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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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梁遠都記不清自己是怎麽熬過那頓氣氛古怪的晚餐的,吃過飯後三個人在餐廳門口分別。他和程旭住在同一片,隔著一條護城河就是破舊的老城區,雖然隔得近,但兩邊無論是環境還是治安都是天壤之別。

謝之靖把之前梁遠忘下的錢包還給了他,像往常那樣跟他道別後就走了,梁遠趁程旭不在的功夫偷偷問他明天要不要來自己家,謝之靖笑著搖了搖頭,跟他說自己媽媽最近身體不好沒法工作,所以他要靠暑假工把自己下半學期的學費掙出來。

梁遠睜大眼睛,想跟他說自己的壓歲錢可以拿給他,上完大學再還就是了——結果程旭走了過來,他只得作罷,匆匆道:“我之後給你打電話。”

謝之靖的目光往程旭那邊掃了一眼,然後移回他身上:“好。”

暮色四合,最後一點晚霞停留在城市遙遠的邊界線上。程旭看著謝之靖走遠的背影,在梁遠奇怪地喊他的時候才轉過頭,揉了把他的頭發:“走吧,我們回家。”

梁遠本來想的是趁著暑假這最後幾天拉著程旭補作業的,但是他不知道為什麽好像一直在忙,忙什麽也不知道。打電話給謝之靖問了下舅媽的病情怎麽樣,能不能上門探望,對方只說沒什麽大問題,不用過來。梁遠跟他講了學費的事,電話那邊的人很安靜地聽完,然後溫和地說:“好,謝謝你。真的有需要的話我會向你開口的。”

梁遠有點氣惱,覺得對面沒把他的話當真。想著要不直接找個時間拿著他的卡過去算了——梁遠自小還算聽話,他爸媽做生意的,覺得小孩應該從小培養理財意識,15歲開始就把存著他從小到大壓歲錢的卡給了他。梁家雖然上一代沒什麽積蓄,不比程家這種家底豐厚的,但是過年過節各種生意夥伴也都會給小孩子發紅包,所以真的算下來也算是一個相當豐厚的數字了。

但是他也沒能找到時間過去,因為他哥。

梁遠十分懷疑自己媽媽“已經和你哥談過了”的說法,因為梁昶文的態度沒有一點軟化的意思——在那天之後他就徹底把梁遠當成了透明人。在家裏遇上就像看不見一樣,甚至於在梁遠打招呼的時候徑直從他旁邊走過去。

這讓梁遠覺得非常難受。

雖然之前跟程旭開玩笑說要跟他私奔,但是既然沒走成,就還是得回來面對從小拉扯他長大的親哥,再怎麽跟戀人吐槽他哥的獨裁專制不講情理,也還是會在心裏暗自期待梁昶文能夠慢慢接受這個事實。

但是目前來看梁昶文顯然還在氣頭上。

在又一次試圖跟兄長說話被無視之後,梁遠開始心灰意冷地想要不就這樣拖著算了,隨著時間流逝,他哥總得接受這個事實。總不可能他和程旭結婚十周年了回家吃飯,梁昶文仍然擺著這幅臉色讓他們滾出去。

然而梁遠又覺得,事在人為。給家裏做飯的阿姨打了個電話說她今天可以休息下,自己去買了點菜試圖回家做頓飯討好下梁昶文——盡管在此之前他只會泡面,他買了本食譜決定今晚開始學。

剛剛到家,就接到了熟悉的電話,梁遠一手不熟練地切菜,一邊隨口道:“餵,怎麽了?”

對面傳來程旭的聲音,比起平時總覺得虛弱了很多,但是仍然是鎮定自若的口氣:“有空來中心醫院一趟嗎?”

梁遠手上的動作停下來了,他皺起眉頭緊張道:“你怎麽了?”

程旭冷靜地說:“有點東西想讓你看下。”

屏幕裏的少年大概十七八歲,頭發亂糟糟的,衣服也像抹布一樣看上去很久沒洗了。他眼睛下面掛著厚厚的黑眼圈,聲音帶著些絕望的泣音:“對不起,對不起,我真的只是一時沖動……”

一個屏幕外的聲音傳來,應該是做審訊的警察:“李原,你為什麽要襲擊程旭?你們之前認識嗎?”

少年拿袖子擦了把眼淚,聲音發抖:“就是因為,就是因為他爸強行推進那個征地政策,我爸才會死的——都是,都是因為程景松,我爸被推房子的機器壓死了,新聞上還到處都是他,他憑什麽還能過的那麽逍遙!”

