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關燈
第46章

梁遠拿著錄取通知書回想十八歲這一年的時候有種暈眩的感覺,發生的事情太多,以至於他想起某件事時覺得已經過去很久很久,但是仔細想來竟然也就是兩三月之前的事。

梁昶文在他們的成績出來的那個晚上跟他們分享了自己決定換城市工作的決定,梁遠吃了一驚,他們從出生開始就生活在這裏,以至於現在他的疑問中帶了些不知所措的感覺:“為什麽突然要換城市?”

“因為新工作給的錢多。”梁昶文簡單粗暴地說:“這邊的市場已經瀕臨飽和了,我導師牽的線,他同門的師弟,早年下海經商現在混的相當不錯,打算在B市那邊開拓新市場,需要懂行的。”

他扭頭對梁遠說:“正好你的備選中間最合適的那個學校不就在B市?一起過去算了。”

梁遠沒有說不的理由。

那天晚上他和謝之靖沿著舊城區散步,從小時候起他們就混跡在這一片,眼看著旁邊的舊棚區拆了後建起一片片新的大樓。如今人還是那兩個人,只是場景已今非昔比,當年小時候父母常帶他來吃的糖水鋪也已不見蹤影。

不能夠一直停留在過去,梁遠想,懷念的就放在記憶力去懷念,而人總要往前走。

他對著謝之靖講了梁昶文的計劃,謝之靖沒多想就說:“我想讀的專業B市也有很好的大學。”

梁遠搖了搖頭,對他說:“你沒有必要這樣,謝之靖,你不能將你的未來都耽擱在一時的感情用事上。”

謝之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重覆著他的最後幾個字:“感情用事?”

梁遠認真地看著他:“你可以更好的選擇,各個方面都是。”他站得筆直,眼神清澈:“我不能耽擱你。”

謝之靖嗤笑了一聲,說道:“現在不需要我了,就又擺出這幅樣子來了是嗎?“

梁遠的心提了上來,他猛地上前一步急切地解釋道:“不是那個意思——”

謝之靖卻舉起一只手示意他不必往下講,他深深地看了梁遠一眼,直接轉身自己走了。

梁遠看著他的背影,站在原地,半響才疲憊地嘆了口氣。

離開的那天天氣晴朗,行李已經事先托運去了另一個城市找好的房子那裏。因此他們算得上輕裝簡行,臨走前一天的下午,梁遠自己一個人走回原來的家那裏,隔著被貼了封條的門擡頭看著二樓自己的窗戶。他在那裏站了很久很久,從幾歲牙牙學語到長大成人,所有飄飛的記憶都如同無風時的柳絮那樣沈了下來。

沿著巷子往外走時,他又想起和程旭手拉著手翻墻出來離家出走的那個晚上。

拐彎,工作日的下午,程旭家門口的鐵門關著。透過門看進去是正在修剪花園的園丁,程旭的窗戶關著。沒有人。梁遠站在那裏看了會,想起來去學校辦理手續時聽到的同學的聊天,程旭應該是如願以償了。

這大概是充斥著失去與痛苦的一年中的唯一一件好事,他想。

門衛已經註意到他,懷疑地朝這邊走來過來,梁遠收回目光,卻又在轉身的一瞬間餘光看到了什麽。他猛地回頭,然而那扇窗戶前還是如同剛才一樣,空無一人。

他自嘲地笑了下,轉身走了。

大學生活和高中老師描述的空閑不一樣,事實上非常繁忙。梁遠在課業與各種各樣的活動中忙的抽不開身,更遑論他還找了課外兼職。梁昶文知道了,不大高興,他到現在仍然覺得梁遠高考沒發揮好是當初不聽話跑出去打工的原因。

梁遠沒理他,只保證了不會耽擱學業,就自顧自地去做了。

“所以感覺怎麽樣?”謝之靖一邊往湯裏放鹽一邊問他:“你當初沒想過要學這個專業吧?”

梁遠擰上瓶蓋,沈默了一會,故作輕松道:“是,但這個來錢快啊。”他幫謝之靖打開廚房的風扇:“人還是要實際一點。”

兩個人在他們租的房子的小客廳裏吃飯。本來是住宿舍的,但是梁昶文工作的場所正好就在大學城附近,反正也要租房子,就讓他們直接在家裏住了。

梁遠舀了勺湯喝了口,鮮美的味道讓一天的疲倦都好像融化掉了。

這個人簡直像超人一樣,梁遠想,他知道謝之靖那邊比他更忙。有幾次他去謝之靖的學校找他,看到他被各種朋友包圍著,梁遠隔得遠遠地看著,在心底湧出一些酸澀的情感來。

他立刻反省這種情感是不正確的——他應該為了謝之靖擁有更多的朋友、更開闊的未來感到高興才對——他憑什麽感到被排斥、被丟下呢?他沒有立場的。

但是沒等他糾結到下一秒,謝之靖就遠遠地看到了他,他的眼睛亮了起來,表情從模式化的禮貌一瞬間變得生動起來,整個人呈現出一種由衷的開心的狀態。

人很難在這樣富有感染力的快樂面前還有心思去想別的。

就像現在一樣,梁遠吃完飯去洗碗,謝之靖在客廳的燈光下看他的專業書,梁遠躺在那睡午覺的毯子被他拉過去蓋住大腿。水流聲嘩啦嘩啦,瓷碗碰撞的的聲音混在客廳裏傳來的新聞播報聲中。

