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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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梁遠坐在操場邊的樹下寫作業。

在寫完一小問之後擡起頭,正好看見程旭停在他面前,俯下身小口喘氣。他順手把旁邊的礦泉水遞過去:“看上去已經完全恢覆了。”

程旭仰頭將半瓶子水都灌了下去,汗水沿著他的下巴往下滴。他把水瓶隨手放在一旁的椅子上,揉了一把梁遠的頭發:“恩。”

程旭和梁遠都不住校,但是因為要考警校對體能有嚴格的要求,他會經常在學校做一些放課後的體能訓練。夏天太陽落了之後還是很熱,梁遠坐在樹下都還是覺得悶,他一向不耐熱,看著在這種天氣下跑步的男友只有敬佩之情。

梁遠收拾了下拿起兩人的書包,跟著程旭往淋浴的地方走。大少爺這種潔癖患者沒辦法忍受自己穿著被汗浸濕的衣服走回家,好在學校的室內體育館配有洗浴的地方,對他們這種有鍛煉需要的警校預備役學生也開了綠卡。

“我前一陣晚上睡不著都還在想你這個事。”梁遠坐在浴室外面,一邊聽著裏面的水聲一邊和程旭聊天:“如果真的有什麽後遺癥耽擱你考警校怎麽辦。”

程旭的聲音從裏面傳來,帶了些運動之後的怠惰感:“那我爸大概會很高興。”

梁遠想起來他之前說過之類的話,警校是還可以但他父親更想讓他從政之類的。但是他想說的不是這個:“不,我的意思是那樣的話我就免不了要愧疚個半輩子。”他說道:“還好你好了。”

“沒有好完全。”程旭的聲音漫不經心地從裏面傳出來:“一聽到從你嘴裏冒出來和他有關的事就會覆發。”

梁遠沒有吭聲。

已經到了連名字都不能提的階段了。

這種時候無論說什麽都是錯的,於是他轉移了話題:“你今天晚上是不是要跟你爸出去?”

程旭帶著點厭煩地說:“去參加什麽伯伯的生日宴會……無聊透頂的那一套,梁遠,把沐浴露給我拿進來。”

梁遠轉頭看了眼旁邊的背包,果然這人忘了把沐浴露拿進去。他們學校的體育場浴室是單間的,這會學生多半在吃飯,場館裏也沒什麽人。他把門打開了一個縫隙,手剛一伸進去就被人拉著拽了進去。花灑的水噴下來瞬間打濕了他的校服襯衫,梁遠又氣又怒地壓低聲音:“你瘋了?這裏是什麽地方?”

程旭直接推著他抵在了浴室另一邊的墻上,狹小的空間裏水汽氤氳。頭頂的花灑還在往下噴水,沈悶的落地水聲掩蓋了一些壓抑的肉體碰撞與呻吟的聲音。許是察覺到他實在緊張,程旭在喘息間隙咬著他的耳朵說:“我鎖了門的。”

許是被暑氣蒸暈了頭腦,在被程旭頂在墻上操弄的時候,梁遠還暈暈乎乎地想“原來聽人說運動後人會性亢奮是真的”。

跟程旭胡天海地的搞了一回,大少爺直接在校門口上了接他的車。梁遠走到半路才想起來在浴室外的時候把物理書拿出來看,結果落在那裏了。

真是談戀愛談的腦子都沒了。

暗暗下定決心下次再也不要縱著程旭任性——就像從小到大的無數次一樣。梁遠又回了學校一趟,萬幸,書還在那裏,再經過那片浴室不免回憶起來不久前在這做了什麽,他臉上發熱,拿了書就匆匆往外走,結果沒走多遠竟然碰上了他的數學老師。

老師姓張,剛剛畢業沒幾年。有點娃娃臉,人也沒什麽架子,非常受同學們的喜歡。梁遠規規矩矩地打了招呼,沒想到老師竟然很高興地樣子朝他招了招手:“剛好想找你來著。”

梁遠有些疑惑地走了過去,就聽到張老師對他說:“謝之靖已經好多天沒來了,我聽說了他媽媽的事,真的很遺憾。”

梁遠想起了不久前的那場葬禮,神色不免有些黯淡。

張老師繼續道:“但是已經過去小一個月了,你們又是高三,這種時候還是耽擱不得的,之前打他爸爸的電話也打不通。我畢竟是班主任,就照著家庭地址簿上留的地址過去找了一下人,但是只見到了謝之靖的爸爸。”

她臉上帶了些尷尬的神色:“恩……謝爸爸比較,不喜歡跟人溝通。主要是他跟我說謝之靖不上學了。”

梁遠猛地擡起頭來。

老師的神色也逐漸嚴肅起來:“這個是謝之靖本人的想法嗎?他有跟你提過嗎?你們關系比較好,所以我想找你問下情況。”

梁遠停了一會,才有些生澀地說:“我們也已經有一陣沒有聯系過了。”

“老師希望你能去勸一勸他,”張老師誠懇地說:“你們這個年齡的孩子容易有逆反心理,我們去說不一定有效果,反倒是同齡人的話可能還能聽進去一些。他成績算是很好,老師不希望他因為一時間的挫折而放棄人生中最重要的機會之一。”

梁遠在學校外的橋邊徘徊了很久。他的腦子裏一會是自己對程旭做出的承諾,一會是那天在舅媽的葬禮上謝之靖死水一般的雙眼。他背著書包在那看著天邊最後一片晚霞也暗了下去,最終糾纏不休的思維還是如羽毛般輕飄飄落在了在舅媽病榻前他做過的那個承諾上。

他答應了的。

畢竟那是從小看著他長大的長輩,梁遠想,只要不讓程旭知道,他就不會不高興。

給自家大哥發了個短信說晚上在學校自習。梁遠一路溜達著走到了謝之靖家裏租的房子附近。他擡頭看著那棟破舊的筒子樓,想起上次來的時候舅媽人還在,不免有些恍惚。

樓下拿著回旋鏢玩的小孩看到他,笑嘻嘻湊了上來:“來找謝哥哥啊。”

梁遠點了下頭,還沒等他說話,就聽見小孩大聲說:“謝哥哥已經不住這裏好久啦。現在裏面只有那個老男人。”

梁遠一楞,問他:“那你知道他搬去哪裏了嗎?”

