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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曲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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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曲終(完)

鐘淳把玉帶回了宮,此後迷迷糊糊地大病了一場,病好之後整個人也是恍恍惚惚的,不怎麽精神。

當小良子通傳公孫大人前來覲見的時候,他正在把“十裏夢魂”當水喝,一雙大眼睛就這麽半醉半醒地望了過去。

只見公孫覺身上著了件雙雁黽紋常服,從頭到腳都透著淡淡的蓮青色,倒有幾分像那個總喜歡把自己打扮成一根嫩蔥的人。

只可惜……那人興許活著,興許死了,總之後半輩子也是再也見不到了。

鐘淳一邊神游似地抿著酒,一邊耷拉著耳朵聽公孫覺扯東扯西,待聽到“指婚”二字時,忍不住被嗆得咳嗽起來:

“……咳、咳咳!!——”

“彥文……若朕沒聽錯,方才你說你伯父——公孫家主想讓朕同你們公孫家聯姻??”

公孫覺的臉皮微微發紅,點了點頭。

鐘淳神色古怪:“咳……若朕沒記錯,你們公孫家的女眷年紀都能當朕姥姥了。”

公孫覺好似用盡了平生勇氣,豁出去道:“伯父家的獨女公孫師,容貌出眾,有才有德,師師實是……我們公孫家最好的女子,想來應當是能配得上陛下的。”

鐘淳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他親眼所見,這位公孫師小姐確實是長得國色天香,只不過若沒記錯,這位公孫家的掌上明珠今年應當剛滿十二,還是小魔頭的同窗。

“彥文,你知道朕的,別再拿這種事情開玩笑了……”

誰知公孫覺聽完神情竟肅穆了幾分,苦笑道:

“陛下,在這種事上,臣絕對開不起這個玩笑。”

自從新帝登基,將先帝那些亂七八糟的後妃安頓好之後,這後宮之中便顯得愈發空虛了。

皇後之位虛懸久矣,向來針鋒相對的姜家與公孫家又齊齊盯上了這個位置。

姜家有女名為采姬,傳聞是個容采俱長的女子,年齡與鐘淳也相仿,在姜家家主與諸臣眼中都成了皇後的不二人選。

姜家人倒是非常胸有成竹,雖說當今陛下傳聞是個斷袖,但好在其年紀尚小,還有懸崖勒馬的餘地,京中女子雖廣,但誰能與自家采姬相提並論呢?

於是他們便聯合一些臣子日覆一日地瘋狂上書諫言讓鐘淳考慮考慮充實後宮。

雖說鐘淳平日都將那些廢話折子當燒炭的柴火用,但這麽一日日過去,公孫家主還是有了強烈的危機感——

“伯父想請陛下於府中一聚,正好有一些故物要交還給陛下。”

鐘淳擺駕公孫府的時候,天上開始飄起了點點細雪,等著小良子替他撐傘的那麽一會功夫,肩上竟已經擔了一層白。

就在小良子替他拂完雪,終於坐上車輿之時,離兩人約定的時辰已經不遠了,偏偏這時身後的宮殿傳來一陣遙遠的喧鬧聲:

“後邊怎麽了?”

鐘淳連掀開簾子都懶,本來心情就不好,這一問就帶上了幾分脾氣。

小良子貼心地掀開簾子往後瞧了瞧,篤定地道:“應當是溫大人來求見陛下了!”

溫允平日裏大半時間都待在沈長風的將軍府,也不知是入贅了還是怎麽的,反正每回求見面聖,五次裏總有四次同沈將軍相關,甚至還語出驚人地說想跟著神機營一同去北衢。

據朝廷中的風言風語相傳,這兩個人雖然身處一南一北,但互傳的信箋簡直可以塞滿一間空房!

鐘淳聽完心底酸酸的,出於自己不好過也不想旁人好過的心態,三番五次都駁回了溫允的請求。

“哼……他這個月都來宮中幾回了,還有正經事幹嗎,不見——”

鐘淳將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嫉妒壓了下去,揉了揉額角,收拾了一番心情,打算全神貫註地應對那只姓公孫的老狐貍。

小良子拉開簾子,聲音在雪中久久回蕩:

“傳陛下旨意,不見——”

不遠處,傳令的近侍神色焦急:“可……可溫大人交代我,此事十萬緊急,定要親自通傳陛下啊!”

