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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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晚上梁遠回家的時候謝之靖不在,他吃過晚飯去書房準備了第二天上課要用的資料,又看了一會期刊上登出的新文章就上床睡覺了。

第二天早上下樓吃飯的時候梁遠看到他一夜未歸的丈夫正坐在早餐桌旁,一邊用自己的勺子玩弄著盤子裏的溏心蛋一邊托著下巴走神。梁遠不打算理他,拉開椅子坐在他對面,很快就有人送上了他那份早餐。他往自己的面包片抹果醬的時候,對面的人慢吞吞地開口了:“阿遠,周五下午的時間空出來,我們回B市一趟。”

梁遠皺起眉頭:“回B市做什麽?”

“很久沒有祭拜爸媽了,你不是一直想去掃墓嗎?”謝之靖說。

梁遠垂下眼,他是想要回去見父母,但是這中間絕不包括帶著謝之靖——那是我爸媽,不是你爸媽,誰允許你那樣叫的——他心裏想著,握著勺子的手都忍不住收緊,但是仍然忍耐了下來,沒有吭聲。

這件事他大抵也是沒有拒絕的餘地的,因此梁遠只是加快了吃飯的速度,想盡快結束這頓早餐。然而面包吃了一半,就聽到對面謝之靖問:“昨天是有警察找你了嗎?”

來了。

梁遠面上什麽都沒有表現出來,他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裏,咽下去之後才回答道:“是。”

謝之靖的指尖不緊不慢地敲了兩聲桌子,木質材質發出沈悶的聲音,他說:“這樣啊……”

他看著梁遠的神情笑起來:“這樣看著我看什麽?”

“我只是個做一點生意的小商人,又不是什麽黑社會。再大的膽子也不敢對警察動手呀,你在擔心什麽?”

心裏非常明白這種時候流露出的任何一點不對的情緒都會對那人更加不利,梁遠的臉上就真的沒有表現出任何情緒來,像是自動過濾了那句話,他問:“我哥新換的主治醫師什麽時候過來?”

謝之靖沒有在那個問題上多做糾纏,他回答梁遠的問題:“下周,等我們從B市回來,我就帶你去見他。”

盡管對於謝之靖跟著他去給父母掃墓這件事感到如鯁在喉,但梁遠也非常清楚自己沒什麽選擇的餘地。他如同以往一樣沈默地接受了這件事,如同接受謝之靖施加到他身上的無數個違背他意願的事一樣。

不知道是不是謝之靖被他捅了一刀後更怕死的原因。這人外出的保安措施比之前更加嚴密了,僅保安車輛就有幾輛,跟在他們的車子四周,還有一些梁遠不認識的、看著也不像安保人員的人跟著,他們在謝之靖面前恭敬地低下頭,稱呼他為“謝先生”。

那又有什麽用,梁遠想,他隔著單向的窗戶玻璃看著他們在外面交談,最大的不安定因素不是仍然坐在謝之靖的身邊,真的擔心他們主子的安全,應該及時把自己幹掉才對。

他說不清自己是否對此曾有一分期待。

這趟B市之旅來的沈悶而無趣,明明是期盼已久的時刻,因為有謝之靖跟著,在父母墳前梁遠連話都不想說。唯一值得欣慰的是他獻上的花是花自己的工資買的,幹幹凈凈,沒有沾上人的鮮血。

他的父母勤勤懇懇地做了一輩子好人,梁遠在這個年紀才體會到這究竟是多麽不容易的一件事。偶爾做一件好事很容易,但持續不斷地做好人意味著要不斷地去原諒、去包容,還要有好的運氣,一直有愛你的人支撐著你。

自己就是那種半途而廢的倒黴蛋。

倒黴蛋面上沒表現出來什麽,情緒還是因為父母低落了下去。傍晚的時候他們開車回家,車子很平穩,明明旁邊坐著的是已經到了不死不休地步的仇人,身體卻因為多年的熟稔而自動判定他的身邊是安全的。窗外的風景如同加速模糊的光帶,梁遠迷迷糊糊中在車子裏睡著了,昏昏沈沈中,有人將一件衣服披在了他的身上。

