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關燈
第6章

要是讓梁遠來說,可能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為什麽要對謝之靖隱瞞自己戀愛這件事。三個人一起長大,朝夕相處數十年,他非常明白自己才是聯系這奇奇怪怪三人友誼的關鍵。

然而臉皮再怎麽厚,再怎麽覺得談戀愛時正常的,想到程旭對謝之靖的態度,他還是會在自己的另一個朋友面前擡不起頭。梁遠覺得這可能就是自己遲遲對謝之靖開不了口的關鍵,但是除了這個之外,他心裏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愧意。

如果硬要描述的話,梁遠只能想起來七八歲的時候從奶奶那裏回到爸媽身邊,他的媽媽嚴肅地通知他只能帶一只狗回城裏。他難受了好多天,最終選擇把腿受過傷的那個帶走了。

離開那天另一只小狗先是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仍舊親親熱熱地圍在他腿邊,直到他們上了車,才反應過來似的,跑起來在他們的車後面追了很久,梁遠趴在車後座上,一邊抱著懷裏的狗子,一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但是他也明白用這件事來類比現在的狀況是很怪異的,譬如他非常明白自己對程旭是喜歡才要和他談戀愛的,而謝之靖就是純粹的朋友。

盡管如此,他仍然不想因為這件事讓謝之靖感到不舒服。他知道自己很貪婪,然而之前想到謝之靖因為他戀愛疏遠自己的場景,梁遠心裏就湧起一陣不適。

他緊張地盯著對面的人許久,謝之靖慢慢地拿起飲料喝了一口,才說:“這樣啊。”

梁遠楞了一下。

就這樣嗎?

他遲疑地問:“你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對面俊秀的少年笑了笑,漂亮的黑色眼睛看過來時像一塊墨玉一樣:“實話講,我是有點驚訝……像是這種事多多少少會讓人覺得有點怪異,你理解的吧?身邊的兩個朋友突然在一起了。”

梁遠忙不疊地點頭,他的心頭猛然一松:“沒事沒事,其實一開始我也覺得很奇怪……但是會慢慢地就會覺得和原來也沒什麽不一樣。”

謝之靖拉上書包拉鏈,站起來,又好像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問:“那我們約的後天晚上出去玩那個,還算數嗎?”

梁遠放下了心頭的一項大事,此刻整個人都輕飄飄的,聽到此言忍不住笑起來:“當然!為什麽不呢?早一個月之前就說數學進步要請我的客,晚上7點,我不會忘的。”

謝之靖瞥了他一眼,問:“你有跟程旭說這件事嗎?”

梁遠正拿手遮太陽,聞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為什麽要跟他講?”

謝之靖把手裏的遮陽帽扣到他頭上,聲音平和:“我怕程旭會生氣找你麻煩,畢竟他一直不喜歡我。過去也就算了,現在他朝你發脾氣比之前名正言順多了。”

“沒事啦。”梁遠幾步走到樹蔭下面,擦了把額頭上細細的汗:“程旭不會說什麽的。”

謝之靖輕輕地瞥了一眼身邊臉又被熱紅的少年:“是嗎……那就太好了。”

…………

“你身上有股奇怪的味道。”程旭說。

梁遠推開他的臉,將正在他領口輕嗅的男友推開。這兩年程旭像個被拔個的蘿蔔那樣瘋長,輕輕松松就比他高出了半個頭。這也讓他做這種變態的小動作得心應手。

程旭順著他的力道倒在他的床上,看著他盤腿坐在那裏讀書的樣子,冷不丁問:“你是不是又去幫那個家夥補課了?”

梁遠頭也不回,手裏的小說翻了一頁:“那是我表弟,程旭。”

程旭嗤笑道:“什麽表弟,你還當真啊。”

梁遠嘆了口氣,合上了手裏的書。

謝之靖的爸爸是梁遠媽媽的堂哥,一表三千裏,真的算起來也確實算不上什麽正經親戚。當初謝之靖一家搬到這個城市來認親的時候,梁遠的媽媽也想了很久,才想起在老家確實還有這麽門親戚。

“你到底為什麽一直看他不順眼?”梁遠嚴肅地問。

少年長了一對桃花眼,頭發剛洗完還帶著股潮濕的水汽,穿著一套睡衣坐在他的床上。從這人時不時來留宿開始,梁遠屋子裏的所有地方清潔程度都翻了一番。連他們屁股下面這套被單也是剛剛換過的,之前的他在床上喝飲料時濺上去了一點橙汁,洗了之後‘還是有痕跡’——指梁遠覺得沒有程旭覺得有的那種。

長得又好看,性格又龜毛,還喜歡無端刁難別人,簡直就像反派版本的豌豆公主,梁遠看著那張臉想。

“你看不出來嗎?”程旭說,梁遠真想給他張鏡子讓他看看自己臉上的神情有多刻薄:“他那種人慣會裝模作樣,實際上背地裏說不了幹些什麽不幹不凈的事。”

梁遠過耳不聞。他拿起洗漱用具進了衛生間,後面的人像只尾巴那樣貼著他進來,極其順手地拿起了旁邊上次留宿時自己留下的牙刷杯。

梁遠在鏡子裏和他對視:“你上來的時候,我哥沒說什麽吧?”

