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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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梁遠坐在椅子上等了二十多分鐘,獄警才把謝之靖帶過來。

梁遠擡起頭打量他,謝之靖穿著統一的白色囚服,看上去精神還可以。獄警將他的手銬銬在桌子上的固定器裏就關上門出去了,他擡起頭來看向梁遠,這麽一來,脖子上燒傷的疤痕就顯得分外明顯,梁遠知道在衣服下面也有,連片的疤痕從他的脖頸一直蔓延到了他被手銬銬住的右手上。

謝之靖微笑著說:“阿遠,我很想念你。”

他看過來的時候左眼正常地註視著梁遠,右眼卻是渙散的,瞳孔不聚焦。當初從爆炸案現場被隨後趕來的警察緊急運到醫院的時候,謝之靖的狀況非常之糟糕。盡管勉強救回來一條命,卻因為遭到飛起的汽車零部件重擊頭部導致了視神經壓迫引起的右眼失明。除此之外,他的全身都留下了難以祛除的燒傷疤痕。

被他緊緊抱在懷裏的梁遠相較之而言受的傷就輕得多,沒幾天就能下床了。

梁遠看著他,冷淡地說:“不是說要拉著我一起死嗎?那時候的氣勢去哪了?”

謝之靖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尷尬來,他心平氣和地說:“當時我以為沒有第二天了嘛……而且能和你說真心話的機會也很難得。”

他仰起頭,看著吊在探視房間屋頂上的白熾燈,露出放松的神情:“不過這樣也蠻好的。”

梁遠看到他脖子上大片醜陋的鼓起的傷疤,喉結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麽,最終卻還是什麽也沒有說。

他垂下眼,拿出一份文件來,放在桌子上遞了過去:“我的律師說你已經同意了。”

謝之靖低頭看著那份離婚協議書:“不這樣說你也不會過來吧。”

“我一開始還在想,就算你不來。但是因為有配偶探視,每次聽到有人來找我,我都可以想著‘也許是你’,這樣起碼從牢房到探視的地方這一段路是滿懷期待的。”謝之靖嘆了口氣:“你還真是一點希望都不給我留。”

梁遠的臉上一點動容都沒有:“你簽不簽?”

謝之靖翻了翻那個文件,看了一會,擡起頭來:“你什麽都不要嗎?我被罰之後應該還是有一些財產的,我記得中間有一套離你的學校很近,就算你要和那個——”他停頓了一下,繼續道:“住在一起,那是一套三室,也應該夠了。”

他溫和地說:“那是我用大學兼職做法律顧問的錢買的,很幹凈。雖然說遠遠不夠——但是就當做是給你的補償好了。”

“你不用在這套話。”梁遠平靜地說:“就算程旭天天在學校裏肏我也不關你的事了。”

謝之靖低下頭,臉上也看不出什麽表情,過了一會,他才拿起那支筆來。梁遠註意到他用的是左手——沒有疤痕的那一只,他這才意識到從坐下來到現在謝之靖的右手一直沒怎麽動過,像是仍然在恢覆期不能正常使用。

但是現在已經過去三個月了,那麽就意味著可能已經形成了永久性的創傷。

梁遠看著謝之靖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在那幾頁簽上自己的名字。他突然有一股沖動,想要將一切都問出來,問謝之靖為什麽說要拉著自己去死又改變主意將自己護在身下,問他為什麽又要替梁昶文頂罪——但是轉眼之間,他又想起眼前這人是一輩子都沒有幾句真話的慣犯騙子。

於是最終所有話都堵在了胸口。

謝之靖簽完之後,梁遠就拿過來檢查了一遍,確認沒什麽錯誤之後,他就將那幾個文件裝到了包裏。

謝之靖看著他的動作,在梁遠站起來的時候,他突然說:“抱歉。”

梁遠已經推開了椅子,聞言微微轉過頭。

謝之靖的雙手被銬在桌子上,鏈子的長度讓他只能坐在那。他擡起頭說:“梁昶文查到C港口項目證據的時候,做的太明顯了,暴露在了公司面前。我那個時候還沒有坐上一把手的位置,別的人動手只會下死手,所以我主動去接了下來。”

“但是並不是因為突然良心發現什麽的,說實在的,我並不是很在意梁昶文的死活。當時你就要回來了,我那時候覺得……很恐慌,盡管得到的一切都是騙來的,你可能也並不是因為我——而是對每一個處於你伴侶位置上的人都是那種習慣性的好。但是那段時間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時間,我當時昏了頭,想著就這樣長長久久一直騙下去——然後就出了這件事。”

可能是不太習慣說這種話,一貫巧言令色的謝之靖這段話說的磕磕絆絆的。梁遠握著門把手的手緊了緊,說不清道不明的晦澀情緒湧上心頭。然而他最終一句話也沒有說,也沒有再往謝之靖那看一眼,轉身打開門走了出去。

獄警朝他點頭示意後就進去了屋子。

梁遠沿著監獄陰冷的走道往外走,一路上腦子裏時不時湧上來一些過往的回憶,雜亂無章,沒有條理。走出大門的時候陽光從頭兜到腳,他伸出手擋了下過於刺眼的陽光,眼前有一陣出現了紅黑色的光斑。等到眼睛終於適應了陽光,他瞇起眼,看到不遠處的樹下面,有人靠在車上一邊抽煙一邊等他。

剛剛腦子裏的那些東西漸漸地在明亮的陽光下消融,梁遠走了過去,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把那人嘴裏的煙拔出來掐掉:“不是說不用來接我嗎?”

程旭站直身體,拉開車門:“這不是怕你又被前夫的花言巧語騙了嗎。”

梁遠坐上副駕駛,拉上安全帶:“我又不可能讓你陪著進去——警察毆打犯人也是犯法的。”

程旭嗤了一聲:“犯不著。打他反而臟了我的手——反正已經判下來了,我本來覺得他沒有死很遺憾,但是轉念一想,讓他一輩子都背著和他爸一樣蹲過監獄的名聲,可能對他來說才是最難受的。”

他嘲諷地笑了笑:“貪生怕死的家夥……他為了保命可是吐出來了很多東西,托他的福,就在昨天,放火的那個黑老大的兒子也落網了。”

梁遠問:“是害死竇隊的那個人嗎?”

程旭回答道:“對。”他擡頭看了下外面抽出枝芽的柳枝:“如此一來,竇隊也可以安息了。”

梁遠不知道說什麽,就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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