梁遠在這樣的氣氛中昏昏欲睡,他在生活的間隙中尋得這倦怠而舒適的一角,頭腦放空,什麽也不想。

11月的時候天氣已經轉涼,梁遠從那些讓人煩躁的經濟曲線作業中擡起頭的時候,發現時間已經趨於晚上12點。梁昶文最近趕項目進度已經一星期沒回家了,但是謝之靖——不應該啊。

他給謝之靖打了個電話,接電話的是一個女孩子,說謝之靖喝多了,可能需要朋友去接一下。

梁遠穿上外套就趕了過去,在一個清酒吧門口接到了站都站不穩的謝之靖,對方一看到他就朝他撲了過來,哼哼唧唧地將梁遠塞到了自己懷裏。

對面的男生一臉無奈:“我們今天是為了學校的活動出來拉讚助的,對面也是已經畢業的校友,對面的大佬好像對之靖挺有興趣的,就硬拉著他多喝了幾杯。”

梁遠扶著謝之靖上出租車,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人喝醉的樣子,也不鬧,就是黏黏糊糊的,一上車就迫不及待地半躺在了梁遠的懷裏。

梁遠看著他醉得一片通紅的臉,無奈地調整了下姿勢,讓他睡得更舒服些。

謝之靖的頭發有幾縷搭在梁遠的手上,涼颼颼的。窗外五顏六色的霓虹燈被車速拉成模糊的一片,在他抱著的這個人臉色打下稍縱即逝的彩色光影。

謝之靖調整了個姿勢,長長的睫毛撓了下梁遠的手背,癢癢的,他有些想把手抽回來,又怕謝之靖掉下去,就放棄了。

一貫會照顧別人的人也有這種小孩子一樣麻煩的時候啊,梁遠想。

快到家時他把謝之靖晃醒,後者迷迷糊糊地坐起來被他扶著走,梁遠一邊當謝之靖的承重拐棍一邊吃力地從口袋掏鑰匙的時候,謝之靖突然親了他一口。

梁遠手上的動作一頓。

樓道臟兮兮的玻璃透過來一些路燈的光,偷襲成功的人眼神迷離,說話間還帶著酒氣。他委屈巴巴地問:“你還要我等多久呢?”

梁遠捏緊手裏的鑰匙,鋒利的金屬邊緣讓他手心發痛,他感到自己的嘴裏有一股苦味漫上來。謝之靖沒有等到他的回答,顯得不耐煩起來,他一把抱住梁遠,將全部的重量都壓在他身上,梁遠僵硬地任由他抱著,過了一會,耳邊傳來謝之靖均勻的呼吸聲。

他就這樣站著睡著了。

兩人都沒有再提那一晚發生的事,梁遠從謝之靖的表現猜測他應該有酒後忘事的習慣。這並沒有讓他感到松了一口氣之類的——恰恰相反,梁遠一日比一日地更加厭惡自己。背負著別人這樣沈默的、持久的愛,理所應當的享受著被當做愛人的付出,卻不做出任何回應——真的是再糟糕不過的人了。

但是他又無法保證自己能給出和給程旭的一樣分量的東西,不管那是因為程旭會主動索取或者梁遠已經找不回當年的那種心態——在經歷了這麽多事之後。

梁遠覺得那樣對謝之靖是不公平的。

可是像如今這樣就好了嗎?

一直拖著,讓對方在漫長的時間中學會緘默的等待、不去期待回應,做一個懂事的追求者。

太殘忍了。

12月,某天晚飯過後兩人依偎著在沙發上看電視。梁遠考完試了,謝之靖也只剩下一門不怎麽覆習就能過的。難得有這樣可以光明正大休息的時候,梁遠一邊捧著熱茶喝,一邊看著電視裏破綻百出的歷史劇,有一搭沒一搭地跟謝之靖科普劇裏出現錯誤的地方。

謝之靖默默地聽著,電視開始播放廣告,梁遠穿上拖鞋,準備去續上一杯熱水,就聽到謝之靖突然問他:“你想去覆讀嗎?”

梁遠的腳步停在那裏,他楞住了:“什麽?”

“現在的專業反正你也不喜歡吧。”謝之靖說:“從小你就很喜歡歷史,高中看了那麽多的書,大學不繼續讀的話不是很可惜嗎?”

梁遠垂下眼睛,下意識握緊手裏的玻璃杯:“我現在選的專業也很好,找工作時會比較好找。”

謝之靖皺起眉頭,看著他說:“現在我們並不欠債了,昶文哥的工資也一直在漲,阿遠,家裏並不需要你承擔多大的壓力。工作要做一輩子,我覺得如果你有真的喜歡的東西還是應該去做——你正常發揮的話,Z大,M大,應該都沒有太大問題才對,即使不提專業,現在呆在這個大學,你真的甘心嗎?”

梁遠想要反駁,但是那些話像棉絮一樣堵在他的喉嚨。那場考試後他無數次說服自己算了、去接受、沒有辦法,“這樣其實也不錯”,他對自己說。

謝之靖仰起頭,他的眼睛裏幹幹凈凈,像漂亮的、明亮的鏡子:“我這半年也想辦法也賺了一些錢,你什麽都不必擔心,只需要告訴我,阿遠,你想覆讀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