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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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完)

被縫了不知道多少針,梁路從手術室推出來的時候,狀似一塊打滿了補丁的破布。剛剛脫困的時候還以為只是臉上的劃傷嚴重而已,沒想到身上的刀傷也不遑多讓,鐘巖老父親般地紅了眼眶,沈重地盯著那張還在麻醉中的睡臉。

少爺應該會殺了我吧……他為自己即將遭遇的命運感到憂心忡忡。

深夜的病房裏,被疼痛折磨的梁路閉不了眼睛,麻藥的效果一旦過去,所有的感官都覆蘇了,傷口像一簇簇火焰灼在皮肉上,使得整個人如遭酷刑,只能幹坐著才相對好受些。他正疼得滿頭是汗,忽然聽到病房門“哢噠”一聲打開了,這是間套房,外面是會客廳,用移門隔開著空間,雖然看不到來人,但是梁路的腦海中馬上浮現出的就是那個人的名字。

急促的腳步在門口猶豫地停了下來,隨著移門的小心推開,燈光輕盈地洩了進來,梁路終於見到了那個他渴念已久的、風塵仆仆的愛人。

“周嘉……”

他輕輕地念著這個名字。

睡在陪床上的鐘巖被響動驚醒了,他第一眼就看到了燈光裏立著的周嘉,那人一身肅殺黑衣,眼底青黑,臉色煞白,仿若冰冷的死神終於前來取他的性命。

“少、少爺來了,先坐會兒吧,我去外面打個水。”

從醒來到起身,只花了十秒鐘都不到,珍愛生命的鐘巖像一陣風似的飛速旋離。

病房裏只剩下了周嘉和梁路兩個人。

“他們……怎麽讓你進來的?”早過了探視時間了,梁路合理懷疑周嘉使了什麽手段才闖進的病房。

周嘉沒有說話,只慢慢走近他。梁路不知道自己落在那人眼裏是什麽樣的,是不是慘狀可怖,否則為什麽那雙漂亮的眼睛,此刻溢滿了責備的哀傷。

“你為什麽不聽話……”周嘉終於開口,嗓音像刀割一樣啞,他的身上都是焦躁的煙味,“我讓你不要亂跑,你看看你都做了什麽……”

“對不起。”梁路小聲地道歉。

那人像失了一半的魂,頹然地坐到床邊,臉上毫無血色。他的手就停放在床沿,停在梁路那纏滿繃帶的右手旁,輕輕地顫。

“你為什麽把自己弄成這樣……說對不起有什麽用……”

梁路艱難地挪動身子,用手指握住了那只不敢碰他的手:“……秦大已經被抓了,再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周嘉,我沒什麽大礙,很快就能出院的。”

鮮活的體溫一經接觸,梁路存在的實感終於從掌心密密麻麻地刺入,這裏是南州,不是那遙遠的、無能為力的巴黎。梁路用堅定的安慰撫摸著周嘉恐懼的心,他知道,對方太害怕了,害怕到只敢用責備來逃避自己內心深處的怯懦。

“周嘉……”梁路擡手捧住那個人的臉,“別哭……”

從沒見過周嘉這樣脆弱的眼淚,那些溫熱的液體滲入梁路的指間,把他的心打濕成皺巴巴的一團。落淚的周嘉膽小、薄弱,沒有堅強的鎧甲保護,他哪還有什麽不可一世的暴脾氣,他只是一個無法面對梁路累累傷痕的膽小鬼。

“以後……你再也別嚇我了……好嗎?”周嘉低微地、顫抖地懇求道。

“再也不會了。”

梁路承諾著,傾身向前,吻去了對方眼睫上的淚。

養傷養了兩個多月,總算把梁路養了回來,不僅恢覆得不錯,人還養胖了一些。用鐘巖私下的話說,這兩個月周嘉就像得了什麽大病似的,不見著梁路就會發大瘋,鐘巖怕他怕得要命,早早把梁路剩下的房租都退了,只求他務必把周少爺栓得牢牢的,千萬別記起來要把自己大卸八塊的事情。

“巖哥,那事不能怪你的,周嘉不至於這麽不講道理。”