審訊的警察冷靜道:“據我們了解,拆遷之前政府已經做了清場,你的父親是自己偷偷溜回去的,當時實施拆遷的工人並不知道房子裏還有人在。”

少年猛地擡起來:“那又怎麽樣!我爸之前已經說過很多次對政府賠償款不滿意了!但是沒有人聽,他本來是打算第二天,第二天站在房子前面阻攔機器推進的,都是因為程景松再三要求,那些人才提前連夜開工——”他發出一聲痛苦的嗚咽:“憑什麽,憑什麽我爸死了之後,他還能出現在新聞上安然無恙的當他的官,程旭那家夥也依然在學校裏受到各種追捧,而我,我什麽都沒了,還要因為一點小事被學校強迫休學——”

畫面外傳來一陣紙質翻動的聲音,警察說:“在你父親出事之後,以及因為頻繁曠課而被學校停課之前,你大概有四個月的時間都能在學校裏見到距你只有幾個班距離的程旭,為什麽選擇現在動手?”

少年啜泣了幾聲,像是在忍下一些痛苦的哽咽。警察沒有開口,一時間錄像裏只有他沈悶的呼吸聲。

大約過了一分鐘之久,他才緩緩開口,神情有些空洞:“一周之前,我遇到了一個人。”

鏡頭被人切換,黑發的少年出現在畫面裏。他睜大眼睛,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東西一樣,半天沒有緩過神來,最後才說道:“我和李原之前拼班在一起上物理的實驗課,平日裏什麽聯系都沒有,那天在街上碰到他,看他萎靡不振的樣子所以才湊上去關心了一下——平時我們根本沒有聯系過。”

謝之靖迷惑地說:“我真的不明白他為什麽要拉我下水,這太荒謬了——”他忍不住在警察問詢之前說:“而且我為什麽要引誘他去襲擊程旭,沒有理由啊。”

這段錄像裏沒有警察的聲音,應該是被消音了,只有謝之靖微微低頭認真傾聽的影像,過了會,他才楞楞地說:“之前我就覺得程旭對我有一些誤會……沒想到他也會覺得這件事和我有關。”

少年臉上流露出一絲失落和無措,末了才說:“從小我們兩個就不太合得來,他總是對我有一些偏見。之前找我說以前張明那件事的時候,我就跟他解釋過,但是他好像不信。”

他的視線微微偏移,向著攝像頭看過來,黑白分明的眼睛裏澄凈無波,卻又像是隱隱約約嘲弄著屏幕後面的人似的:“而且如果這段能證明我有動機的錄像真的存在——為什麽程旭沒有把他公開來呢?”

那種感覺轉瞬即逝,謝之靖看向玻璃後的警察,有些拘謹地繃起肩膀,看起來又是那個因為無辜被懷疑而感到不安的少年:“我沒想到程旭對我的意見大到了這種地步……但是這件事確實和我沒關系,您盡可以去查。”

…………

視頻被關閉了。

“什麽感想?”程旭轉頭問梁遠。

他此刻的狀況看上去著實淒慘,右臂用厚厚的繃帶抱著吊在胸前,腰上也受了刀傷,包紮之後只能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唯一的好處就是傷口都不深,因而還能半靠著枕頭在這跟梁遠閑談。

被問的人臉色蒼白,站在床邊一言不發。

“從我上周一起吃飯的時候,用那段所謂的錄像詐他開始。”程旭說:“很快我就在回家的路上遭到了這個——我記不住名字的人的襲擊。更巧的是,在這之前沒幾天,監控就拍到謝之靖和這個人一起出現在附近的某家飲品店裏,當然,沒有能記錄他們談話的證據。”

他擡頭看著自己沈默的男友:“就像那個因為意外腳腕粉碎退學的人一樣,我去了好幾次他才肯告訴我當初發生了什麽,其他的一切都幹幹凈凈,沒有任何能指向謝之靖的證據。”

“我非常確信他一定會想辦法來搞清楚這段錄像是否存在,只要他動手,就一定會露出尾巴。”程旭扭過頭,側臉的線條如同春日的雪山,綺麗中混合著奇妙的冷淡:“但是我低估了他。”

“那個人當時是真的想捅死我。”程旭說,面上流露出一絲輕蔑:“只是他太廢物,失敗了。沖動上頭也就那麽一會的事,被我奪下刀子後就只會哭著求饒,連掙紮都不敢。”

梁遠慢慢地開口:“但是,如果真的是謝之靖做的,如果你,”那個詞變得非常難以出口,他變了個說法:“如果你出事,錄像還是會被公布出來的,不是嗎?”

