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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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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他們去的醫院是市裏的公立醫院,梁遠之前去程旭那所私立醫院的時候甚至能看到護工推著病人在庭院裏散步。但是這邊一進去就是人擠人的狀態,門診時間已經結束,大廳裏卻仍然很多神色匆匆的人。

住院部在門診樓後面,他們過去的時候正好是吃飯的時間。許多陪護的家屬拿著飯盒去附近的食堂或飯店打飯。病人太多房間不夠用,走廊兩次還安置了許多床,一些病人被家屬半扶起來一邊吃飯一邊打點滴。護士推著車在中間艱難穿行,一邊喊著讓一下一邊小心地扶著車子上的玻璃瓶瓶罐罐。

他們在走廊盡頭見到了要見的人。

謝媽媽半坐著,正在被謝之靖餵飯。梁遠記得前一陣去謝之靖家裏見她時,他舅媽的臉色就不太好,但是這才短短數月,她整個人硬生生瘦下去一大圈。見到一行人過來,她掙紮著就要坐起來,面上扯出一個笑來:“你們來啦。”

梁媽媽趕緊幾步過去按住她:“你別起來,你躺著,你躺著。”

她轉頭問一旁的謝之靖:“怎麽在走廊裏?屋裏沒床位了嗎?”

謝之靖在他們過來的時候就站起身叫了一句姑姑,他看上去倒是和前幾日沒什麽差別,只是憔悴了許多,眼睛下面掛著非常重的黑眼圈,眼睛裏還泛著血絲:“醫生說裏面5號床的病人快出院了,他走了之後我們就可以挪進去。”

“這怎麽行。”梁媽媽惱火地說:“我一會去找醫生說一下,這裏對著窗戶,風吹過來病人怎麽受得了。”

他們把掂著的禮品放下,謝之靖接過來道了謝,梁爸爸才問:“你爸呢?”

謝之靖說:“他出去吃飯了。”

自己出去吃東西,然後讓自己兒子在這伺候生病的妻子吃飯。場面靜了一下,梁爸爸有些尷尬地笑了下,然後轉移話題道:“醫生怎麽說?”

謝之靖斂下睫毛,過了一會才說:“說是懷疑是宮頸癌,到底是不是還待進一步確定。”

一時間沒有人說話。

謝媽媽的臉往裏側了一下,盡管勉強微笑著,但是梁遠仍然好像在她的眼角看見了一些晶瑩的東西。

梁媽媽深吸一口氣,然後拍了拍謝媽媽的肩膀,坐在旁邊仰頭對謝之靖說:“錢不夠的話跟我說,姑姑多多少少能幫你們墊一些。”

謝之靖也沒有推辭,時至如今他應該也是確實缺錢,只再三道謝,然後說道:“我會努力掙錢還給您的。”

“好孩子。”梁媽媽說:“你一定要註意自己的身體,你媽現在只能靠你一個了。”

沒多久,正好碰上主治醫師巡房,梁媽媽便跟著醫生出去想要跟他聊聊,梁爸爸也跟了過去。謝之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沈默寡言,他跟梁遠打了個招呼,便重新端起了碗去餵自己媽媽吃飯。梁遠掃了下旁邊的水壺,蓋開著,裏面沒有多少熱水了,便掂起來主動跟兩人說自己去幫忙打點水。

在打熱水的地方裝滿水壺之後,他回來時在拐角聽到了自己爸媽的聲音。

他媽媽的聲音很輕:“……這個樣子,基本算是確定了。醫生那邊說現在這種情況已經算得上晚期,怕是沒什麽希望了。”

梁爸爸嘆了口氣:“只是可憐了那孩子,遇見那樣的爹,如今唯一疼他的人也得了這種病。”

“我聽說,”梁媽媽的聲音降低了一些:“我聽說這種病是男的在外面亂搞回來傳染給女的……我們廠裏那個小於,就是因為自己老公在外面養女人得的病。”

梁爸爸並不相信:“他哪來的錢在外面養女人?”

“養不起可以嫖,”梁媽媽的聲音中摻入了幾分厭惡:“他們家後面那條街,沒拆之前都是那種洗頭房,之前就有人看見他在那鬼混……我這個弟妹,真的是所遇非人。”

…………

聲音漸漸走遠,梁遠站在拐角處,感覺胃裏像是吞了鐵塊一樣。

他想起了謝之靖之前就偶爾會跟他說舅媽身體不舒服,但是因為她幾乎是家裏唯一的經濟來源,還是硬撐著拿點中藥繼續去上工。因而前一段時間不得不在家休息,謝之靖開始四處打工的時候,謝媽媽應該身體就已經非常差了。

即使這樣,她依然拖了一個多月才來醫院看病。謝之靖前兩年跟他聊起過,說他媽媽對醫院有種極端的不信任,總覺得醫院要小病往大了說,非要從你口袋裏掏出錢來。然而現在想來,這種想法本質還是怕花錢,因為窮所以為自己的選擇找理由,在很久之前今日的悲劇就已經埋下諸多伏筆,這個女人什麽都沒做錯,但是卻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與此同時,梁遠心裏湧現出一股對那個所謂的“舅舅”極端的厭惡。

他掂著壺回去的時候爸媽正在向病人告別,梁遠看見自己媽媽從包裏掏出一張卡遞了過去,謝之靖收下了,然後對著梁媽媽鞠了一躬。

謝媽媽掙紮著半坐起來,跟謝之靖說:“小靖,你去送一送。”

梁爸爸連忙拒絕,說車就停在附近,沒什麽可送的。又道了幾句別,便跟梁媽媽走了出去,梁遠的腳步略有遲疑,謝之靖便跟著他走到了住院樓門口。

兩人相對無言。旁邊扶著老人的子女舉著輸液瓶慢慢走著,謝之靖輕輕開口:“抱歉……之前我只是讓他過去揍程旭一頓,我沒想到他會帶刀。”

梁遠沒想到他會在這種時候提起那件事。

夜風中帶著些消毒水的味道,梁遠怔怔地看了對面的少年一陣,過了會他才聲音嘶啞地開口:“你以後不要做那些事了。”

謝之靖笑了笑:“有些事不是說不做就不做的。譬如我不讓那個家夥退學的話,被他校園暴力到退學的就是我了。”

醫院門廳的燈光是一種刺目的慘白色,來來往往的人群,要麽是焦慮要麽是麻木,梁遠似乎聽到二樓打開的窗口有隱隱約約的哭聲傳來。

謝之靖的頭發長長了,沒有剪。身上那件舊襯衫也皺皺巴巴的,想來是這幾天的陪床生涯讓他沒有時間更換。疲倦和壓抑從他的眼角眉梢中流露出來,這幾日想必他也過的十分艱難,然而他仍然筆直地站著,在梁遠面前保持著他能做到的所有體面,沒有讓那能將人擊潰的痛苦流露半分。

許是想要避開註視著他的那道目光,少年俯下身,在梁遠的唇角印下蜻蜓點水的一吻。

“走吧,回到你的世界去,我的小王子。”他說。

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謝之靖轉身往回走了,樓梯處的燈光昏暗,像一個晦暗的將人吞沒的世界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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