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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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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尾聲

六年後。

梁遠在下班的時候接到梁昶文的電話,說他晚上要準備季度股東會不回家吃飯了,讓梁遠自己吃。

梁遠對著手表看了一眼,發現自己今天還晚回去了一會,現在已經晚上8點多了。

果然不能對這個工作狂有什麽期望,他想。

梁昶文身體康覆出去做的還是原來的工作領域。他出事之前就做到了項目負責人的位置,回去適應了一段時間,將幾年間的技術和商業發展變化都熟悉了之後就借由原來的人脈回了公司,從頭開始做起。拿下幾個大項目連升三級後拉了幾個生意夥伴一起開了一個小公司,開始自己給自己當老板。

從此之後工作就徹底成為了他的靈魂伴侶,梁遠不知道他公司的情況怎麽樣,問梁昶文就是“外行跟你說了也不懂”。他只能借由一次比一次貴的節日禮物猜測公司的發展對得起他哥夜以繼日的努力,並衷心地為了自己下個生日能收到更貴的絕版書祝願他哥的事業蒸蒸日上。

出校門的時候梁遠遇到了他帶的研究生,對方正在跟自己的男朋友手裏捧著飲料牽著手過馬路。看到他立刻眼睛一亮,幾步沖過來,熱切道:“老板,今天我發消息你可能在忙沒回——您看了我的論文了嗎,怎麽樣?有希望嗎?”

梁遠推了下眼鏡:“今天一直在開會沒有看手機。你的論文我看了,有一些地方推導出結論的過程還需要再補充一下,但是總體來說想法是好的,瑕不掩瑜,發C刊應該沒有問題。”

女孩高興到忍不住原地蹦了一下,難言喜悅地對著梁遠雙手合十:“謝謝教授!沒有你幫我指的那幾次方向就沒有我的今天!不枉我當初從一堆競爭者中殺出重圍累個半死也要做您的學生!”

她一邊拉住男友的胳膊一邊機關槍一樣地說:“老板你去忙吧!不打擾了不打擾了,我們走了!” 梁遠看著她興高采烈離開的身影,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不過學生的話倒是提醒了他,梁遠打開手機,一下午沒看的即時通訊軟件立刻湧進來一大堆消息。他先是把那幾個學院行政相關的工作消息回了一下,然後才點開那個備註為“炮友”的人的消息,信息就簡單一句話,說今晚他要出外勤,本來說好在自家樓下的酒館喝酒然後準備進行的床上運動取消。 梁遠剛才一路點下來習慣了,直接敷衍地回了個一樣的“收到”。

程旭看到這個備註之後,曾經委婉地表示作為F大最年輕的教授,這個備註讓人看到影響不好。梁遠當時喝得醉醺醺的,直接抽出來他的手機檢查,發現自己的頭像旁邊那幾個字是“腰細腿長大學教師”。

在此之前他唯一一次關註到自己的腰是熬夜趕工期盤算第二天去買兩貼膏藥的時候。

年齡升到三開頭之後程旭也比前幾年沈穩了許多,他職位也升上去了,手下管著很多人,不能再像前些年一樣對誰都想罵就罵毛毛躁躁。床上那些花裏胡哨的臟話都少了很多,但是梁遠沒想到,他只是不說了,不代表他沒想過。

按照他帶的研究生小姑娘的說法,這種人應該叫做悶騷。

梁昶文因為工作常常夜不歸宿,經常是睡在公司的。家裏多數時候都只有梁遠一個人。盡管梁昶文沒有對梁遠和程旭之間混亂的關系發表過看法,但是梁遠非常清楚他哥不會想要再來一次“帶著疲倦回家發現弟弟又在和男人在家裏亂搞”這種巧合的,所以他和程旭出去也是約在賓館或者程旭家裏,倒是確實很有偷情的氛圍。

開車回去的時候天上下起了雨,雨刷刮過之後車玻璃上仍然有一層霧蒙蒙的水汽。梁遠有一點散光,看遠處的霓虹燈光都是一團團模糊的光暈。因此他開車開得也格外的慢。他在學校旁邊靠自己的工資買了一個老式樓房的一樓,是從學校以前的老教師那買的,原來是學校的職工宿舍,帶一個二三十平的小院子。梁遠看到那個院子的一瞬間就想到了自己從小長大的家,是以盡管這套房子有些年頭了,比起來備選的那套雖然離學校近了點,但卻不夠新,他還是買了這套。

不過老房子的缺點就是配套設施不好,停車的地方離住處有個幾百米的距離。梁遠打著傘從停車場往家走,隔得遠遠的,就看到有人坐在自己家門口的石階上。

他有些疑惑,遲疑了兩秒。

院子鐵門上方暈黃的門燈隔著蓬勃的爬山虎和雨霧照下來,梁遠看到了那個人的臉,他的腳步停了下來。

這時那人也發現了梁遠,直楞楞地地站了起來。

兩個人隔著幾米無聲的站了一會,梁遠才開口道:“我記得你的刑期是十年?”

