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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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房間裏一片寂靜,梁路仿佛誤入了危險的雷區,一只腳已經踩到了埋在草叢中的機關,他動彈不得,渾身僵硬,只怕挪動一寸就會將地雷引爆。在這凍結的氣氛中,地毯上的手機又響起了鈴聲,梁路急促地瞥了一眼,這肯定是斷線之後唐昀州又打回來的。他這焦慮的一眼讓周嘉誤會了意圖,那人低沈地問道:“想接?”

梁路搖搖頭。

“接啊,我幫你撿回來?”

梁路再一次搖了搖頭。

“為什麽不接,不是還沒定嗎,買什麽顏色?”周嘉一步步逼近,梁路小心地往後一退再退,直到背脊貼上冰冷的墻壁,剛好手機鈴聲也將將停歇。

這麽直接撞在槍口上屬實有點倒黴,但是梁路又無力解釋自己根本沒想玩這個,說了又怎麽樣,周嘉不會想聽到他和唐昀州之間的任何細節。

“挺晚了,你先休息,我去鋪被子。”

梁路試圖跳過這一段尷尬,走開幾步開始整理床鋪。這是大床房,通共只有一張床,也沒有沙發可以縮,他在傍晚額外要了一床薄被和毯子,預備這麽打地鋪過掉兩晚。梁路埋著頭正鋪東西,也不敢馬上去撿地上的手機,周嘉走過來,抓住他的手腕就把人拉了起來。

“你想讓我忍你到什麽地步?”

他的力道很重,把手腕捏得吃痛。

“周嘉……”

那人自嘲地牽起一個笑:“不碰你不動你,答應你回去過夜,在你帶著吻痕回來的時候裝瞎子,你不肯去獨棟我就搬過來住,你打電話要被子毯子的時候我裝聽不見……梁路,是我退得還不夠多嗎,你為什麽還要當著我的面接他的電話,你當我聾當我瞎當我沒有知覺感覺不到痛嗎?”

他說話的時候,額發上的水滴隨著動作落到了臉頰上,一條水漬像淚痕似的倉促垂下。梁路的心劇烈地抽了一記,刺辣辣的疼在胸腔皮膚下攀結。他知道周嘉在忍,但他從沒有想過那些具體忍受的細節,周嘉沒有落淚,可那種長久消磨之下的眼神卻黯淡而冷清。梁路酸痛得控制不了心緒:“對不起……我本來以為電話時間不會長。”

“你可以忍著不接,你甚至可以躲出去接,可你沒有,你直接當我不存在,把我當空氣一樣無視,是不是?”

“不是的,不是你以為的這樣……”

“那你告訴我我應該怎麽想,說啊,在你眼裏究竟當我周嘉是什麽?”

“我……”

只說了寥寥一個字,又哽住再說不下去。周嘉看著他,像是無奈又可恨:“這算什麽表情,該哭的人是我才對吧……!”

在聽到梁路和唐昀州打電話的時候,周嘉輕易就能拼湊出兩個人交談的內容,他痛恨自己的想象力,那些刺眼的畫面如碎片一樣割傷他的尊嚴。可為什麽,梁路反倒像是那個被欺負到委屈的人,濕潤著眼眶,拿著匕首,無辜地朝他捅去一刀又一刀。

平靜了一會兒的手機轉而響起了微信消息,叮咚叮咚連著數條不知疲倦。此時此刻的周嘉再也忍受不了,手掌按住梁路的後腦,禁錮著狠狠吻住了他的嘴唇。

“周嘉、別這樣……唔……”

阻止的反抗太單薄,很快被急促的喘息覆蓋過,梁路的後悔、歉疚,致使他根本沒辦法狠絕地推開周嘉。

那個人問在梁路的眼裏他是什麽,梁路說不出口,他不敢回答在自己的內心深處,有顆高懸的、璀璨耀眼的星星,曾經他很想很想要得到它,可夜空實在太高了,梁路摔得很重很疼,也終於醒悟到星星是摘不下來的。他懂得去躲了,去避了,盡一切力量去視而不見了,可是那光亮卻不曾熄滅半分,頑固地常駐在心頭,成為越來越羞愧萬分的隱秘。

他是這世間最卑劣不堪的人,欠了周嘉償還不清的巨額債務,卻矯情清高,想盡力做好唐昀州的戀人,又滿口謊言。他既沒有感恩的覺悟,又沒有忠誠的底線,無論如何偽裝,如何用責任的枷鎖死死約束自己,都不能改變一個病入膏肓的事實——他愛周嘉,為什麽他還在愛著周嘉。

淩亂的吻擠壓了空氣、理智,讓梁路沈淪到海的深處,失去了求生的意志。他被水草纏住手腳,遙遠的海面有依稀的微光,成群的小魚飄游而過,啄他的嘴唇,親他的皮膚。痛癢讓他張開嘴,海水倒灌進來,鹹澀地占滿口腔,繼而沖動得流向四肢百骸。梁路溺水了,會在這片海裏腐化、糜爛、骨肉蝕潰,可他卻沒有自救。

在東南海島,最終留下了兩天悶熱、潮濕,又昏暗的記憶。浮動的海風吹拂著紗簾,小雨下得突兀,又很快即將停歇,周嘉撫弄著梁路濕漉漉的黑發,說道:“今天飛南州了。”

“嗯。”

“你不會再回那裏了,對不對。”

周嘉指的是什麽,梁路清楚。他頓了片刻,仿佛能聞到自己身上的腐朽味:“讓我再想想……”