“他講不講道理你還不清楚啊?求你了小路,你搬回康寧路吧,就當做做善事行不行。”

於是梁路只得又住回周宅去,這對周嘉的“病情”大有裨益,白天不怎麽瘋了,只集中在晚上發病。梁路每次筋疲力盡地趴倒到床上,就跟剛從水裏撈上來一樣濕答答的,周嘉還猶嫌不足,把他拉進懷裏不斷地親。在禁錮而潮濕的吻裏,梁路柔軟地回應著他那沒有安全感的戀人,周嘉發病的樣子,有點幼稚,有點無賴,卻又是那麽的可愛,引人止不住地動心。

在盛夏的某一天夜晚,梁路偶遇了唐昀州,還是在那個他們常常光顧的火鍋店。那頓飯本是梁路特意為陳越踐行的,他的表哥即將前往荊江工作,是那位親密的好友邀他過去,陳越開心得根本掩飾不了,一頓飯裏“渝然”這個名字出現的次數比他吃進去的飯菜還多。

“梁路。”臨走時,有人在身後叫住了梁路,正是許久不見的唐昀州。

“我想跟你說會兒話,可以嗎?”

他是這麽請求的,梁路說好,送陳越上了回去的出租車,然後和唐昀州一起慢慢走向了江邊。

濕熱的江風迎面拂來,帶來一陣潮漉漉的水汽。梁路問:“你怎麽一個人來吃飯啊?”

唐昀州說:“她出國留學了。”

她指的是誰,梁路清楚,或多或少的,他也聽說了那之後發生的一些事情。張夢婷在那場劫持裏失去了孩子,唐家負責了她所有的醫療費用,還願意給一筆補償金,數額讓她自己提。有錢人的補償是冰冷的,充滿銅臭味的,如今看來,張夢婷選擇了接受,拿著這筆錢出國留學去了。

“昀州,你還好嗎?”在得知張夢婷流產的那天,梁路點開唐昀州的頭像猶豫了很久,理智告訴他,不應該再去打擾那個人了,即使是出於關心,也不能再拖泥帶水地去發消息或者打電話,這不是身為背叛的前任可以去做的事情。

梁路在今天才說出這句遲來的問候,唐昀州艱澀地回答:“我不好,梁路,我一點都不好。”

他們站在江邊的石欄前,兩岸璀璨的燈光把黑色的江面倒映出點點碎金。唐昀州攏上一支煙,原本像太陽一樣明亮的他也開始學會品嘗苦澀的滋味,繚繞的煙霧熏紅了他的眼角。

“你知道嗎,我瞧不起我自己,我是個爛人。”

梁路說:“不是的,你是很好的人。”

“只比周嘉差一點的好?”他反問,不過是略笑著的。

“他沒有你好。”梁路沒有說謊,唐昀州有一顆赤子之心,他的善意對人一視同仁,而周嘉是高傲的,充滿了難以接近的距離感,他們完全不同。

“別對我說這樣的話。”唐昀州的嘴唇有點抖,“……你知道嗎,當我知道孩子沒了的時候,我居然並不難過,而是……而是偷偷地慶幸,我竟然像個畜生一樣,在慶幸自己的私生子不會出生了。梁路,我的心是黑的、臟的、爛的,你不愛我太對了,你怎麽會愛這樣一個差勁的男人,連我都想把這個人推得遠遠的。”

“她走之前在機場對我說,她知道我不愛她,願意放了我,放我回來找你。可是,我怎麽會有資格來找你?你不要我,她也不要我,就連我爸,在我出生的時候也是不要我的。我居然能共情他的冷血,這是不是太荒謬了,我居然共情著一個本來拋棄我的父親,因為我也在做同樣狼心狗肺的事情,我、我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梁路看著痛苦自責的唐昀州,難過得很想給他安慰,可他不敢去做什麽,他怕給唐昀州沒有意義的希望,然後再一次傷害到對方。梁路只敢把手放上對方的肩頭,輕輕撫了撫他的肩背。

然而唐昀州卻因為這麽一個簡單的動作而卸下所有偽裝:“……小路。”

