋它不著,竟然急得跳腳嘶叫,一群奴婢有的幫著她尋,有的拿著衣衫前來包裹她。

倒是湘巖捧出一個烏木制的鑲金盒子道:“好像是在這裏面。”盒蓋一掀,立時有一道碧色的柔光從中逸散而出。

“是這個。”她從裏面拿起那件閃閃亮亮的物事,一時間竟然有些恍然失神,“他說過,玉玲瓏來自東邊的海國,那裏是龍的故鄉,當那裏的風吹過來的時候,它就會有感而應,發出這樣的低鳴聲。”

湘巖笑道:“小姐,你忒多心了,我大葉芝國地居極西,距離海國不下十萬裏之遙,那裏的風又如何吹得到這裏?”

她堅定地說道:“他要回來了,是他帶來的風。”

湘巖也楞住,她知道那個“他”是指誰,但她也確定那個人是絕對不可能再回來。

死了的人如何能夠回來。

穿上那一席青花流緞衣和溢彩百褶裙,略著脂粉,眉間點一點煙雲痣,收起那孩子般稚嫩受傷的神情,她儼然已變成傾容王妃,傾國傾城的傾容王妃。

“王來了。”湘巖附耳對傾容王妃說道,隨即跪倒,身體匍匐向前。

九重珠簾被層層掀開,一位身著藕色緩袍的男子漫步而來,英武非凡,一派王者作風,兩側的婢女雖然虔誠地跪著,卻不乏有人偷偷起首,暗自瞻仰他的威嚴。他正是這大葉芝國年輕有為的王——玄微。

“你們都下去吧!”玄微一擺手,婢女們都迅速退去。

傾容王妃的身體微微一震,臉上的表情卻還是平靜而淡定著,甚至還有些冷漠,偌大的後宮之中,能夠對於王的駕臨表現的無動於衷,甚至連基本的迎駕禮儀也不做的人只怕獨此傾容王妃了。

可玄微沒有半分惱怒,臉上依舊掛著如春風般和煦的笑容:“想不到這蜃城夏日的烈焰卻始終難以融化你這一塊冰。”

傾容王妃不理,竟然把臉都轉過去。

“七年了,你總是這樣冷漠,如你當初嫁過來的時候一樣。”王的聲音變得犀利起來,“難道這七年來我為你做的竟然引不起你一絲一毫的感動,難道你的心當真是石頭做的?”他走近她,“你知不知道這每一日有多少女人在等著我,而我……”他突然托起她的下巴,將她的頭扭轉過來對著自己,“而我卻在等著你。”

“哼!”傾容王妃倔強地一擺頭,甩開他的手,定定地看著他,仿佛只在向他吐露三個字:“我恨你。”

玄微似乎也看懂了,無奈地笑道:“傾容,你到底是在恨我,還是在恨這座困住你的城池?”一句話問得王妃黯然失神,“是啊!我到底在恨什麽?”

玄微繼續說道:“其實,一直在折磨你的……是你自己。”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艱澀,然後輕輕咳嗽起來,漸漸演變得很劇烈,似乎要把肝臟都要咳破,整個人也咳得蜷縮起來。傾容見狀,知道他所病不輕,急忙上來攙扶,看著他一張慘白的透著青色的臉孔,心裏卻不知是什麽滋味。以前,他在她的心目中總是精明強幹的,現在卻顯現出這樣極度疲乏的脆弱,令她難受,甚至有幾分心疼,哪怕她本來是恨他的。

“我去宣太醫。”她扶著他坐下,語氣中盡是急迫之情。

玄微一把拽住她,艱難地說道:“不要聲張,只要能……瞞過今晚的宴會……就行了。”傾容這才反應過來:今晚是西方八國一年一度的福祿聚會,其實就是八國向葉芝國進貢的宴會,幾百年來八國蒙葉芝國庇蔭,也都呈現欣欣向榮之色,可終歸是沙漠蠻荒之城,不如葉芝國長年風調雨順,物產豐富,從而附屬的同時,也大有覬覦之心,倘若被他們知道葉芝國的王已病入膏肓,勢必要趁機出兵侵占,而皇室之中,也會為改立新王的事出現爭鬥,屆時內憂外患,剛剛從七年前的戰禍中恢覆過來的葉芝國無疑又將面臨被顛覆的危險。

“對,萬萬不能聲張。”

玄微有些疲憊地說道:“只怕我已沒有多少時日能夠……等你了。”

“不,”傾容從胸腔中喊出這一個字來,她雖然恨他,卻從未想過要他死,“你不會死,你為了葉芝國的繁榮,為了百姓的幸福生活,虔誠祈雨,耗盡心神,神明有感,又怎會讓你如此短命!”言語中竟能聽出幾分哭腔。

就在這個時候,有個心腹之臣來報:“稟告王,您征召的那張皇榜已經被接去了,來人正在毓華廳恭候。”

玄微大喜道:“怎樣的醫者都好,只要……咳咳……能幫我撐過今晚。傳旨,擺駕毓華廳!”說著,強撐著病體往外走。

“等等,”傾容追上來,“你……最終還是會殺了那個醫者,我是說如果他治不好你的病的話?”