另一旁的禁衛聞言笑道:“當今太平盛世,能有什麽十萬緊急的事,陛下午後還要和公孫家主談聚呢,你且回吧。”

“溫大人說,他在京中抓住了一個冒充丞相的人,他……”

“……小點聲!你還敢在陛下面前提那兩個字哪,當心你的舌頭!再說了,這些日子妄想冒充丞相一步登天的人多了去了,哪能將那些臟東西都呈到陛下面前去,白讓他傷心一番?”

近侍有些欲哭無淚:

“可是……今日這個似乎是正主啊……”



公孫肅生得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樣,說起話來也是溫溫吞吞的,身上更是衣著樸素,不飾珠玉,仿佛一個尋常巷陌中不起眼的老好人。

但就是這麽一個不起眼的人,卻幾乎將上京十之八九的賭樂妓坊都納入名下,每日盈澤的銀子大概可以堆滿一百個箱子。

鐘淳自知棋藝不精,但與這位公孫家主下棋,竟莫名其妙地贏了對方四回,於是下到第五回的時候,他故意將棋落在一個必死無疑的位置,想要看看這只老狐貍這回要如何讓棋。

誰知那公孫肅依然笑瞇瞇地看著鐘淳,仿佛在無奈地看著一個耍性子的小輩,感嘆道:

“陛下不光棋藝精湛,還宅心仁厚,看我這老頭子連輸四局之後,竟還主動寬宏讓子,老夫若是吃下這子,該顏面何存啊!認輸,認輸了——”

鐘淳:“……”

這老頭怎地連說話也是滑不溜秋的。

“唉,實不相瞞,其實今日請陛下前來,是為了奉還一件寶物。”

鐘淳看著公孫府的下人捧著一方嵌滿了珠玉瑪瑙的劍匣來到桌前,緩緩打開:

只見一柄如明鏡新磨般的素色寶劍正沈甸甸地躺在匣中。

——劍柄上纏著一只嘶嘶吐信的白蛇。

“這是一個樵夫打獵時順著江水撿到的,聽聞剛開始他用這把劍換了一百文錢,後來在市井中幾經輾轉,一個月前才到了我這裏。”

公孫肅看著鐘淳倏地一亮的眼睛,溫溫和和地又嘆了一聲:“寶劍配英雄,不知陛下可喜歡?”

鐘淳不舍地盯著斬白蛇劍良久,像一個饑腸轆轆的人遙遙望著想吃又吃不到的肥肉一般。

他沈默了許久,咬牙咬得要出血:

“……令千金,今年才十二——”

公孫肅依然一副穩操勝券的模樣,慈祥如長輩:“今年十二,後年就十四了,俗話說得好,‘長溝流月去無聲’,這一年一年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的嘛。”

“再說了,丞相先前將陛下托付給我們公孫家,我公孫肅便就相當於陛下的半個相父,陛下的終身大事就是我公孫肅的頭等要事!”

他見鐘淳低頭不語,繼續嘆道:“侄兒公孫覺在陛下身邊侍奉,陛下覺得他如何啊?”

“彥文很好……”

“是啊……我們公孫家的人對陛下可是掏了心窩子的,陛下放心,有我們在,便一定會同那些上書諫言要立相的庸臣對抗到底!”

公孫肅唾沫橫飛地剖了一番心跡後,隨即又緩和了語氣:“其實呢,小人我不是硬逼著陛下您成家,只是一個小小的建議,畢竟我們公孫家早已經誓死效忠陛下了。”

“只不過,親上加親,不是更好嗎?”

鐘淳聞言握緊了拳,看了一眼那匣中的斬白蛇劍,心中又是一陣絞痛,欲要開口,便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個遙遙的聲音:

“好一個‘親上加親’——”

聲音從容不迫,卻隱隱帶著股久居高位的威嚴:

“公孫肅,我才走了一年,你就要逼他成婚。”

“若我走了兩年、三年,你是不是要效仿前漢外戚幹政,久而久之一舉篡權?”