這個稱呼他念過無數次,是他收藏的聲聲愛意,和不可再外道的年少心事。

梁路說:“昀州,你是一個真實的人,不是一絲裂縫都沒有的完人。每個人都可能會有陰暗的一瞬間,我們應該勇敢地直面它,擊敗它,而不是自怨自艾。我相信你會做到的,你會好起來,回到原來那個唐昀州,如果你願意……我還可以是你的朋友,我永遠不會嘲笑你,看不起你,因為,你是唐昀州啊。”

在梁路的口中,唐昀州三個字是純粹的代名詞,在他眼裏,或許自己真的很好。只是,梁路又是個過分執拗的人,他先愛上了周嘉,如飛蛾撲火般早早把一顆心獻祭給了對方,當唐昀州告白時,梁路的胸口已經空無一物,他用盡全力都沒辦法交出一個早就不在身上的東西。所以,即使梁路發自真心地去喜歡唐昀州,可他做不到愛,因為“愛”已經不歸他所有。

“小路,我還能抱你一下嗎?”唐昀州望著他,“像一個朋友那樣。”

梁路笑著伸出手臂,說道:“當然可以。”

唐昀州俯身擁住他,似舊雨重逢,又似悵然離別,他答應了梁路,從此以後,他們會是朋友。

比唐昀州的灰色日子更暗沈些的,是他的大哥唐林凡。這只游刃有餘的狐貍之前忙著四處刮錢,等到可以喘氣的時候,他終於計劃親自去哄發小回心轉意,然而沒想到的是,對方給了唐林凡最為痛徹的剜心一刀——蔣崢決定與相親對象結婚。

對於這件事情,周嘉是這麽勸唐林凡的:“在你的重重眼線下他都能悄無聲息地相親成功,看來是真的打定主意不要你了。蔣崢就是個直男,想過回原本屬於他的人生,你就祝福他算了。”

唐林凡說,我祝福不了,沒有他我會死。

周嘉一如既往地講話難聽,少裝情聖了,你為了錢就能放棄他的,蔣崢也明白這一點,這回他也看透了吧。

“我不是不去找他,我是想把事情都處理好了再去找他,為什麽他不等我,他連這點信任都不給我嗎?”

“唐林凡,你處理的那些破事關他什麽事?你為唐家做了多少貢獻,又賺進了多少錢,蔣崢會稀罕嗎?他願意陪著你,是因為你是唐林凡,不是什麽唐總唐少爺,你在乎的一切都不是他想要的,他跟你在一起永遠只能做司機,做地下情人,只為了維持你唐總在唐氏的完美人設。要我說,你倆就不適合,趁早斷了別耽誤他了。”

周嘉實在太戳人肺管子,唐林凡情緒失控到怒摔了一個花瓶,臉色鐵青地拂袖而去。梁路聞聲從樓上下來:“你怎麽什麽難聽說什麽,他氣得不輕啊。”

“唐林凡就是欠個人罵醒他。”周嘉讓管家寫好花瓶的產地和價格,改明兒差人送到唐家去,務必叫他們原模原樣賠個新的回來。

周嘉的激將法卓有成效,唐林凡雖然被罵得顏面盡失,但他也看明白了他與蔣崢之間最大的問題,那就是蔣崢一直在退讓、包容,唐林凡卻從未有過犧牲。梁路下一次聽說這位唐家大哥的故事,竟然是他跪著懇求發小和他去國外領證。梁路覺得這不像是那位愛惜名聲、權衡利弊的唐總會做出來的事情,但轉念一想,怎麽不可能呢,這的確像是狡猾至極、善用兵法的唐林凡會做出來的事情,用結婚去打敗結婚,好一個直擊心靈的陽謀。

唐林凡做了這離經叛道的行徑,把唐林兩位董事氣到身體欠佳,他居然丟下一句,大不了我學周嘉,這唐總也不做了。

兩位久經沙場的董事,竟被逆子狠狠拿捏,半天罵不出新的話來。

“你真是個反面教材。”梁路點了點周嘉的眉心。

周嘉捉住他的手指,說道:“我也想學唐林凡。”

“什麽?”

