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最後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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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最後時刻

再回過神的時候,謝玉衡已經翻到了我的馬上,從背後抱著我。

他不斷地念叨著什麽話,落在我耳邊卻全是一片“嗡嗡”。花了不知多長時間,才總算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謝玉衡,”我側過頭去看他,口中叫他的名字,“這不好笑,你……不要開這種玩笑。”

話講出來的時候,嗓子是幹的,眼前也是一片模糊。剎那間,我甚至生出一種“謝玉衡實在太壞了,總要這麽欺負我,我再不要理他了”的心思。

可又知道,自己是做不到的。光是抱有這樣的念頭,我便連呼吸都做不到了,眼淚也是控制不住地流。

來到這個世界之後,我好像隔三差五就要哭一次,每次哭都是因為謝玉衡。

可是——在他吻上來的時候,我又想——這難道能怪他嗎?又不是他想把藥弄掉!又不是他願意中毒!又不是他希望在小小年紀就被靈犀衛訓成朝廷的兇器!又不是他……

我也去抱他,也去吻他。

這是個很別扭的姿勢,我都沒有留意到,謝玉衡卻表現出在乎。他一手輕輕按著我的腰,另一只手則拍著我的背,吻也變得斷斷續續,空出的時間,全被他拿來叫我的名字。

“沈浮,”他說,“好啦,不要難過……我還有好多事要叮囑你呢,之前不知道怎麽開口,如今是得說出來了。”

我在他的話裏拼命眨眼,想要收起眼淚。這並不是什麽容易的工作,可我還是做到了。只因想到:“謝玉衡多難啊,明明最該痛苦的是他,結果他還在安慰我。”

沈浮,你真是個糟糕的男朋友。

如果謝玉衡只剩下四五天時間,你應該做的,是盡你所能在這短暫日子裏讓他快活。

“你,”我道,“你說。”

我一邊揉眼睛,一邊講話。謝玉衡歪著腦袋看我,喃喃說:“什麽小花狗。”然後,又來吻我的眼淚。

我讓他弄得心頭酸酸軟軟,又想要哭了。沒法子,只能在心裏拼命回想在高數課上崩潰的時候,終於壓住一切悲傷,說:“我真的沒事了。你和我講嘛。”

謝玉衡退開一點,仔仔細細地看我。半晌,終於笑了,說:“等我走了以後,你給我立一塊墓碑,上面寫‘謝家子’即可,我不想到了地府也抱著這個代號。”

我回答:“好。”雖然本能在告訴我,世界上沒有地府,但謝玉衡說什麽都是對的。再著,我都能穿越了,這地方有沒有地府還真說不定呢。

謝玉衡又說:“你還有幾個月時間,大約也沒心情看風景吧,不如滿足一下我未完成的心願。”

我連忙點頭:“好啊,你說!”

謝玉衡:“我從前雖然去過很多地方,可那些名山大川總是沒什麽心思去賞的。你割一段我的頭發下來,見到什麽五岳啊,名湖啊,就往裏面埋幾根、撒幾根,權當我去過了。”

我聽懂了,回答:“你是不是擔心我直接追著你去了?”看他啞然的神色,“我答應你,絕對不會浪費接下來的日子。好不容易有這番奇遇,我得好好過呀。若是碰到什麽孤寡弱小,我就去幫。遇到壞事了,我就去行俠仗義。後頭閻王算功德,也不知道會不會把我和那個少主算到一塊兒去。若是真到了一塊兒,我好歹稍稍彌補兩下。”

謝玉衡笑:“你考慮這麽清楚,我就安心啦。”

我悶悶地想:“你安心什麽……你怎麽還笑得出來呢!”

但是。我又想。在這最後時刻,謝玉衡不笑,莫非還要哭著度過?……這自然是更難過。

我又講話:“你沒什麽要交代的了吧?”看他點頭,“行,那接下來輪到我說了。”

謝玉衡的表情裏帶出一點奇怪,倒也乖乖任由我安排。

“既然是四五天,那咱們也別把這個時間浪費在跑路上了。”我沈吟,“周邊雖然不見名山大川,但也有湖水、有小山。前頭咱們打聽的時候,不是說再走不遠還有城鎮嗎?咱們就歇歇腳,放放松,賞賞風景。”

謝玉衡欲言又止。

我說:“你早說藥丟了,我可能根本不會跑這麽久。興許天璇他們知道你活不了幾天,壓根沒追來呢。”

“……”謝玉衡看起來不太讚同,但還是朝我妥協。我滿意地笑笑,心裏卻知道,前頭說的可能性的確是有,但也可能我們剛剛停下,就被找上門了。

沒關系。謝玉衡沒多少日子了,被抓了也不怕。我的話,心上人沒了,大不了陪他一塊兒去嘛。

謝玉衡騙我那麽多次,我當然也能騙他。再說,那也不一定是騙。如果靈犀衛們果真沒來拿我,我是真會像前頭和謝玉衡講的一樣去做。也得感謝這個世界不存在天網,逃出靈犀衛的關註,便沒什麽後患了。

“那咱們安排一下。”我認認真真地說,“首先呢,你先確定一下,到底是四天還是五天?”