那人回答道:“我有努力在減刑……”他看了下梁遠的神情,繼續說道:“第二次審判的時候我同意把財產都補償給受害者家屬了,反正你也不要。剩下的還有一些給了慈善機構,所以後來走減刑流程的時候也容易一些。”

梁遠舉著傘又走近了幾步,整個人由暗處走入和謝之靖一樣的燈光下。這人沒有打傘,不知道在這等了他多久,他穿著簡單的T恤和黑褲子,衣服被打濕了。看得出來他盡力穿的齊整了,然而褲腳處的泥點子還是暴露了一些成年人心知肚明的東西。

梁遠的目光上升到謝之靖帶著傷疤的胳膊和右手時,被看的人手臂本能地往後縮了一下,像是想要將那醜陋的傷痕藏起來,卻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梁遠的手抄在大衣的兜裏,他的語氣沒有什麽起伏:“我記得監獄會給出獄的人準備一些錢。” 謝之靖微微低下頭:“是,但是出獄不久就被人盯上了,不知道是不是老仇家,被打了一頓還搶走了所有的錢。”

“我去試著找了幾個日結工作,想要先把食宿的錢掙回來。”謝之靖說:“但是因為一些……原因,沒有找到。”

他的目光溫潤,看著梁遠的時候像是黑色的玉石,但那只限於一只眼,另一只眼盡管也睜著,但是目光是渙散的,沒有焦距。 梁遠就明白了他沒有說出口的那些原因。

他在撒謊,梁遠想。

他又在騙我,以謝之靖的心機,怎麽可能不給自己留條後路?

雨聲打在傘布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正是倒春寒的時候,謝之靖的嘴唇在這樣的雨中慢慢地變得有些蒼白,他整個人看上去呈現出一種斷水斷糧幾天後的那種虛弱感。

梁遠控制不住的從心底蔓延上一些惡意。

像個乞丐一樣,他想。

他從包裏摸出鑰匙來,謝之靖的身體變得有些僵硬,他像個等待判決結果的囚犯一樣——梁遠不清楚他在當年的判決現場也是一樣的表現。

因為他根本也沒有去看。

梁遠將鑰匙插進鎖裏的時候突然想到,也許自己一直以來也不是什麽正常人。程旭早些年說的對,普通人在自己男朋友不高興的時候,一般都會明確地跟對自己有意思的追求者保持距離——盡管自己當年辯解稱是因為謝之靖父母突然去世、是因為自己父母把他接到家裏來的,但是他是否也在跟程旭的爭吵中,愈發感到自己是在為了“幫助別人”而犧牲了很多,並且從這種犧牲中感到“自己真是個好人”的滿足感呢?

——無所謂了。

哥哥現在好好的活著,程旭已經逐漸能左右這個城市的警力風向。而面前只是一個從監獄出來的,一無所有的殘疾男人,不知道餓了幾天,拋棄尊嚴來到舊日的情人這裏。

得知梁昶文不用坐牢時候的那種心緒在記憶中一閃而過。 謝之靖犯的罪根本不是這件事或者為了保護自己燒傷能抵消的了的,梁遠對自己說,認真講起來所有事的起源都還是因為他,沒有他也就沒有後來這些事。

只是自己現在才是擁有權力的那個人,梁遠想,他現在能決定如何對待這個男人。

梁遠推開鐵門,穿過院子中間的走廊走到裏屋的門口。他拉下了院子裏的燈,燈光照亮了院子裏他種的一些盆栽和蔬菜,也照亮了門檻外面那個男人臉上混合著無措和忐忑的神情。

管他是不是演的,梁遠漫不經心地想,人類並不會在意偶爾收留的流浪貓狗是不是裝出來的生病或者親人,只要自己高興就好了。

“進來。”他冷漠地說。

謝之靖站在門外面沈默了兩秒,彎下身掂起來自己那個看著不怎麽新的包,看起來裏面應該裝了他的全部家當。梁遠隔著院子站在臺階上,看著他扶著門跨過門檻走了進來,腿看著有點瘸,不知道是不是被搶劫的時候打的。

從梁遠的高度甚至能看清楚他衣服上的褶皺,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從來沒有這麽清楚地打量過謝之靖,這個男人以前和他中間隔著厚重的謊言,後來又變成高高在上的掌權者。以至於今天再看他的臉,梁遠幾乎有一種陌生的感覺冒出來。

謝之靖走路的樣子看著有些吃力,梁遠對此無動於衷,沒有一點要上去幫忙的意思。他仰起頭,看見院子裏的燈下面映出一片細密的雨絲。

又快到清明了,梁遠想,應當找個時間和大哥一起回去給父母掃墓。 而他將同這幾年一樣照例告訴父母,盡管經歷了很多不怎麽如願的事,但磕磕絆絆走過來,他終於獲得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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