他看著自己的男友:“——假如這段錄像真的存在的話。”

“在不確定到底存不存在這個東西的情況下,直接讓人去襲擊你。”梁遠說:“這樣不是非常不理智嗎?”

程旭垂下長長的睫毛。

“還不明白嗎?”他說。

“他去做這件事,最差的結果也不過是他故意傷害同學的事被揭發出來。因為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我受襲的事和他有關,只要他咬死不承認,沒有人能把他怎麽樣。”程旭說:“最好的結果就是現在這樣,我挨了幾刀,他證明了錄像不存在,全身而退。”

他停了一下:“也許還算不上最好,因為我還沒有死。”

“木木,”他伸手拉住一旁的戀人的胳膊,擡起頭:“你也該醒醒了,你還要被他騙多久——你的這個表弟,根本就是個瘋子。”

梁遠被他拉著,呆呆的,有種不知道自己在哪裏的感覺。

整個世界突然變得非常陌生,本來他還在家裏煩惱怎樣讓哥哥接受自己的戀愛這種事,突然之間他的男朋友受傷住院,而襲擊他的人正是被自己的另一個好友所誘導。

沈默了一陣,梁遠才問道:“伯父伯母知道這件事嗎?”

程旭的面色沈了下去:“我爸聽了警察的報告,擔心這件事影響他的仕途,讓壓一壓低調的辦。”

他面露嘲諷之色:“我媽倒是來陪了我兩晚,說讓我理解一下我爸的不容易。”

梁遠不知道說什麽,最後只安慰地抱了抱他:“我今晚來陪你。”

程旭皺起眉頭,不滿道:“今晚?你現在還要出去?”

梁遠說:“我要去問下謝之靖。”面對程旭驟然睜大的眼睛,他彎下腰,安慰性質地摸了摸他的臉,語氣冷靜:“無論怎樣,我要聽他當面親自給我說。”

梁遠找到謝之靖的時候,他正提著一包東西往家走。太陽很大,照的人頭發暈。

梁遠叫住他的時候,對方轉過身,看見他微微歪了下頭。也沒有很驚訝的樣子,只是微笑道:“你來啦。”

他仰頭看了下太陽:“太熱了,你要跟我回家還是在旁邊喝杯涼茶?”

梁遠看著他,有種非常陌生的感覺,好像從來沒有認識過眼前這個人。

謝之靖眨了眨眼,打趣道:“想盯著我看也麻煩先換個地方哦,再在這太陽下面呆五分鐘你就會中暑的。”

他們走到了一旁的樹蔭下,坐在石階上,謝之靖放下手裏的包。梁遠看了下,是很多袋裝的中藥。

“舅媽還好嗎?”他問。

“老毛病了。”謝之靖說:“她說這家的藥吃了最有效,所以今天再拿回來一些。”

“你找我有什麽事嗎?”謝之靖笑著說。

盯著那張稱得上俊朗的臉,梁遠突然就不想再裝下去了:“是你做的嗎?”

謝之靖的眼神沒有一點閃躲,他直視著梁遠,兩人的距離是如此之近,以至於後者能在他的眼睛中看到自己的倒影。

“你相信是我做的嗎?”謝之靖問他。

那麽多的巧合,那麽多沒有直接指向、但是彎彎繞繞最後都和這個人聯系上的證據。

“如果瓷器裂了一道縫隙,那麽之後再受到任何一點輕微的外界的震動都會碎掉。”謝之靖說:“程旭已經讓它裂開了。”

“我不再有你完整的信任。”

暑氣蒸騰,夏天的午後,所有人都躲在陰涼的家裏。街道上只有偶爾一輛汽車呼嘯而過的聲音。

“如果你覺得那是真的,那就當做是真的吧。”謝之靖平和地說。

梁遠握緊拳頭。

“那另一些也是真的嗎。”梁遠聲音嘶啞地問:“你小時候把程旭從臺子上推下去那些事。”

他轉過頭,像是已經從某種地方知道了答案,只看著那個人問:“你為什麽要那麽做?”

謝之靖微微彎起眼睛,空氣像是被高溫扭曲了一樣。然而眼前這個人卻是無比的清晰:“木木,你想知道嗎?”

蟬鳴聲震耳欲聾,被人握住的手臂連接處粘膩發燙。十七歲的生日剛過不久,世界變得光怪陸離。當時在他身邊守著他吹滅蠟燭的兩個少年,一個躺在醫院的病房裏等他回去,另一個迎著夏日的暖風吻上了他的雙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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