謝玉衡遲疑一下,“五天吧。”

我懷疑他壓根沒細想,不過希望我高興,於是隨口亂說。好在我不和他計較,還願意和他點頭:“行。一天游湖,一天爬山,一天在城鎮中逛逛。還有兩天,咱們到了鎮子裏打聽打聽再說。若最近有什麽活動,咱們豈不是賺了。”

謝玉衡看我的表情更是無奈。大約是不想反駁我,到底點了頭。

我笑了,拿出最快活的語氣:“行,這便走吧。”

到最後,也沒問他為何不在京城那會兒就把丟藥的事情說出來。

沒有其他答案。謝玉衡知道,真開了口,我一定會不管不顧地回暗獄找尋。那近乎是一條死路,可我願意為了心愛的人赴湯蹈火。

謝玉衡也一樣。哪怕明知我能活的時間不長,他依然願意用自己的死,換我多看幾天世間景象。

……

……

我倆運氣是真不錯。到了臨近的豐城一打聽,便得知這兩日正有一場慶典。再問名頭,和我倆講話的大娘一下子笑了,說:“今日已經是七月六了!”

我不由“啊”了聲,反應過來:“那明日豈不是七月七!”

大娘拿“孺子可教”的目光看我,我開開心心和她道謝,扭過頭,眼睛亮亮地看謝玉衡。

“要不怎麽說咱倆合該在一起呢。”我說,“你們這兒是有很多事和我老家不一樣,但也有挺多一樣的地方。七月七,該有情人一起過,是吧?”

看謝玉衡點了頭,我又問他,這好日子有什麽習俗。

腦海裏快速過了許多答案。女郎乞巧,郎君則求文曲星關照。正琢磨呢,聽謝玉衡說:“是要放燈的。”

我虛心求教:“放燈?往天上,還是往河裏?”

謝玉衡說:“河裏。往天上走,容易走水。”

我點點頭,心道這個答案倒是不出意外。眼下的世界也有類似“孔明燈”的東西,可那玩意兒放到現代都時常出事,何況是這到處都是易燃物的時候。往河水中送,人要安心許多。

“那有沒有什麽講究,”我又問,“放什麽樣式,上面是不是要寫字?”

謝玉衡一一告訴我。我聽著,在心頭默念“放桃花燈,便是求桃花娘娘祝福”的說法,一錘定音:“那咱們也弄這個。你會不會做?我想著,去外頭買的,總沒有自己做的心誠。”

捫心自問,我覺得自己還是個唯物主義者。但為了和謝玉衡下輩子當竹馬,信信本土月老也無妨。

謝玉衡卻搖頭。我失望,嘀咕“還以為你什麽都會呢”。話音落下,被他一指頭戳在臉上。

戳吧戳吧。我心想。你也就這點兒愛好了,我還能不滿足?

正想著,他手指卸了力氣,改用掌心貼我面頰,柔和地說:“雖沒做過,可看那樣式應該不難,咱們一塊兒學學就是了。”

“好!”我滿口答應,“咱們這就去買材料。有了東西,再找家客棧做燈。”

謝玉衡含笑點頭。

這時候,我以為接下來的工作會很順利。畢竟無論是我還是謝玉衡,都絕不算什麽手笨的人。

卻沒想到,差錯也正出在這上面。到了安靜的、只有我和謝玉衡在的屋內,我的心思只在彩紙和竹片上停留了短短幾秒,再後頭,就通通落在謝玉衡靈巧翻飛的手指上。

像是蝴蝶。我撐著下巴看他,手上的活兒早被拋到九霄雲外,滿眼都只剩下謝玉衡修長好看的指頭。原先只是單純覺得他不光人漂亮,連手指也漂亮,慢慢地,卻想起夜間景象。他的手指不曾觸碰彩紙,而是落在我身上。

