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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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梁遠消沈地過了幾天,他和程旭本來就不在一個班級。去辦公室找老師時路過他的班級,盡量裝作不在意地往那邊看了一眼,卻發現程旭的座位空空蕩蕩的。梁遠打聽了一下,說是這幾日警校那邊開始集中提前測試申請的學生了,這事他是知道的,一般來說每年都會有這樣的流程,舉辦一次集中、隔離的測試,會有學校的高層和專業的人員去判斷學生的各方面素質,評分將作為大學錄取的重要參考之一。

但是程旭竟然完全沒有通知他。

梁遠說不清楚自己心裏的感受是什麽,在沮喪和憤怒之外,他突然有了一些無力感。醉酒之後他並沒有像一些人那樣把當晚的事都忘記,因而他也非常清楚的記得謝之靖的那句“你去找他示弱求和,他總會原諒你的”。這種事梁遠已經做了不止一次了,按理說應該輕車駕熟才是,但是程旭這次的態度擺得異常堅硬,另一方面,梁遠覺得非常疲倦。

只要謝之靖還住在他家,這種事就會在這一年內不斷反覆。之前他不斷用“一年後就好了”來安慰自己堅持下去,但是目前來看怕是連這一年都堅持不到。

如果去向程旭求和,放低姿態,保證並且做到以後對他百分百的誠實,這樣會好嗎,梁遠想。

還是會和之前一樣,短暫的好起來一段時間,然後在反反覆覆的爭吵和冷暴力中將兩人的感情消磨了下去。

手機響了下,他低頭看了一眼他媽媽發給他的信息,告訴他晚上一家人出去吃飯。

梁遠決定先不去想了。

晚上他坐在客廳等他爸媽開車回來,謝之靖走出來,穿了件簡單的黑色T恤。寡淡的配色在少年身上卻顯得非常好看,他人高,和程旭是完全不一樣的兩種好看。程旭漂亮得張揚,宛如人群中閃閃發光的太陽,而謝之靖卻有一種沈靜的像是水流一樣的俊逸,讓人能忍不住看很久。

梁遠對他說:“忘了謝謝你,那天我喝醉了把我扶到屋裏去。”他露出點愧疚的神色:“你腳還沒有好,我不該喝那麽多的。”

“沒事。”謝之靖漫不經心地回答:“你喝醉了很可愛。”

梁遠噎了一下。

他非常清楚地記得那天謝之靖的話,梁遠自問自己是做不到“只要程旭開心他跟別人在一起也無所謂”這種事的。盡管處於現在這種冷戰階段,他想像一下程旭跟別人在一起的樣子還是覺得如鯁在喉。因而更加覺得面對謝之靖時有些坐立不安。

他們在客廳一邊看電視一邊等,梁遠媽媽是個很守時的人,時間過去了半個小時,依然沒有任何音訊。梁遠打了個電話過去,沒有人接。

他有點不安起來。

可能是突然有客戶上門什麽的,梁遠想。又過了半個小時,他又打電話過去,還是無法接通,改給梁爸爸打,也還是沒有人接。

梁遠心裏冒出一些不好的預感。

他轉而給梁昶文打電話,一連打了五六個才打通。他趕緊問:“哥,爸媽手機我打不通,你能打通嗎?”

梁昶文那邊的聲音聽上去很亂,有些人在大喊著什麽,淹沒在一些類似於“刺啦刺啦”的環境音中。梁遠努力地分辨著那是什麽,梁昶文的聲音聽上去嘶啞不堪——

“呆在家別動。”他說,然後掛斷了電話。

謝之靖看到他的神情,微微皺眉問他:“怎麽了?”