程旭沒有骨頭似的掛在他身上,懶洋洋道:“放心啦……我從小到大在你這玩累了住下的時候多的是,你不要自己先心虛路出馬腳,你哥就永遠不會發現。”

心裏有事難免會怕。梁遠想,他哥知道了可能不好對程旭動手,但是一定會打斷自己的腿。

早戀真刺激,他想。

梁遠摟住程旭的脖頸,和他交換了一個薄荷味的嘴唇貼貼的吻。

豌豆公主臉紅紅的,然後摟住他的腰抱了他一會,才意猶未盡地放開了他。

夏天的時候本就多雨。梁遠在教室裏做完值日,看了眼屋外連綿不斷的雨,突然想起來今天是程旭班裏打籃球比賽八進四的日子,之前程旭問他要不要去看,因為正好撞了值日表,梁遠就拒絕了。

結果值日結束的還挺快,他想了想離7點還很早,就去學校的室內籃球館去看了眼,結果一進去就看到鬧哄哄的一團。梁遠不明所以地問旁邊的女生打聽了下,才知道剛剛有人受傷了,他的腦袋“嗡”的一聲,一問果然就是他那倒黴的男朋友。等到醫務室後就發現程旭躺在那,旁邊幾個穿球衣的男生圍著他。

醫生拿著包紮的東西坐在一邊,不耐煩道:“這麽多人擠在這做什麽?沒事的就先出去。”

程旭從他一出現眼睛就鎖定了他,指著他對別人道:“我朋友在這照顧我就行了。”

程旭隊裏的人也認識他,知道梁遠是程旭從小玩到大的發小。球賽還沒結束,他們猶豫一下後也就離開了。程旭坐過去,看到這人胳膊上的一片血糊糊的蹭傷,看上去還挺嚴重。

醫生低頭給程旭清理傷口,這人的另一只手還不老實,在薄毛毯下面輕輕地探了過去,牽住了梁遠的一根手指頭。

梁遠無奈地看了他一眼,低聲道:“老實點。”

手心被人輕輕撓了一下,像貓咪從掌心中滑過去的尾巴。

程旭嘴角翹了起來。

窗外的雨沙沙的下個不停,醫生臨走前讓程旭躺那觀察半個小時,沒什麽問題就能走了。梁遠在程旭的再三邀請下和他一道躺回了床上,空調的溫度略低,毛毯卻很溫暖,他一開始還想著小心不要讓程旭碰到另一邊的傷口,迷迷糊糊中卻睡了過去。

醒來時外面天色已經黑了。

“醒了?”程旭說:“看你睡得香,就沒叫你。”

梁遠喉嚨裏咕噥了一聲作為回覆,大腦空空的,覺得好像忘記了什麽事。

糟了!

他一下子從床上蹦了下來:“現在幾點了?”

程旭莫名其妙地看著他:“9點半……我爸已經讓人來接我們了,剛考完試,你們班今天應該沒什麽作業吧。”

梁遠對他擺擺手,沖出醫務室到走廊裏。這幾天臨近假期,沒有晚自習。學校的大部分教室都已經熄燈,一眼望過去漆黑一片,只有自己所在的地方從後面的醫務室投出一片燈光,宛如雨夜中的一頁小舟。

手機裏傳來的每一聲“滴——”聽上去都漫長而沈重,梁遠忐忑不安的等著,直到快要自動掛斷之前,對面才傳來一個疲憊的女聲:“餵?”

“舅媽,是我!”梁遠急急忙忙地問:“謝之靖回家了嗎?”

“是小遠啊。”謝之靖的媽媽說:“是,小靖剛剛回來,全身都濕透了,問他怎麽回事也不說。剛剛測了下有點發燒,現在已經躺下了。”

她擔心地問:“是學校發生什麽事了嗎?”

梁遠感覺心裏湧起巨大的愧疚:“不不,是我的錯,麻煩您好好照顧他,我家還有一些退燒藥,我馬上就送過去。”

對面傳來一陣嘈雜,仿佛是有人在對面說了什麽,他聽見舅媽用家鄉話跟那邊交流了幾句,又轉過來溫柔地安撫他:“不用了,小遠,已經這麽晚了你一個孩子就別跑了。小靖說跟你沒關系,他休息一下就好了。”

梁遠感覺那股愧疚現在已經將他淹沒了,他想著今晚去看謝之靖,又怕這麽晚了再打擾他休息,只得妥協道:“麻煩您跟他講一下,明早我一定會親自跟他道歉。”

他掛了電話,深深地呼出一口氣。抹了把臉,轉身的一瞬間被嚇了一跳。

程旭的胳膊吊在繃帶裏,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他身後。燈光將他俊美的五官籠罩在晦暗的陰影下,他面無表情地看過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