玄微略微皺了皺眉頭,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他也不敢再去看她那雙小鹿般無辜的眼睛。確實,如果那個醫者治不好他的病,他不會再讓他活著,這是保密他病情的唯一方法。

鳴兮一行人已在毓華廳等候多時,而那個傳說中的高貴病人卻遲遲不現身影,悖風和逆水兩兄弟按耐不住,又吵吵嚷嚷地咋呼起來:“什麽架子恁大的王後,敢讓老子這樣費時地等她。”“只要是個美人,就逃不出我風大爺一雙手掌。”

“你還真是色膽包天,連王後都敢想!”一直安坐的鳴兮忍不住插了句嘴,“嘻嘻,”另一只怪物搭住他兄弟的肩膀,殘忍而怪異地笑道,“你敢想她,我就敢夜入王宮殺了他。”

“鳴兮,你怎麽總喜歡戴上一副這麽醜陋的面具?”悖風百無聊賴,又去挑撥鳴兮。

鳴兮還來不及回答,悖風就取笑道:“其實你戴不戴面具都一樣,因為我總覺得你的臉就是面具。”

“你們我安靜點好不好?”那個臉色蒼白的病弱年輕人終於開口了,“我們是來給人治病的,總要拿出些醫者的風範才行。”

兩只怪物果然閉嘴,心裏卻暗暗置疑,他們本都是殺人的人,素來以殺人的伎倆排列強弱,尤其以這個病弱的老大最為強悍,第一次看過他殺人的時候,他們幾乎吐了一整天,現在這個人卻要求他們註意醫者的風範,簡直就像瘟神告訴人們怎樣配藥治病一樣諷刺。

“王後駕到——”隨著內務官的通報,輕紗曼簾後面出現一個修長的身影,背脊因為疾病的影響,略微有些彎曲,步履倒還是輕盈的。

“請主治醫師上前為後斷脈。”只見一條白皙的臂膀從簾中探出,輕緩的擱在脈枕上。

病弱男子坐於案前,附手輕按在那皓腕的脈搏上,診斷少頃,便道:“此脈象乃顯陽性,難道這大葉芝國的後竟然是個男子?”

“大膽!”兩側的近身內務官同時喝止。

病弱男子依舊鎮定自若,道:“王若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草民定當閉口謹言,絕不向外宣揚半句。”

紗曼被收起,這裏面坐的果然是個男子,雖然病魔纏身,卻仍然英武不減,氣質出脫,眉宇間更有一種不容侵犯的王者之氣,此人便是大葉芝國年輕的國主玄微。

玄微道:“果然識時務。閣下乃是為寡人診脈的醫者當中第一個能分辨我性別的人,還未請教尊姓大名?”

病弱男子道:“民間流浪醫者,予由。請恕草民直言,以前的醫者哪怕是斷出了異樣,卻也不敢多發質問,只好將錯就錯,以陰性之體來處方,最後誤了自身性命。”

玄微道:“你卻為何敢直言?”

予由道:“因為草民不怕死,草民清楚,只要治不好您的病,最後還是會被處死。”

玄微道:“你真的很聰明,可明知是死路,為何還要接皇榜?”

予由道:“草民不過是抱著醫者父母心的態度來為王看病的。”他的言語懇切,神態虔誠,能激起人內心底的感激和崇敬之情,可當他說到“醫者父母心”五個字的時候,悖風和逆水兩兄弟卻都忍不住暗暗竊笑。

玄微的視線轉向他們,立時便有一種厭惡的情緒浮現在他臉上,這兩兄弟絕對屬於“雖無過犯,面目可憎“的類型。

最後他的視線停定在鳴兮的面具上:“閣下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予由搶道:“草民這位兄弟相貌醜陋,只怕惹得王嫌惡,所以才戴上面具來見駕。”鳴兮立在一旁無動於衷,卻能感覺到他周身的騰起的戾氣。

玄微不再作計較,只道:“還請醫師再為寡人細細診脈!”

予由領命,再次為其把脈,此次費時良久:“王的脈象極耎而浮,浮數無力,乃是亡血陰虛之癥,其髓海丹田早已虧空,到血崩之日便藥石無效,回天乏術了。王可是通天感靈之體?”