“小路,我們也去國外領證,好不好。”他將嘴唇貼上梁路的手指,溫柔地親了親,一副想灌迷魂湯的壞模樣。

梁路挑了挑眉:“我還小呢,還想再吊你幾年。”

周嘉磨了磨牙,一把將他扛起,打定註意要好好教訓教訓這愈發驕傲的心機鬼。

在細雨綿綿的時節,籌備許久的公益展終於面世。這個畫展展出了許多未經公開的優秀作品,媒體曝光度很高,在國內外都備受矚目,來參展的皆是各界名流。依憑周嘉的人脈和財力,一切都是高規格、高水準,符合他挑剔而嚴苛的完美主義。

唐林凡拍了一幅周嘉的畫,說是權當撮合他和蔣崢的媒錢了,周嘉一點都不開心,反而惡狠狠地罵,你他媽在貶低我的藝術。

這次公益展的收入都是捐給貧困山區的,周嘉覺得唐林凡特別俗,一旁的梁路也在心裏默默認同。

漫步在這個畫展,梁路還見到了唐昀州的身影,他的身邊有個女孩,氣質特別出眾,出眾到,同一個人有點點神似。

既然遇到了,梁路過去打了聲招呼,唐昀州有點不自在,訥訥地介紹道:“小路,這位是周嘉的堂妹,周晗。”

怪不得,她的眉宇間真的與周嘉有點相像。

“你好。”周晗微笑地點了點頭。

梁路怕唐昀州尷尬,很快找了個借口走開,幾步路外就撞上了周嘉,他顯然也看到了唐昀州與周晗在一起。

“這小子,周晗居然真的願意跟他出來。”

“怎麽回事啊?”梁路問。

“這不是唐林凡非要和蔣崢領證麽,他爸準備換號重練,逼唐昀州相親,打著算盤想跟周氏聯姻呢。”

“啊?昀州能同意嗎?”梁路卡殼了,“不是,你會同意嗎?”

周嘉不滿地說:“也就兩個人走動幾次,應付應付唐董的面子,能到同意這一步嗎,周晗能看得上唐昀州?”

看不上嗎。梁路把視線悄悄地投遠過去,周晗是位名副其實的名媛千金,她就像一只嫻靜高雅的天鵝,在人群裏耀眼奪目,但她望向唐昀州的眼神,卻一點都不倨傲。梁路接觸過這些權貴高門,知道他們這類人最講求出身了,唐昀州不是唐林凡,周晗會答應對方來參加畫展,恐怕內心的原因不會如周嘉所願。

梁路笑著看了看拘謹的唐昀州,他好像還什麽都沒發現呢。

周嘉對梁路放在唐昀州身上的目光十分不爽,拉過對方的手,說道:“我帶你去個地方。”

在這個公益展的盡頭,有一片布置得十分用心的區域,這片區域用水流與外界隔開,裏面環繞著各種各樣冰川白雪的元素。在區域的入口,指示牌顯示著,該作品不予出售,請勿拍攝。

周嘉牽著梁路的手,帶他走過雪地,跨過冰面,他們來到一幅畫前。那是靜默在無暇墻面上的一幅畫,由暖色的燈光垂照著,顯得分外溫柔。

畫中,入目是大片的冰山,皚皚的顏色占去了大面積的畫布,唯有中心有一片藍色的湖,湖心翻湧起漩渦,一只飛鳥振翅而來,在漩渦上自由地盤旋。

“好抽象,別人看得懂嗎?”

梁路的心在顫動著,像是畫中的雪山,正往藍色的湖中融下暖化的、純凈的雪水。

周嘉湊到他的耳邊,如訴情話一般低聲耳語:“有人看懂了就行。”

身為藝術家的浪漫,是用畫筆昭告全世界,這是一封無聲的情書,只奉給他所愛的人。

畫框的下方,有標簽鐫刻著作品的信息。

——這幅畫的名字,是《笑漩》。

—完—

作者有話說:

這本居然也寫了好多年,完結啦,有緣下本再相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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