公孫肅聞言像是見了鬼一般,手中白子“嘩啦啦”地抖了一地,有些狼狽地站起身來。

只見那蒼茫大雪中,立著一個披著漆玄氅衣的男人。

——仿佛白紙上觸目驚心的一點墨痕。

“下官……哈哈……下官不敢!……”

鐘淳好似被雷劈過一般,頸後的寒毛根根倒豎起來。

他呆若木雞地回過頭,卻見那人朝自己一步步地走近,那張不舍得入夢的面孔也一點點地浮現在眼前。

張鄜的眉鬢沾了雪,眼角生出了細紋,望上去有種不近人情的冷靜。

一只烏色眼罩蒙住了他的右眼,襯得另一只眼愈發深之又深,將裏頭的萬種情緒隱去大半:

“為了把破銅爛鐵就能把自己給賣了,我可不記得有這樣教過你。”

見鐘淳依然喪魂落魄般地呆在原地,他嘆了口氣,仿佛從未離開過一般:

“淳兒,過來。”

“……”

鐘淳像個聽話的傀儡一步步挪了過去,直到近得能看見那人眼中濃密的血絲時,他的心才像突然活過來一般亂跳起來,連帶著哽住的喉嚨也有了喘息的空隙:

“你……”

“你是……真的張鄜嗎?……”

那只獨眼深深地看著他,眼中似乎有異樣的光彩,反問道:

“那你呢?”

“你是真的淳兒嗎?”

鐘淳本以為自己的眼淚早已流幹了,萬萬沒想到還能流出這麽多來,倉促地抹了一把下巴。

日日夜夜攢積的委屈到達了極致,霎那間爆發出來:“朕不是淳兒!朕是皇帝!……”

“朕要命令你——”

他顫抖著嘴唇,帶著哭腔道:

“抱朕!!——”

只見張鄜微微勾了唇,忽然俯下身將鐘淳騰空抱了起來,一只大手托著他的屁股,將其壓在了墻上。

“遵命。”

仿佛掀新娘子的頭簾一般,他低著頭撥開了鐘淳冠冕前旒珠,卻又停了動作。

鐘淳感覺到那道目光久久地落在自己臉上,眼睫沒出息地一顫,剛要睜開眼,卻覺下巴被人用力捏住,張鄜撬開他的齒關,唇舌就這麽幾近暴虐地闖了進來。

他渾身一抖,奮力地仰著頭迎接,眼淚斷了線地落下,像只受傷的小獸般嗚咽著去咬那人的嘴唇,每一下當真是下了重口,跟洩憤似的。

張鄜不知疼痛地回抱他,將人牢牢困在懷中,幹燥的掌心不斷摩挲著他的後頸,滲血的舌尖反反覆覆描摹他口中的形狀,兇狠得似是要一口將人吞下去般。

不多時,濃濃的血腥味便溢滿了二人的鼻息。

但這血是腥澀的,真實的,是溫熱的。

硬生生將他從夢裏不知身是客的顛倒虛幻扯回了紅塵人間。

待到一吻方畢,兩個人的臉上都是濕的,分不清是誰的淚。

“淳兒皇帝……”

張鄜聲色喑啞,神色卻是溫柔的,他不知疲倦地吻過鐘淳的眉毛、鼻粱、面頰,一遍又一遍,仿佛天地之中只剩下他們二人一般。

“我回來了。”

鐘淳的臉蛋被他未凈的胡茬紮得有些發疼,心中又是喜悅又是酸澀,脫口而出道:

“哼……你犯下欺君之罪!還敢回來!!”

大喜大悲過後,他腦筋滴溜溜一轉,覺得自己得編個罪名把那人留在自己身邊,這回不能再放他走了!

“大膽張鄜!朕方才讓你抱朕,沒讓你親朕,你這是……欺君罔上!”

“朕要降旨!朕要……朕要把你關在宮裏!關上一輩子!!直到你認罪為止!!”

張鄜聞言似乎露出一點微笑,將鐘淳的手收進掌心揉了揉,又放在嘴邊珍重地吻了吻:

“臣這輩子,都不願認罪。”

這是他做夢都夢不到的相逢。

鐘淳沒有去問張鄜這一年來經歷了什麽,只是用盡全身力氣抱住了他,像只離群索居的孤魂野鬼一樣,幾乎貪婪地吸取那人身上的“人”氣。

因為他知道,以後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可以和這個騙子算賬。

一直算到發須皆白。

一直算到地老天荒。

天地泱泱,不是非得成仙才能修得此生圓滿。

有一個人踏踏實實伴在身側,早已勝卻人間無數。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甜甜的日常什麽的就留給番外吧,雖然番外應該也不會寫很多>w<

今天剛好是開文一周年,真的感謝一路陪伴我的讀者寶寶,沒有你們我應該也是寫不到這裏的,雖然我平時不怎麽評論,但是大家的id我早就已經記在心裏了,很感激很幸運遇到大家,我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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