梁遠用力握住手機,他感到自己肚子裏有非常不好的東西在抽搐著扭動,他臉色蒼白道:“我要去廠裏一趟。”

他們搭了輛出租車往梁遠家裏的廠子趕,廠子建在市郊,離那裏還有一段路程的時候,梁遠就看到了遠處映紅天邊的火光。濃煙飄的到處都是,司機被這架勢嚇到了,拒絕再往前開。梁遠下車的時候腿軟了一下,謝之靖扶住他,語氣冷靜急促:“現在最重要的是確定姑姑姑父在不在裏面。”

他們一路跑過去,廠子外面被消防車圍滿了。消防員不斷進進出出,火勢已經被控制了下來,然而目光所及的一切都是一片焦黑——梁遠的餘光看見一棟坍塌的偏房,他扭過頭去辨認了下,發現那是食堂旁邊的那間小屋子,他小時候經常被放在那個屋子裏寫作業。

恐懼感幾乎要把他的大腦擠滿了,梁遠大口大口地喘息,告訴自己要思考——不能現在就被壓垮——萬一,萬一呢?不不不——一定沒事的,一定沒事的——

他看見身著防護服的白衣人員擡了兩架擔架出來,一個擔架上面的人露出的臉部皮膚潰爛昏迷不醒,另一架已經從頭到腳蒙上了白布。梁遠想過去看看,但是他的腿就像被牢牢地釘在了原地一樣,無法動彈。

“呼吸!!梁遠!!!”謝之靖突然緊緊地抓住梁遠的胳膊,被那股疼痛喚醒,梁遠開始劇烈地咳嗽起來,帶著濃重焦味的空氣湧進他的肺部,他感受到強烈的、滾燙的活著的氣味。

謝之靖大步走過去,沒過兩分鐘就回來了,對著梁遠說:“不是姑姑姑父。”

梁遠的淚水奪眶而出。

他們去找人打探消息,現在這個點過來的家屬還沒有多少,大多數都是消防人員和醫護人員。本來就忙得不行,回答也是匆匆三言兩語,問道是不是人都救出來了也不清楚,梁遠焦灼不堪,在看了下做急救被拉走的人沒有自己的父母後,腦袋一熱就想往裏沖,謝之靖一把拉住他,聲音提了上去:“梁遠,你冷靜一點!你現在進去有什麽用?!”

梁遠什麽都聽不見,只瘋了般地掙紮起來。這時候,他突然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梁遠!”

他的動作停止下來,一回頭就看見了梁昶文,衣服臟兮兮的,滿臉灰塵地站在那。梁遠立即沖了過去,急切道:“哥!爸媽呢?!”

梁昶文看著自己的幼弟,他從小到大都是家族裏的天之驕子,從上小學開始到被學術界研學領域最好的導師收為團隊的一員一路順順利利,因而梁遠也從未像現在這樣,看到他的哥哥臉上露出這樣灰敗的神色來。

梁遠站在那,感到自己人生的太陽在那一刻熄滅了。

很多年之後梁遠再回想起那兩天的事,仍然是覺得恍恍惚惚的。他清晰的記憶仿佛在知道父母死訊的那一刻就停止,身體變成了一具麻木的軀殼。他好像吃了點東西,又好像沒吃。梁昶文拒絕讓他進去看父母的遺體,“在葬禮上你會見得到的”他說。但那是燒成骨灰之後的了,很久之後梁遠明白過來他哥是想要保護他,不想讓他見到父母面目全非的樣子,但是在當時他不理解,只一根筋地想要去見父母最後一面,發了瘋似的往裏沖。

但是梁昶文仍然沒有同意。

他渾渾噩噩地過了三日,想不明白為什麽白天還笑著罵他不好好學習要晚上回家收拾他的媽媽晚上就不見了。爸爸上次回家摸他頭驚訝地說長高了不少的場面仿佛就在昨天,他一向是更忙的那個,家裏的事都是媽媽管得多,但是爸爸每次回來都會給他們帶點禮物。梁遠偷偷跟他哥抱怨過他們爸選東西總是老三樣,但是突然之間他發現自己再也不會收到那些鞋子、運動服和機械模型了。

梁遠大病了一場,謝之靖陪著他。從高燒中醒來的時候梁遠看著天花板想,以前從噩夢中醒來的時候總是會慶幸,而現在他竟希望自己永遠不會醒來。

但是不行的。

謝之靖告訴他梁昶文這幾日就沒回過家,也沒有去學校,一直在處理這些事。梁遠坐起來,他的嘴唇因為長久的高燒幹裂出血,這天是他父母出事之後的第四天。他握住謝之靖的胳膊,仰頭把藥咽進去:“我不能讓我哥自己面對這些,我要快點好起來。”

第六天,梁遠終於能夠坐在深夜回來的梁昶文旁邊,有那麽一刻的時間能夠問他:“哥,調查結果出來了嗎?”

