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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一門之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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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一門之隔

我很早便知道,習武之人皆有的“內力”帶著相當玄妙的作用。不單單能化作對敵人的攻擊,也可以提升體質、讓擁有者愈是耳聰目明。

其實直到謝玉衡開口,我都只覺得街道上一片寧靜。但他說了,我便不會不信。

“有人?”我跟著壓低了嗓音,心情驟然沈下,“難道——”

謝玉衡抿起嘴巴,目光轉向院落兩側的墻壁。

我看著他的動作,忍不住提心。

雖然早已知道敵人來襲,可“聽說”與“親身經歷”畢竟是兩件事。尤其我說是身處江湖,可過往記憶至今仍未覆蘇。從睜眼到現在,一直生活在謝玉衡打造的桃源鄉裏,從未真正面對險境。

這樣情況裏,忽然說告訴我將有危險……我毫無主意,只能等謝玉衡做出判斷。他卻也沒什麽思路,搖搖頭,低聲嘆:“現在翻去隔壁也太顯眼了,怕是要被看見。”

我咬牙,擡頭去看今晚格外明亮的月亮。

此前不曾有意留心時間,沒想到那群惡人追來的日子正撞上十五。散發皎皎光色的圓盤綴於雲端,連院中樹上細嫩的新葉都照亮。

的確,哪怕我們翻墻時一點動靜都不發出,在這樣的月色下,多半也要讓那群惡人察覺行蹤。

這個認知讓我的心情更沈重幾分,嘴唇動了動,無聲地叫謝玉衡的名字。

他自然聽不見。在賊人越來越近的時候——集中註意力之後,我也能察覺他們的腳步聲——但依然能維持幾分冷靜,喃喃自語:“為什麽會是晚上?”

我微微一楞,本能想接話:“白天沒找到,又怕咱們走遠了。”

沒來得及說出,我已經察覺到不對。

晚上?找人?有點腦子就知道這事兒有多難完成。又不是什麽繁華熱鬧的地方,天一黑整個鎮子便都沒什麽人影。家家閉戶熄燈,至多有些讀書人還在懸梁刺股。

想要在這種環境中找人,一戶戶探查是絕不可能的。換句話說,外頭那些人能過來,一定是……

“他們知道了什麽?”謝玉衡又問。

我抿著唇,他皺著眉毛。兩人一起轉頭,看向那棵近在咫尺的杏子樹。

謝玉衡找大夫時便留了一手,一路都蒙著對方的眼睛。又饒了路,所以大夫很難直接為惡人指明我倆所在之處。

但是——

“這棵樹。”謝玉衡輕輕地、嘆息似的說,“他定是看到了,再說給外頭那些人。”

我面皮抽動了下,大腦飛速轉起,問:“周遭還有其他種了杏樹的人家嗎?”

謝玉衡看我,“有。”朝一個方向擡了擡下巴,“你聽。”

我心道,你明知我內力不如你,能分辨出外頭有人已經是因為此刻足夠安靜……正嘀咕時,我忽地“咦”一聲,發覺前頭似乎低估了自己。

原來我能做到的不光是“分辨”,還有判斷聲音傳來的大致方位,以及那些細碎的走動聲,與墻壁的摩擦聲,還有在夜色之中隱隱約約傳來的話語。

這卻不算什麽好事。哪怕沒有鏡子,我也知道自己的臉多半是表白了,問謝玉衡:“他們在進旁人的院子?”

謝玉衡:“是。”

我:“那……”

“東邊兩家,西邊一家,中間便是咱們。”謝玉衡又說。沒有清晰指代,但我自然知道他指的是種了杏樹的人家。

惡人們正是從東邊過來,照這麽說,我們豈不是很快要撞上他們?

“三個人。”謝玉衡再開口,“從正門翻到院裏。”

我牙關都要咬起,“他們——是不是從那一家出來了?”

謝玉衡點點頭,“他們多半分成數組,散在鎮上。換句話說,只要咱們能從這三個人手裏逃走,剩下的人便沒那麽容易追來。”

我苦笑。他說得簡單,可事情哪有這麽容易?……不,或許對於謝玉衡來說的確是簡單的,只是他還帶著一個我。

“既是分散行動,手中定有能引來他人的信火。”謝玉衡還在分析,“不能給他們拿出東西的機會。沈浮,待會兒你與我配合。”

我一楞:“配合?”在他說這句話前,我已經開始醞釀要勸謝玉衡自己走。沒想到,他這麽看得起我,還給我安排了任務?

“咱們藏在此處,再也莫動。”謝玉衡冷靜地布置,“他們翻墻時見不到咱們,到進了院子,總有那麽一兩息的間隙。在這時候,我對付兩個離得近的,你去應付離得遠的。”

我聽著他的話,表情一點點變化。從盡力鎮定,到恍然大悟,再到——

“你武功很高。”謝玉衡打斷了我的心慌,“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可能從太平門逃走。一時記不起沒關系,真到了危難時候,你的身子自然知道如何打鬥。”

好吧。我深呼吸。事已至此,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再說,”謝玉衡又看了一眼不遠處那棵光禿禿、被我薅幹凈果子葉子的樹,“我覺得,那些人興許都沒機會靠近你。”

哎?“當真?”

