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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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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這一切發生得很快,但在梁路眼裏就像一個不真實的長鏡頭。周嘉憤怒的眼睛熠著火光,讓雨水映出一層潮濕的亮澤,被打的人嗷得彎腰痛呼,其餘人則兇殘地朝周嘉撲了過去。在密集的雨線中,一把黑傘旋落到水窪地,泥水四濺,錢伯護在周嘉身前,一胳膊掄倒一個,一腳又踢飛了一個,把後面的人都嚇得步履淩亂,不敢再輕舉妄動。

光頭被這情境威懾住,色厲內荏地喊道:“你、你們他媽誰啊!”

“你他媽又是誰?”周嘉的聲音極冷,“這裏是南州,你最好長了眼睛再跟我說話。”

錢伯往前走了一步,光頭立馬就有點腳軟:“我們、我們外地人,不太懂南州的規矩,兄弟有話可以商量……”

不需要周嘉動嘴,錢伯已經給了光頭一耳光:“誰給你的狗膽子跟我們少爺稱兄道弟?”

這幾個都是混得油頭油腦的人物,錢伯的身手一看就是練過的,周嘉的氣勢更不是尋常人,趕緊互相使眼色將梁路放開,調轉風向地求饒:“兩位大哥,不是我們非要為難這位小兄弟,實在是他家欠了我們老大太多錢,咱也沒辦法啊,要不到錢我們兄弟幾個也沒活路了,要怪就怪他那不上路的媽……”

話沒說完,梁路突兀地打斷他:“你們今天回去,剩下的我會慢慢還。”

“小兄弟,你那點錢實在……”

“你們走吧,好嗎?”

還要再被覆述一遍母親的貪婪自私,他的弱小無能,這個家的一地雞毛嗎?梁路不想讓周嘉參觀到他的狼狽,他的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讓這些人快點離開。

然而周嘉問道:“欠多少錢?”

光頭忙說:“這幾天的利息就算了,總共四百萬吧。”

“借款合同看過了沒?”這句話是對著梁路說,周嘉不問欠錢的原因,只問有沒有被騙。

梁路硬著頭皮回答:“……看過了。”

梁路說看過,那必然是核對過條款,計算過本利,貨真價實的四百萬。周嘉點了點頭,簡潔地打發他們:“你們留個賬號,下午匯到卡上。”

光頭等人喜形於色,沒想到會撞到個財神爺,忙不疊地殷勤道:“好好好,賬號我立馬寫給您!”

事態的發展讓梁路臉色僵硬:“周嘉!你沒必要這麽做,我自己會還。”

“用什麽還,你上哪去弄四百萬?”周嘉將額頭的濕發不滿地向後梳去,“靠通大科技那點實習工資,還是四處去借、去討、去跪著求別人?”

“我會想辦法。”

“唐昀州不可能要得到四百萬,除非他想被他老子打死。”

梁路毫不猶豫地說:“我不要他的錢。”

周嘉只是順口哂了一句,畢竟當下的唐昀州連羽翼未豐都談不成,但他沒想到得到的回答是這樣的。他的心一時之間有些輕盈,又有些自我懷疑,梁路這句話的動機,是因為根本沒有在心裏接納唐昀州,還是因為太過在乎那個人。

周嘉凝視著那雙冷清的黑眼睛,探尋不出答案。

“既然這樣,那就欠著我的。”

“周嘉,這錢我不需要你給我還,我……”

“我可以容許你分期的時間長一些,四十年、五十年……一輩子很長,你總會有還清的一天。”

光頭生怕事變,早眼疾手快地寫好了賬號,點頭哈腰地遞了上去。錢伯接到手裏後,周嘉就不再與他們浪費時間,一把扯過梁路就朝車的方向走。

一輩子,梁路的理智尚存,這三個字不適合連亙在他和周嘉之間。他試圖掙脫開對方,但是周嘉的手卻像一把鐵鉗,頑固得如那人不容對抗的臭脾氣。

“周嘉,你給我再久的時間我也還不清的,我不需要你替我還錢,周嘉……”

周嘉打開車門,把渾身濕透的梁路塞了進去。

“這輩子還不清,下輩子繼續還。”

當天下午,四百萬就順利到達了指定賬戶,同一時間也解決掉了借款合同,這事由周嘉的心腹孫秘書經手,全程是雷厲風行的高效,又一絲後患都不留的嚴謹。孫秘書向周嘉匯報完,準備告辭離開的時候,終於忍不住看了一眼角落裏的梁路。作為周氏的首席秘書,他領教過太多形形色色的人物,這個年紀輕輕的小孩倒真有點看不透。周少爺眼也不眨地扔了四百萬替他還賭債,換個人感恩戴德都來不及,梁路居然不領情,說在欲擒故縱吧,手法又實在過時透頂。孫秘書琢磨周嘉的脾氣已經很透了,周少爺此時雖然表情很臭,但煩怒沒有到心裏去,甚至還有點不知緣由的快意。他留意了一眼梁路跟前的熱姜湯,還有那人換新幹凈的衣物,心裏又有些明白了。

於是精明的首席秘書除了對老板告辭,也對梁路微微示意了一下,這才離開了周宅。

木已成舟,梁路只得走到周嘉的面前,問道:“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沙發上的周嘉帶著洗浴後的散漫,懶懶地說:“錢已經不在我手上,你要是實在不想要我的錢,自己去問那群人退。”

已經吞進肚裏的肥肉怎麽讓餓狼吐出來,這根本就是耍無賴。

“你不需要這麽做的。”

“我錢多得沒處花喜歡燒錢不行嗎?”