睜開眼的時候他看到了小夜燈。

四周一片昏暗,床頭的小夜燈垂下指甲蓋大的菱狀水晶,每一個切面都反射著晶瑩剔透的光,在每個拐角處,不時有彩虹一樣的色彩一滑而過。

窗外傳來沙沙的雨聲,夏秋的時候雨打到窗前的月桂樹葉子的時候很吵,以至於梁遠總是得半夜爬起來把窗戶關上才行。但是冬天,樹枝已經光禿禿的了,以至於只會有冬雨打到玻璃上的“啪”的輕微的聲音,連綿不絕,像是某種和諧的交響曲。

梁遠看了對面書架上的表一眼,卡通的大臉貓傻呆呆地抱住表盤,短的指針轉到了八的位置。

又睡過晚飯了,老媽一定會生氣的,梁遠想。他揉了一把自己的臉,試圖讓自己從昏沈中清醒過來,然後他低下頭,看見自己二十七歲、帶著傷痕的手。

那是在將刀子刺進謝之靖身體裏的那一夜因為用力過大、情緒激動留下的傷痕。

梁遠慢慢地放下了手,他盯著掌心看了一陣,然後呆滯地擡起頭。

他在他從小長大的房間裏。

每一處擺設、每一本書的位置都和當初離開的時候一樣。連他最喜歡的那本漫畫都只插入了書架最右邊一半——那個位置最方便他寫作業的時候伸出手去夠,像是被主人匆匆地放了回去,等到吃完飯就又會上樓來躺在床上重新抽出來讀一樣。

梁遠轉過頭看著屋子裏唯一的光源。

那盞小夜燈是媽媽買的,因為開關不方便被他嫌棄了一段時間,最後還是被擺在那陪了他十幾年。右下角還有他無聊時用指甲刻上去的劃痕,小學時流行的泡泡糖紙裏送的膠帶,被他貼在臺座上多年後又覺得幼稚扣下來,至今還有清理不幹凈的膠痕。

所有的東西都沒變,仿佛時間在某刻停止——除了他,他是這個靜止的房間裏唯一一個不和諧的因素。

屋子裏開著暖氣,冬天的雨夜裏的寒氣卻透過玻璃鉆進梁遠的骨髓裏。

臥室的門開了,謝之靖走了進來。他穿著柔軟的家居服,頭發有點亂,手裏拿著本書,像是聽到聲音後匆匆趕來的。他對著床上的梁遠說:“醒了?我還以為你要再多睡會呢。”

梁遠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他聲音沙啞地問:“你做了什麽?”

謝之靖走到他的床前,摸了摸他的臉:“不是很明顯嗎?我將你的家買了回來——怎麽這幅表情,我還以為你會很高興呢。”

梁遠覺得自己嗓子堵塞住了,他感到憤怒,他想要質問謝之靖憑什麽自作主張,他有什麽資格擅作決定——然而在這裏,在這間屋子裏,仿佛所有的家人都還在樓下,馬上就會敲響房門叫他來吃飯。

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謝之靖撫摸在梁遠臉上的手指緩緩下滑,沿著脖頸上細膩的肌膚滑入他穿著的毛衣的領口。

梁遠仰起頭看著謝之靖,暈黃的燈光抹平了歲月增長帶來的那些輪廓的變化,讓這人原本就俊美的五官染上玉石一樣的溫潤。遠處傳來汽車引擎熄滅的聲音,仿佛是爸爸回來了,而他在這室內溫暖的冬夜裏和找他來做作業的謝之靖滾到了床上。

冬雨綿綿不斷,所有的寒意都被擋在了外面,玻璃上起了一層霧氣。梁遠將手指插進謝之靖的黑發裏,在他插進來的時候絞緊五指。肉體交媾的快感潮水般一陣一陣地沖到腦子裏,他放縱自己沈浸在肉欲中。顫抖的高潮之後梁遠完全失去了力氣,軟綿綿地任由謝之靖擺弄,每一下抽插都像是要將緊緊包裹著肉棒的血肉撕扯開一樣,他的眼睛裏因為這讓人眩暈的刺激感盈滿了淚水,然而梁遠緊緊地閉著嘴,絕不讓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音溢出來。