我悄悄咽唾沫,思緒亂七八糟,還暗暗去抱怨天氣悶熱。這時候,小腿忽然一癢。

我渾身一震,擡眼去看謝玉衡。他竟也放下手上的紙,坐在桌子另一邊笑吟吟地看著我。這還不算,他的鞋子分明是被踢掉了,腳正在我腿上一下一下撩撥……

這會兒還能忍的,是不是男人我不知道,卻一定不是我沈浮。

我果斷撲過去,把謝玉衡一起帶到床榻上。他再下床,已經是第二天黃昏時候。

我有些心虛,很快又變得理直氣壯。謝玉衡自己覺得自己體力好,也不是我一定要他主動。成了現在這樣子,是他應得的。

緊跟著,又覺得他坐起來、輕輕抽氣的樣子比昨日還要漂亮。正神魂顛倒,見他朝我招招手。

“好你個沈小浮,”他“咬牙切齒”地捏我臉,“還挺有本事。”

“沒有沒有。”我立刻謙遜地回答,“主要是你有本事……哎喲!”

他又來敲我額頭。我一點兒都不痛,卻還是要委屈巴巴看他。他果然不忍心了,又湊來親親我。

我順勢抱住他,心裏不斷地念他的名字。謝玉衡,謝玉衡,謝玉衡……我在這個世界上最看重的、最愛的人,我馬上就要失去的人……不行,沈浮,都到這種時候了,你怎麽還能哭?

在謝玉衡看不見的角度,我硬生生地把眼淚憋了回去。再之後,就是和他一起來到城外河邊,在黑夜裏與周邊百姓一起送去滿河燈火。

到底沒來得及做一盞特殊的桃花燈,只能花錢購入。可我又覺得,寫了我倆名字的那一盞本身已經足夠特別了。它承載著我的期望,承載著謝玉衡的期望,一起去了遙遠地方。

“桃花娘娘,”我和周圍所有人一起祈禱,“你一定要看到、要實現我的願望!”

距離謝玉衡離開我只剩下三天了。

……

……

有了牽頭的“經驗”,剩下兩天,我們幾乎也是在客棧度過的。

總是接觸不夠,總覺得從前錯過太多。我聽著他的心跳,他感受著我的體溫。慢慢地,骨血都交融到一處。

到了第四天黃昏,謝玉衡親手推開了窗戶。他披著薄薄的內衫,肩膀同時帶著晚霞,轉過頭來看我:“沈浮,咱們去爬山吧。”

我閉了閉眼睛,答應他。

對於普通人來說,這自然不是什麽容易的事。城外有野獸,有匪徒,哪怕不遇到這些,只是在黑夜裏跌了跤也讓人不舒服。可謝玉衡只有這麽點願望了,我怎麽可以、怎麽能不答應他呢?

我倆一起去了城外豐山。這些日子其實總見到它,那日放燈的豐水便是自它身上奔湧而下,客棧窗戶退開時也總見到它。

我一路都在留意謝玉衡的身體狀況,好在情形還好。他非但不顯得虛弱,翻到神采奕奕。這沒讓我欣慰,只讓我更擔心,滿心都是“回光返照”幾個字。

我把這些壓下來,趕在天亮之前,與謝玉衡抵達山頂。

距離日出還有些時候,明月星光籠罩我倆。他灑脫地找了塊空處坐下,還說:“可惜沒有帶酒。”

我說:“你想喝嗎?我去城裏買。”

謝玉衡笑著說:“你不想陪我最後一程?”

我沈默。

謝玉衡溫柔地看我,輕輕說:“沈浮,不如你現在就走……我見過百花丹發作的時候,要不了多久,我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想到你瞧見我那副樣子,我就……”

他在發抖。

在我面前歷來可靠、無畏,仿佛沒有任何事情能將他擊倒的謝玉衡,竟然在因他話中勾勒出的可能性發抖。

意識到這點,我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上前將他抱住。

“不走,”我說,“我才不走!謝玉衡,你別想趕我!”

他怔然片刻,微微笑了:“好,”我聽到便知道,前面說讓我離去的話恐怕沒那麽真心,他還是想要我陪著,“你前頭給我講你老家的故事,說到哪兒了來著?再來讓我聽聽吧。”

我抽抽鼻子,細細與他說:“也該給你講完,正到沒有皇帝那段兒了!”

就這樣,在我的滔滔不絕裏,我倆賞了燦爛日出,看了絢麗日暮。

謝玉衡始終睜著眼睛看我,聽得認真而專註。我亦是眼神一錯不錯地看他,生怕自己錯過心上人最後的時刻。

這麽說著、看著……

“咕嚕嚕”。

謝玉衡什麽事兒也沒有。

一定要揪點毛病的話,就是我倆肚子一起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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