“當真。”謝玉衡笑笑,“我其實都想和你試著交交手,可又擔心你沒輕沒重,又把我弄傷了。”

我立刻道:“這有什麽擔心,我自然很懂……呃,”算了,自己也沒什麽信心,“好,就按你說的辦!”

謝玉衡點點頭,再未開口。

我同樣閉上嘴,開始做心理建設。

別擔心啊沈浮,就把待會兒進來的人也當一棵樹!什麽,他們會動?沒關系,風一吹樹葉還會晃呢,不照樣被你一個個擊破?

如此琢磨了半天,我底氣愈足。也是這時候,外頭的聲音更加接近,我甚至可以數出距離。二十步,十步,五步……就在此刻!

我渾身血液湧向腦袋,面頰滾燙,耳邊一片“嗡嗡”聲,視線卻死死盯著正面的院墻,只等惡人出現在眼前。

“等等,這家也有一棵樹。”

外頭的人開始議論。我手指動了動,無形的內力在體內奔湧,掌心忽地刺痛。

是我自己指尖洩出的內力割傷了手掌。意識到這點,我用力閉上眼睛,命令自己緩緩呼吸,莫要緊張,再有就是忽略那份疼痛。

我可以做到的,謝玉衡那麽相信我——正這麽想著,一直手落在我的胳膊上。

我渾身一震。剎那間,竟真的感受到了謝玉衡說的“身體本能”。不過,在我反手將對方扣住之前,另有一種本能阻止了我。那是對謝玉衡的所有好感、所有思慕,讓我在對上他眼睛的瞬間放松了全身力氣,只留一句:“怎麽了?”

謝玉衡看起來也很費解,說:“他們走了。”

我楞住:“走?”

不必謝玉衡多解釋,我自己便能側耳去聽。這一聽,便發覺他說的是真的。外頭的腳步聲半點不曾在我們這座院外停頓,很快遠去。再停下來,已經又是數十步之外。

我百思不得其解,謝玉衡歪了歪腦袋,看起來同樣不明白。但他有個極大的優點:在事情發生變故的時候,以最快速度摸清形勢、制定新計劃。

“咱們走。”在幾個惡人進到西邊那家的院子時,謝玉衡斷然說。

我完全沒反應過來,本能便跟著他行動。照舊背著包袱,他先靈巧地跳上院墻,然後伸手下來拽我。

這……好吧,真要開門,那動靜在深夜裏不可謂不大,惡人們定會有所察覺。但是,我真有能力翻墻?

答案是有。

謝玉衡只是一拉,我便跟著到了墻上。其中自有他使出巧力的緣故,但略一感受,我便能篤定自己也有四分功勞。

再度對“沈某人其實武功高強”的說法有了更深認知,我跟著謝玉衡輕手輕腳下墻,趕在惡人們仍在西面兒的時候拐過街角。

臨去之前,我鬼使神差地回頭,最後看了眼這些天我們住的地方。

甜醬肉絲卷,蘿蔔盒子,香椿炒雞蛋;

蘿蔔宴,酥皮蛋羹,糖蘸杏子丁;

還有那被埋在土中,不知後頭還會不會有一日被挖起來的青杏酒。

我用很短的時間,很真切地和它們道別。像是為了給我回應,一陣風吹過去,讓院裏的樹枝擺了擺。

這一幕落入眼簾,我瞳仁縮小,下意識又叫:“謝玉衡!”

謝玉衡原先只在埋頭前行,聽到這話,他第一時間轉過腦袋看我,“怎麽了?”

沒錯過他眼裏的關心,我努力壓下心頭的甜味兒,說:“我知道了!”

謝玉衡問:“知道什麽?”

我說:“他們為什麽會直接走過去!哈哈,大晚上的,杏樹李樹桃子樹,誰還能從外模樣上認出來?定都是從果子模樣分辨。結果呢,我把果子打光了,他們果真直接錯了過去!”

謝玉衡眉尖挑起,滿臉意外。但片刻後,他又道:“還挺有道理。”

“哼哼。”我忍不住笑,和他邀功,“我做得好不好?”

“好!”他誇我,還揉了揉我的腦袋,“若光是果子沒了,從葉子說不準也能分辨。不過,你連葉子都打得七七八八。他們乍一看,定覺得那不過是幾條枯枝,這才直接走過。”

我晃晃頭,“唔,別摸!”不能說我不喜歡,這到底也算與謝玉衡的接觸。問題是,他顯露出一種把我當“被照料者”的態度。可現在,我倆明明應該並肩。

這些心思,謝玉衡不知領會到多少。總歸他是收了手,開始繼續埋頭往前。

我看他的方向,見他幾乎是順著惡人們前來的路線折返,一時感嘆他的智慧。如此一來,再遇到惡人的概率定然很小。

“那倒不是,”聽到我的話,謝玉衡隨口回答,“我是想找找他們集中落腳的地方。”

我全無預料,“落腳的地方?找那裏做什麽?”總不能是自投羅網。

謝玉衡鎮定自若:“看能不能偷兩匹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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