對面墻上貼著的海報上扛著劍的少年,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自己,看著他在男人的身下一次次無聲的痙攣著的高潮,看著他破破爛爛的人生的潰敗。

學校為了提升排名並不反對、甚至可以說是鼓勵本校的老師合作發表成果。這學期開始,梁遠跟同校的另外一位姓於的老師在學校的牽線下有一個一起做的項目,每周五的下午兩人會就這一周各自的方案碰一下進度。本來說的是約在於老師的辦公室,結果周三的時候對方發過來信息,說是在學校的教職工圖書室那邊有單獨的小房間,討論、借閱書籍都比較方便,想到資料裏需要參閱的一些孤本圖書館確實不外借,梁遠同意了。

結果走進去的時候就發現了不想見的人。

程旭吊兒郎當地坐在那裏,旁邊還坐著一個年輕人,見到梁遠進來有些局促地站起來。

梁遠把手裏的東西放在桌子上,皺起眉頭:“於老師呢?”

年輕人急忙道:“於教授回去了,梁先生,是我們這邊有事想要跟您談談。”

梁遠擡頭看了一眼攝像頭。

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年輕人說:“您放心,影像我們會處理的。”

做到這一步,很顯然一時半會也不會放他出去。梁遠拉開椅子坐下,看著對面穿著便服的警官:“你們想讓我做什麽?”

程旭雙手交叉撐在桌子上:“你很清楚你的丈夫在做什麽工作吧——梁老師。”

梁遠沒有什麽反應:“我以為我已經經受過審訊了。”

程旭笑起來,他做出一個放松的手勢:“不要緊張。我們並不是因為之前的事情來的。”他身體向前傾斜,研討室的桌子很窄,這麽一來他的臉就離梁遠非常之近,近到兩人可以看到對方眼睛中的自己:“我們可以幫助你離開他,畢竟這不是“離婚”能解決的事——不是嗎?”

他眨了眨眼,補充道:“順利的話,我們也許能送他去見他父親。”

梁遠坐的很直,沒有因為這人的靠近而後退什麽的,他隔著玻璃鏡片打量對面的這位警官,說出口的話依然客客氣氣的:“我可以理解為現在是警察想要找我合作嗎?阿SIR?”

程旭挑起眉毛:“你難道不清楚自己的價值嗎?你可是唯一一個讓謝之靖重傷還能活下來的人——‘謝夫人’。”

梁遠因為那個稱呼微微皺起眉,露出一點厭惡的神色來。這一閃而逝的表情被警官敏銳的察覺,他的嘴角向上翹起。

梁遠搖了搖頭:“我並不清楚他在做什麽,也並沒有機會能接近他幫你們拿到你們想要的,抱歉。”

不等程旭開口,一旁坐著的年輕警察就忍不住說:“不需要您做什麽的!梁教授,只需要您在關鍵的時候幫一些小忙,可能只是改變一些謝之靖的行程之類的,但是這一點事卻能幫我們很多。”

一口氣說完之後,他看了一眼旁邊的程哥的神情,覺得自己應該是沒說錯話,略略放下心來,繼續言辭懇切地說:“您的哥哥在城北療養院是嗎?我們也會安排人手去那邊保障他的安全,等到謝之靖落網之後我們也會幫您這邊聯系好醫生的。”

梁遠在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垂下來盯著桌子的某一部分,年輕的警察看他沒有反應,有些焦躁起來,他的語速變得有些快:“梁教授,如果謝之靖能被抓對於這個社會、對很多人來說都是好事,您曾經那樣對待過他,那我們的立場應該是一樣的,雖然不能出現在明面上,但是這樣的配合也絕對是英雄的行為——”