小孩搖了搖頭,正好他媽媽換他回家吃飯,於是撿起飛鏢跑開了。

梁遠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裏。

他突然發現自己完全沒有了聯系謝之靖的方法。打電話顯示已經被停機,失去了住址之後,這個人就像是泡沫一樣從人群中蒸發掉了。

之前的很多年,只要是他想去找謝之靖,他人總是在那裏的。梁遠甚至覺得他們大學也會離得不遠,這段友情可以一直延續到他們老的時候,然而突然之間他發現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可以如此脆弱,以至於連正經的道別都沒有就分道揚鑣了。

“你在這裏做什麽?”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梁遠猛地轉身,等看到了人,他說話反而有些不流暢了:“你不是搬走了嗎?”

“回來拿我媽的東西。”謝之靖說。他看上去瘦削而蒼白,黑色的眼睛看過來時不帶什麽情緒:“有事嗎?”

梁遠第一次聽他用這樣冷淡的語調對自己說話。從小到大謝之靖都是溫和而理性的,盡管比較寡言,但並不讓人覺得難以接近。以至於此時此刻,雖然梁遠明白他這樣的態度也是自己選擇的結果,但感情上還是有點難以接受。

他把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壓下去:“我聽張老師說謝剛不想供你上學了。”

謝之靖看著他說:“是我自己不想上了。”

梁遠的語氣急切起來:“為什麽?你明明成績很好,謝之靖——”

“這跟你有什麽關系呢。”謝之靖輕聲說。

“你又是以什麽身份來對我指手畫腳呢。”

梁遠僵在了那裏。

他從小受家裏寵愛,唯一的哥哥說是欺負他,但其實也是看他如眼珠子一般。雖說跟程旭在一起後要時常哄著他,但說到底,這麽多年是沒有任何人給過他這種難堪的。

梁遠告訴自己是自己上次先拒絕的謝之靖,還是在對方情緒崩潰急需支持的時候,他現在心裏過不去也是正常的。

這麽一番心理建設下來,他才平靜下來,說道:“不要因為一時的沖動做選擇,謝之靖,人能夠公平競爭的時候很少,你不該讓謝剛那種人毀了你的人生。”

謝之靖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我沒辦法和謝剛住在一起。”他說:“他讓我覺得惡心。”

“自己租房子需要錢、吃飯,喝水都需要錢。”謝之靖說:“這就是現實,梁大少爺。”

梁遠深呼一口氣,以為找到了問題的癥結,他急切道:“如果你需要錢的話我可以借給你——謝之靖,你可以等讀完大學以後再還我——”

謝之靖嗤笑了一聲。

於是梁遠剩下的話像被人掐住嗓子一樣堵在了喉嚨裏。

謝之靖低頭看了下梁遠抓在他胳膊上的手:“充當拯救者是不是很有成就感啊,梁遠。”

他帶著些嘲諷地看過來:“只要付出一點東西,就可以得到被救助者的感激涕零——我隔壁那個斷了腿的小孩因為生病沒來得及在出成績後給他的資助人寫例行感謝信,立刻就被說‘不知感恩’‘狼心狗肺’了,梁遠,你想從我這裏得到什麽呢?”

梁遠覺得自己在燒。

說的每一句話都被扭曲,明明是抱著好意、甚至冒著得罪男友的風險來的,到這裏得到的卻只有羞辱憤怒和委屈。然而即使被這樣對待,他也說不出什麽狠話來反擊,只硬生生扔下一句“隨便你”就想逃離這個地方,然而轉身的那一剎那又被身後的人拉住了胳膊,梁遠掙了一下,沒掙開。

他轉過頭,看著謝之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的鎖骨處。

梁遠頭皮一麻,突然想起來那裏剛被程旭留下痕跡。程旭在做愛時一貫喜歡在他身上舔舐輕咬。但是他皮膚好的快,一般一晚上也就什麽也沒了。今天在學校特地換了個高領的T恤,誰知卻在剛才的拉扯中露了出來。

謝之靖喃喃道:“你剛剛和他上床了。”

有一瞬間,梁遠覺得對面這個人所有豎起的刺都消失了。他看上去脆弱而孤獨,前所未有的像一個剛剛於所有意義上失去母親的十七歲少年。

“你帶著這身痕跡來見我。”謝之靖說:“你明明知道我……”

那幾個字被他吞了下去。

像一只被逼到絕境去軟弱地質問獵手的羔羊,他輕聲道:“你怎麽可以這樣對我。”

晚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帶來夏日夜晚無名的花香。

他緩緩地松開了鉗制著梁遠的手。

梁遠沒忍住喚了他一聲:“謝之靖……”

過了許久,他才聽到對面的人的聲音。

“不要再來了。”謝之靖說。

他沒有告別,梁遠站在那裏,看著夜色吞沒少年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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