梁昶文的眼底掛著厚厚的黑眼圈,頭發淩亂,他喝了杯水,然後輕聲說:“政府那邊的調查員初步認定是因為電路老化。”

梁遠沈默了一會,他說不清自己想要聽到什麽結果——是有人蓄意放火?這樣起碼有個憎恨的對象,但是竟然是這樣,竟然是這樣。

他聲音沙啞地問:“不是每年都會做年檢的嗎?”

梁昶文低垂著頭,過了很久才說:“他們查閱了年檢的報告,說是當時的報告建議更換相關設備,廠裏也在跟供應商談了,但是後面因為有個大客戶追了一筆訂單,資金周轉不過來,這件事就被擱下來準備過了產品需求旺季再繼續弄。”

他停頓了一下,繼續說:“因為是放假期間,廠裏的工人很少,除了……還有4個工人去世了,還有一個重傷,還在住院觀察。”

梁遠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回自己房間的,他看到謝之靖站在門口等他,是了,這幾天謝之靖怕他出事,都是整夜整夜地陪在他的床前。

他仰起臉,對著謝之靖露出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來:“謝之靖。”

梁遠說:“我們竟然不是受害者。”

他喃喃道:“我們毀了別人的家庭,爸媽……爸媽毀了別人的人生,他們是做錯事的人。”

梁遠自言自語道:“所以我也受到了懲罰,我也沒有爸爸媽媽了。”

謝之靖低頭安慰他:“沒關系的……只要放棄繼承遺產,那麽債務應該也不會全到你們身上。”他像哄小孩那樣拍了拍梁遠的背,聲音像夜晚谷裏流動的溪水:“姑姑姑父也不是故意的,上天會原諒他們的。”

梁遠沒有說話,他們靜靜地站在那裏,走廊的窗戶沒有關,外面下了一層霜,深秋露重,淡藍色的月光在二樓的走道鋪了很長。

梁昶文第二天一早就走了,梁遠問他有沒有什麽自己能做的。梁昶文只說讓他在家裏呆著,等父母的葬禮過後就回學校讀書。梁遠辯解說自己想要幫忙,但他哥做事一向獨斷專行,直接將他扔家裏自己走了。

謝之靖在做早餐,梁遠坐在院子裏發呆。他什麽都沒看,只是坐在那裏,聽著時間一分一秒地從身邊流逝,每一個無聲的擺動都讓人痛苦到無法忍受。

他蹭的一聲站起來。

正當他準備去找梁昶文的時候,大門突然開了,氣喘籲籲的程旭出現在大門口,他還穿著集訓的套裝,一身的風塵仆仆,像是還沒換洗就一路跑過來一樣。

“木木——”程旭說,還沒等他說出什麽來,梁遠就像炮彈那樣沖了過來,狠狠地抱住了他。

程旭條件反射地回抱住他,胳膊被梁遠掐得生疼,但是他什麽都沒說,只是用力地抱緊自己的戀人,然後感受他在自己懷裏顫抖,從微弱的哽咽漸漸變大,變成某種動物受傷般痛苦的嚎哭。

“我知道的。”程旭被他的力道撞的後退幾步,後背抵在了墻上,他顧不得背上傳來的疼痛,嘴笨不知道說什麽,於是只不斷重覆著那句話,一邊溫柔地輕拍著梁遠的背,一邊不斷重覆道:“噓,噓,我知道的。”

謝之靖站在門廳處,看著那兩個人緊緊的抱在一起,像是生長過程中就纏在一起不可分割的兩棵樹。他手裏還拿著攪拌粥的瓷勺,在他無意識的用力之下斷成了兩截,截面戳進他的手掌,血從割開的創口流了出來,但他仿佛未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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