“你們怎麽保證謝之靖要對我哥動手的時候你們能及時出現呢?”梁遠突然問。

他擡起頭,年輕的大學教師面容清雋,襯衫扣子一絲不茍地扣到最上面那顆,說話的時候永遠不緊不慢,一看就是那種受過良好教育、生活優越的人。

“我這兩年間能夠有機會接觸到電話的時候有六七次,每一次都想辦法打電話給警局,我試了各種各樣的號碼,直接的不行就轉接,家裏的電話受到監視,就在好不容易能外出的時候找機會。”梁遠淡淡地說:“換來的只有更多的監禁和虐待。”

“我腦子軸,轉不過來彎,最後不信邪地在一次出去時用外面的電話給報紙上出現過的某個警局大人物打電話,查到他的號碼用了三個月的時間。”他說:“我確定接的人是他,也確實有警察來接我去警局,然後不到半天,我又被送了回去。”

“最後發現只是謝之靖好奇我‘找警察’的游戲能堅持玩多久而已——甚至連那次出去的機會都是他故意漏給我的。”

“回去之後我就被關到了更小的籠子裏,以至於病到一個多月都只能在床上躺著。”梁遠從頭到尾都像是在說其他人的故事一樣,他擡起眼看著對面的兩人:“警官,你們拿什麽向我保證能救我哥?”

年輕人睜大眼睛,說不出話來。

程旭在他說自己報警的時候,臉上的神情就一點一點的沈了下去。等到聽到後來,手指神經質地抽動了一下,像是想要握緊拳頭又被強行壓抑下去一樣。他一動不動地凝視著梁遠,像是要從他平靜的臉上看到那些絕望的時刻。

但是他失敗了,梁遠臉上就真的什麽也沒有,他看過來的時候像是一個普通的習慣於和陌生人保持距離的大學老師,帶著不習慣和人交際的冷淡。

然而程旭擁有過這人十幾歲的時候,他的初戀對象跟路邊問路的都能笑著聊個半天,和梁遠在一起從來沒有冷場的時候,他自說自話也能把兩人膩在一起的時間都填滿。

程旭對面坐著他熄滅的太陽。

處心積慮奪走別人的摯愛,然後毀掉他。

程旭前所未有地想要殺了那個男人。

一旁的小警官漲紅了臉,他掙紮地說:“抱歉但是——”

“李征。”程旭突然叫了聲他的名字,小警察立刻閉嘴了。程旭站起身來:“算了。”

“但是——”小警察不甘心地說。

“回去我去跟竇隊解釋。”程旭打斷他。

梁遠沒有要站起身的意思,三個人一同出去只會顯得更明顯。程旭他們走到門口的時候,那個小警察像是下定了決心一樣,突然沖回到梁遠面前。

“梁教授,對您的遭遇我真的感到非常難過,但是我可以跟您講,現在警局的高層裏想讓謝之靖被抓的人絕對比不想的多——這可能是很多年來的第一次,也是很多很多人,我,程哥,我們的前輩一起努力了很久的結果。”他說:“不知道您有沒有見過張顯東?就是從這裏,”他點了點自己的左眼角下面:“一直到嘴邊,臉上有一道疤的男人。”

梁遠的腦海裏出現那天在車裏看到的景象,臉上有疤的男人在車邊跟謝之靖講話。

“我的父親就是死在他手裏。”年輕的警察將背挺得筆直,甚至有點過於僵硬快要斷掉的感覺:“謝之靖是跟著杜華身邊起來的,杜華靠高利貸起家——早年被他們逼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好不容易最近抓住了張顯東的尾巴,偏偏最近的一起手法相似的案子發生的時間,這人被謝之靖帶去了B市有不在場證明,追查組的那些老家夥迫不及待地以此為借口轉移了調查方向。”

程旭在門口沈默地站著,他一開始想要過來阻攔年輕人,這會也站在那裏不動了,陽光從他後面投進來,將他籠罩在一片金色的光暈中。看不清他的神色。

“我剛才說的話不對,也不一定是要做英雄什麽的——”他通紅的眼睛看著梁遠:“我的想法一直很簡單,我就是要讓他死。如果法律不能制裁他,那麽我親自動手也可以——梁教授,你不也是這麽做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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