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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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對面的鏡子上映出他蒼白的臉。

梁遠一動不動地看著那裏,他知道那應該是一面單面玻璃,在他這裏只能看見穿著染血家居服臉色木然的自己,而在那後面應該是註視著自己的警員們。

明明嫌犯沒有一點抗拒的意思,幾乎是坦然地承認了自己犯下的罪行,證據也明明白白,這麽簡單的案子他卻被從早上一直盤問到了深夜。

他舔了下自己幹燥起皮的嘴唇,嘗到一點生澀的鐵銹味。

無數次的設想都是以謝之靖的死亡為終點,所有的絕望和憤怒都如同奔流的樂章,在幻想中的殺死謝之靖那一刻達到頂點,他從來沒想過在這之後會怎麽樣——怎麽可能還有“以後”呢?

以至於此時此刻,梁遠發覺自己坐在這裏,完好無損地活著,竟然有一種不真實感。

他擡頭看著頭頂明亮到讓人暈眩的日光燈。

這是真實還是夢境呢?他想。

壓抑已久將他半具身體掩埋的那些東西並沒有因為那一刀就此離開,手上握刀時太過用力不小心劃開的口子已經愈合,拿起刀捅進那人身體裏那一瞬間的暢快稍縱即逝,現在胃裏只餘下一片空茫。

門輕聲響了下。

梁遠緩緩地將視線收回,他的眼鏡片在前一晚的謀殺中臟了,血跡濺在上面又被粗魯地隨便擦開,他是中度近視,摘了眼鏡什麽都看不清。

但眼前這個人倒還不如看不見。

他過往的鄰居、十幾年的玩伴,結婚前交往時間最長的情人,穿著有別於之前那些審訊人員的制服,大刀闊斧地往他面前一坐。

一疊文件被他隨手往桌子上一扔,發出“砰”的一聲響。

“整個B市因為你這一刀,不知道有多少人睡不著覺。”程旭笑起來,露出一對小虎牙:“剛剛收到的消息,謝之靖咬人最痛的那只狗連夜處理了幾個蠢蠢欲動的高層——嘖嘖,厲害啊,梁老師,梁教授,以前我怎麽沒看出來你有這本事呢。”

“助理教授。”梁遠冷不丁地說。

程旭翻開文件的動作頓了一下:“什麽?”

梁遠解釋說:“我現在只是助理教授,還沒有達到評教授的資格。”

程旭笑彎了眼,對他豎起大拇指:“行,你可以。”

梁遠猜這人應該是稱讚他現在還有精力說冷笑話的意思。

“不過你已經一年多沒去學校了吧,年紀輕輕能混著這樣已經不錯了,年少有為啊。”程旭將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坐沒坐相,懶洋洋的樣子。

梁遠擡頭看了眼閃爍著紅光的攝像頭,程旭不在意在這跟他聊家常,那他更不必在乎。於是他溫和地回道:“是,被關起來兩年多了。這教職是謝之靖弄的,為了床上肏我時多個情趣稱呼。”

程旭擡起頭看他,戴著手銬的嫌疑人表情平靜,並不因為這話的內容感到絲毫的羞恥。

即使經過了一整天的車輪式審訊,眼底已經泛起血絲,筆錄上的每一個回答都依然有條不紊。

就像昨天謝宅的人和趕去的警察起沖突時一樣,他一身血衣出現,耐心地對現場的人解釋是他報的警。

他剛剛殺了自己法律上的丈夫。

警官生了一張含笑唇,不笑時看人都帶著幾分脈脈深情。

此刻,他收斂了幾分那種冒犯意味的笑意,慢慢道:“梁遠,你記不記得,聖誕節那晚我對你說了什麽?”

人生有無數個聖誕節,但這裏顯然是特指。

惡性兇殺案的罪犯坐在他對面,沒有絲毫遲滯,順暢得仿佛在覆述昨天的場景一樣:“你說,‘木木,你可以跟我分手,但是能不能答應我不和謝之靖在一起?’”

他出生後算命先生說他五行缺木,家裏人愛子心切,給他取了這麽個小名。

梁遠說:“你是對的,程旭。”

他扭頭看著一旁灰色的墻壁,淡淡道:“他那時候一文不值,坦白說,我還以為你說他不是好東西的時候是在看不起他。”

“我錯了。”梁遠真誠地說:“他確實不是什麽好東西。”

程旭臉上神色難辨,但總歸不是滿意或者對他迷途知返的欣慰。

反正無事可做,梁遠揣摩著他的心思,又說道:“不過現在總歸都結束了,再說這些也沒有意義了。”

程旭看著他,慢慢道:“剛剛接到的消息,謝之靖在醫院裏醒了。”

梁遠被拷住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的人已經在趕過來的路上了。”程旭語氣冷下來:“梁遠,真遺憾。你怕是沒辦法像計劃的那樣與他一起下地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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