他太爛了,爛得回不去701,可他又多麽想,把這幻夢般的一切丟棄在這座島上。事情的發展已經越軌失控,過程荒唐而混亂,他對周嘉的妥協在接受四百萬的時候沒有發生,在周宅的時候沒有發生,卻偏偏發生在這裏,一個與南州無關的世外小島上,就這麽輕易地潰敗了。梁路抗拒得太久了,太累了,一次又一次,他裝不下去了,他知道自己其實是一只陰溝裏的老鼠,被唐昀州那束明媚陽光照耀著,會露出背上惡心到令人作嘔的虱子。

“和他分手,梁路。”周嘉扭過梁路的臉,讓他看著自己。

梁路用手掌無力地蓋住眼睛:“別逼我了周嘉,求你。”

對話戛然而止,餘下的只有占有又糾纏的吻。

雨後的天空是一片擦亮的蔚藍,飛機起飛,向著沈重的現實駛去。十天不見的南州沒什麽特別的變化,一樣的繁華,一樣的熙熙攘攘,梁路一路堵車送王江海到了家,把大包小包的行李扛上頂樓的覆式。王江海拍拍他的肩,表示對他這趟的辛苦看在眼裏,回頭會安排重要的項目讓他跟。梁路公式化地笑了笑,道,謝謝王總,我先回去了。

他很累,想回家躺到床上,什麽都不用思考地沈沈睡一覺。可是他該回的家在哪裏,或者說,他現在有資格拿著行李去哪裏。

梁路拖著自己的箱子,茫然地走出王江海家小區。郁郁蔥蔥的行道樹下,紅色跑車停在拐角,沒有司機,也沒有吳秘,只有周嘉靠著車門一口一口在抽煙。

“回家。”皮鞋踩滅了煙頭的火星。

梁路想,不會有神會赦免自己的吧,因為他正朝著心中的罪惡走去。

兩天後,唐昀州的保時捷停在了通大科技的樓下。他知道那人不喜歡被影響工作,也知道沖動的自己太莽撞,可是他等不了了。那天之後聯系不上梁路,也沒有等到人回家,唐昀州隱隱覺得不對勁,一顆心七上八下的,索性跑來公司直接找人。

其實梁路已經翻來覆去地預想過很多次這樣的畫面,但是直到他真的面對唐昀州的時候,他才知道自己根本沒有準備好,無論多久都不可能準備好。

“小路,出差回來怎麽不回家,你生氣了嗎?”

兩個人為了說話方便,坐在私密的車內,唐昀州汗津津的手扒了扒頭發:“是我錯,那天我就是嘴壞才那麽說的,你不願意的話我不會逼你穿的,對不起啊。”

這句“對不起”讓梁路無地自容,唐昀州幹凈得澄澈,自己怎麽舍得去傷害一個這麽好的人。可他已經一路犯錯了,錯到再繼續下去的話,無異於在侮辱唐昀州。梁路平覆了很久情緒,才讓眼裏的熱意悄然退了下去,在長久的靜默之後,他艱難地說:“昀州,我們分手,好不好?”

唐昀州被震得一痛,沒想到那天的一時興起會有這麽嚴重的後果,他難以置信地看向梁路:“你在說什麽,這是隨便能說的嗎?”

梁路不敢直視這雙眼睛,他捏緊了拳頭:“我覺得……我不配讓你喜歡。”

“發生什麽事了,為什麽沒頭沒腦說這種話?”

“……”

“如果不開心,你可以打我罵我朝我發脾氣,但是怎麽能隨便說分手這兩個字?”

梁路恨不得打自己一耳光,他一直在欺騙唐昀州,已經到了騙不下去的地步。

“昀州,你有沒有想過……”他深吸一口氣,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也許……我沒有那麽喜歡你?”

唐昀州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他心底的腫塊被猝不及防地挑破,正向外流出不堪的膿血。

“哈哈,瞎說什麽呢,不許這麽威脅我啊,你親口答應做我老婆的,怎麽會不喜歡我?”

他嘻嘻哈哈地笑著,兩只手局促地摸著方向盤,留下許多汗濕的手印。

“小路,你在生我氣吧,所以才說氣話。”

“昀州,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情,是我……”

“小兩口哪有不吵架的,我幾個兄弟三天兩頭和老婆鬧別扭咧,沒幾天又膩膩歪歪了。”唐昀州打斷他,“就那個老菜頭,隔壁系的,天天要跪搓衣板的,你記得他不?”

“……”梁路道,“我記得。”

“對嘛!大家都是這麽回事。”

唐昀州又說了好幾個人名,掰著手指一個一個細數他們向女朋友求饒的窘事,說得哈哈大笑的。

“瞧這些人,你說逗不逗?”

“……挺好玩的……”

“心情好點了吧,你之前都沒跟我鬧過別扭,剛才真把我嚇一跳。不過沒關系,我可以等的,等你氣消了就回家來,今天……就當我沒來過,我們都失憶好不好?”

梁路別轉過頭,車窗上倒映的自己的臉已經滿是淚水。

唐昀州也拼命地眨了兩下眼睛,把酸澀的痛意死死壓抑:“……老婆,要不你去上班吧,我現在要回公司啦,老爹可能會來查崗。”

梁路牢牢咬著下唇,怕一張口就哽咽,只剩下無聲的點頭。

“說好了,我等你回家哦。”

他是笑著說的,目送著梁路下車,朝窗外擺手。可他離去的車子卻開得飛快,像是多留一刻就怕再聽到什麽,只能自欺欺人地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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