玄微神色略有微變,卻未有多言,只道“正是”,予由的嘴角泛起一絲極不容易捕捉的笑容,他所了解的,遠超乎在坐的所有人的想象。

炎之蜃城,又稱日落之城,正是說太陽總是會從此城降落,其幹旱燥熱可想而知,加之地處荒漠極西,無河流亦無江川,可城中卻能長年風調雨順,四季如春,這全賴歷代國王毫不懈怠的祈雨之功,相傳雨神為求四極之平衡,特在此城中留下一顆降雨石,後經巧匠日夜琢磨,從而形成今天的國寶五靈水玉。自體內流有半神之血的第一代國王玄銘祈雨成功之後,玄氏一族便理所當然地成為葉芝國的王室貴族。

予由再道:“王頻繁啟用水靈,從而靈力大損,未等恢覆便強行以神補靈,以致神體兩虧,加之火邪入侵體內,積壓於肝臟沖撞了肺腑,俱損三焦經和大腸經,壞血倒流凝聚不散,如若火邪突脹,勢必有血崩的危險。”

玄微心想道:“是了,此人說得極在理,我玄氏一族祈雨皆是利用神識將燥熱之氣導入體內,以自身的水靈相沖抵化解,從而再以水玉的通天之靈方才能聚集雨雲,降下甘霖。而自七年前的戰亂之後,國土荒廢,循環倒亂,氣候更加惡劣,為了盡快恢覆國勢,七年來祈雨不斷,確實常感胸腔內灼燒難受,動輒咳嗽不止,痰中紫血甚多,到正是火邪入侵的癥狀。

“一個月,離血崩之日僅還有一個月。”予由的神色還是那麽淡漠,可他卻在無情的給人判了死刑——這個國家最重要最至高無上的人。

玄微並沒有勃然大怒或是黯然神傷,只是淡淡地笑道:“醫師這樣說,豈非也是給你自己判了死刑,要知道寡人血崩之日,也定是你命喪之時。”

予由道:“處方並不難,配藥卻不好找。”他隨手揮毫,不時便擬出一張藥方,內務官接過手來雙手呈遞,玄微卻渾然不在意,只道:“配藥再慢慢找,你得使出畢生所學,幫我撐過今晚。”

“第一味配藥是龍鱗,也就是玉玲瓏麽?”玄微拿著藥方,再次回到傾容王妃的飛天樓。

“怎麽樣?大夫怎麽說?”傾容幾乎是飛奔著出來問他,第一次這麽急迫,這麽關切。

“我頂多還有一個月。”玄微就像在說別人的壽命一樣毫不在意,卻很認真地凝視傾容的每一點表情變化。

“怎麽會?”傾容突然變得手足無措,抑或是說她不知該以哪種表情來面對,“有法子的,還有一個月呢!咱們想盡各種法子,就算治不好,也可以先拖住。”

玄微驚喜地說道:“原來你還是關心我的,我很高興。”

傾容不自然地別過臉去:“我只是關心大葉芝國的子民,因為你是他們的福祉。”

玄微道:“無論怎樣都好,現在你這裏便有一樣東西能夠救我性命,只看你願舍不願割舍?”

傾容堅定地說道:“只要能救你,只要是我有的……”

玄微道:“好——,我要你的玉玲瓏。”

傾容一驚,楞住:“是這個?!”她的目光變得游移起來,眼眶中漸漸湧起一星點淚花,終於從袖中取出那一片泛光的事物,定定的觀望良久,貝齒在紅唇上咬出道道血痕,也令玄微看的極為不忍:“竟然令你如此為難,我還是派人去東方海國另尋一片便是。”

“海國離葉芝國有十萬裏之遙,如何能在短短一月內往返,況且尋龍鱗也是得有機緣才行。”傾容一垂眼簾,一顆晶瑩的淚珠便從她眼角滑下,“罷了,還留著此物作甚?”她鄭重地把龍鱗呈給玄微,“還望你能早些好起來。”

玄微一時間也不知說什麽才好,只能笨拙地接下,他原不指望傾容能夠把龍鱗給他,想不到得來的卻如此容易。

“今晚的宴會由你陪我出席吧?”玄微竟然是用商量的語氣問對方,要知道能夠出席八國聚會這樣盛大的晚宴對任何一個妃子來說無疑都是至上的榮耀。

“明陽姑姑也會來,你們似乎很久沒見了,正好團聚一下。”

“明陽姑姑?”傾容的笑容變得有些扭曲,“我能有今天,全拜她所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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