“你當然可以,但不用燒給我。”

周嘉的臉色終於垮了下來,啪得一下把手上的畫報合上了:“梁路,你知不知道你很不識好歹?”

是的,被解決了這個大麻煩,強行送了四百萬的巨款,梁路如果再說什麽煞風景的話,簡直就是得了便宜還賣乖。甚至經歷了這些天千難萬難的籌錢,梁路知道自己並沒有能力去解決這個巨額債務,他抗拒周嘉的幫助,除了出於倔強無腦的自尊心,沒有任何現實的基礎來支撐。正是清晰地認識到這一點,所以梁路才格外厭惡無能的自己。

“……你是出於愧疚嗎。”

他出口的是問句,但語氣卻是陳述句。

很快,不等周嘉回答,梁路接著說道:“你不需要為了讓我做替身的事愧疚的,你付我錢,我也知道你愛別人,我們之間沒有誰欠誰……還有秦家那兩個混蛋做的事,也跟你沒關系,你更不需要放在心上。”

仿佛經常揭露同一個傷疤,把結了痂的皮反覆撕扯,熟悉了這種感覺以後痛感就變得不再新奇。周嘉咬牙道:“你非要這樣嗎,你現在和我在一起,三句話裏有一句是好聽的嗎?”

把過去撕得鮮血淋漓,除了虐待自己,何嘗不是在捅周嘉的心窩。梁路看了一眼對方,意識到話說得過了度,懊喪地撇開臉去:“對不起。”

“你又跟我說什麽對不起?”周嘉無處發洩地站了起來,“梁路,接受我的錢這麽難嗎,會讓你難過得要死嗎,如果你說會死,我現在立刻就去把錢要回來!”

周嘉真是動肝火了,沒養好的肺仿佛也故意作對似的拼命找存在感,激得他青筋直突地猛咳嗽。這時候躲在角落裏的管家只能藏不住了,趕緊出來送水送喉片,急道:“小梁,你就服個軟吧,少爺很在乎你的……”

“誰他媽說我在乎他!咳咳……!”周嘉把杯子推開,晃得水灑了一地,“咳咳!讓他繼續說下去,我倒要看看還有什麽話在後面等著我!”

那破碎的咳嗽聲仿佛要把嗓子都咳壞了,生生磨成一塊粗糙割手的毛玻璃,縱使梁路的皮肉下是一副鐵石心腸,這個時候也被擊退得繳械。他明明對幾乎所有人都開口借過了錢,為什麽偏偏不能容忍周嘉幫他,原來那矯情又不可理喻的自尊,竟妄想在那個人面前維持體面,實在太自不量力了。

“周嘉……謝謝你的好意。”梁路說,“從現在開始,我每個月還你錢。”

周嘉緊盯著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拿過杯子喝了口水,又往嘴裏吞了片喉片。

在一旁的管家終於暗暗松了一口氣,梁路的脾氣雖然也又臭又硬,但好歹是個有分寸知進退的人,不像周嘉寧折不彎誰都不顧忌。管家深知今天梁路重新回到周宅是不容易的,少爺千方百計要替他還這四百萬,背後不過就是一句說不出口的話。於是他接過周嘉喝好的杯子,對梁路微笑道:“小梁,廚房剛烤好蛋糕,你和少爺去花園吃點吧,我讓錢伯跑一趟你住的地方,行李麽就替你收拾過來。”

周嘉沒有說話,似乎嗓子還是不舒服,又似乎,他默許著管家的這幾句話。周嘉輕咳了一聲,視線也沒怎麽看梁路,只伸手把沙發上丟著的畫報撈了起來,然後往側門花園的方向邁步走去。

“不用麻煩錢伯了,”背後的聲音卻沒跟上來,在原地響起,“我現在就要回家了。”

“回家?小梁,你還回家做什麽,去花園吃蛋糕吧。”

“謝謝了,可是我家裏有人等我回去吃飯的,如果在這裏吃過蛋糕,我怕沒肚子吃晚飯了。”

“這……哎,好吧,你明天來也是一樣的。”

“其實還錢的話……還是直接轉賬比較快,這裏我就不來多打擾了。”

咣得一聲響,側門被重重摔上,周嘉已經一臉慍怒地走出去了。

管家嘆息了一聲:“小梁,你實在不必這麽倔的,你明明心裏放不下少爺,為什麽就不能好好留下來?”

梁路抱歉地告辭:“等我的人對我來說也很重要,對不起,我更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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