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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棠棣(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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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棠棣(十二)

宮中的銅燈孤零零地燒著,將繡著金蟒的碧色紗帷映得透了黃,分明是深夜,卻有種被夕光盈滿的錯覺。

鐘曦在案前半撐著頭,手指把玩著一個模樣嶄新的荷包,若是細看,便能發現那烏青的緞面上繡了幾朵精致的白梅。

“聖主,據前方探子來報,幽陵關外出現一支玄武軍的精銳騎兵,王將軍懷疑敵方要趁夜奇襲……我們是否該出兵禦敵?”

見良久無人回話,親衛才壯著膽子擡起頭:“教主已帶著從淮南來的將士們往東去了。”

鐘曦仍在撫弄著那只荷包,粲然的燈火映在他臉上,反將那略顯風流多情的眉眼都映得有些疲倦。

那一雙微微挑著的鳳目,周遭要圍滿了美人美酒才能流轉得華光溢彩。

“來的人是張鄜?”

親衛如實稟報道:“正是,有人曾親眼看見過他和十三殿下並肩前行,兩人騎的都是能日行千裏的雪鬃馬,在成群的驊騮馬中還是好認的。”

“般若母的反噬不是鬧著玩的,即使你們看到的人是張鄜,想必他也已經是強弩之末,比起瞎子沒什麽兩樣了,根本不足為懼。”

鐘曦慢條斯理地解開了手上的荷包,放在鼻尖聞了聞。

——只見裏頭沒有黑乎乎的蠱蟲,倒是有一撮長短不一的頭發,似是被人從枕上一一拾起,再細心地收集起來一般。

“你傳令下去,先派三千人馬出去探探虛實,若陣前領軍之人真是張鄜和小十三,再回宮稟告我,我親自率五萬平昌軍將士出宮迎敵,取那姓張的人頭給裴瀚將軍與諸位殉國的將士們祭旗!”

“是——”

親衛退下之後,偌大的殿中又只剩下了鐘曦一個人,他懷疑有刺客暗藏宮中,不讓宮女侍衛在側隨身伺候,故而一個人的時候宮中總是靜得很冷清。

鐘曦端詳著那幾根頭發,想象著自己的手穿過綿雲一般的發,撫摸著那個因生了汗而變得微濕的腦袋。

眼前不禁浮現起一張白皙透紅的臉蛋,還有那撅得圓翹的屁股,老是控制不住發抖的背影……

他冷不丁地笑了一聲——

鐘淳被他關在燭英殿的時候,他在枕頭底下藏了一把短刃。

最開始的目的是為了防身,之後確是想看看他這傻弟弟什麽時候有本事能拿它來取他的命。

鐘淳其實不傻,第二日晚上他就發現了枕頭底下藏了把刀。

鐘曦知道鐘淳有幾個晚上已經將刀握在手上了,他甚至能聽見那人因為緊張而不斷咽口水的聲音。

可惜他這弟弟實在是個不高明的刺客,前幾個晚上糾結良久之後,還是將刀偷偷摸摸地塞了回去,甚至裝模作樣地打了幾聲呼,生怕別人不知道他還醒著。

只有在聽到自己說“張鄜不要他了”的那天,那小東西才顫巍巍地將那把短刃握在了手上,對著他的胸口比劃了好幾下,結果到最後手一滑,只割下來了一小縷頭發——

“張鄜啊張鄜,你怎會不知‘慈不掌兵’的大忌?可讓小十三當主將究竟是誰想出來的主意?我若是當真敗了,只怕他對我也是下不了手,我若是贏了,可是打算關他一輩子的……”

鐘曦將那荷包收了起來,輕輕地按在心口,面上卻沒什麽喜悅的神情,喃喃自語道:

“這一切就快要結束了……”



“聖主!!不好了!!我們派出去的三千、三千人馬全軍覆沒了!!——”

天朦朦亮時,渾身是血的親衛連滾帶爬地哀嚎道:“張鄜帶著那些玄武軍破了天水關,現下應當已經到幽陵關了!!”

“……什麽!?”

鐘曦皺起了眉:“怎麽會敗得如此之快?”

親衛支支吾吾:“有許多老將士在淮南打過仗,聽聞張鄜親自上陣,便……生了潛逃之心,老兵跑了新兵也跟著跑,而後對方勢如破竹,我方軍心潰散,還未交上兵就不戰而退了!!”

“一群不爭氣的老廢物,怪不得當年能活著從戰場回來,原來是靠著這身逃跑的功夫——”

鐘曦沈吟了半晌,還是打算破釜沈舟地賭一把:“傳我命令,將埋伏在京外的平昌軍統統調令回來,從南面與西面匯合將玄武軍包抄,等他們陣腳自亂後再來個甕中捉鱉!”



“……這、這東西究竟是人是鬼!——”

玄武軍的新兵沒見過被煉化的走屍,眼睜睜地見著方才被他們殺死的人一臉木然地從地上爬起來,頓時有些驚慌所錯起來,甚至有些嚇破膽的直接扔下刀劍開始往回跑。

“……啊!!——”

只見一個喪了魂的新兵蛋子跑到一半,瞳孔倏地一縮,便歪歪斜斜地沿著坡倒了下去,頸間溢出一線醒目的猩紅。

阮虎一臉煞氣地收槍回馬,那張黑炭一般的臉毫無表情地吼道:

“陛下在此!!臨陣脫逃者!!立斬!!!”

“我看還有誰敢逃!!”

鐘淳那匹不染雜色的“玉獅子”此刻亦是渾身浴血,顯得有些狼狽不堪,但那雙圓溜黑亮的眼睛卻依然很堅定,就如同它的主人一樣。

“大家不要怕!這恰恰說明對方已經沒有多少死生蠱了,這幾個走屍就是放出來唬人的,不然他們為何一開始就放這種大招?等人死得差不多了再用此蠱豈不是威力大增!?”

他望著前面那漆冠烏袍的身影,一時卡殼:“再說了,丞……丞相就在此地!你們當年沒打過仗,莫非沒聽過他赤河一戰,單挑三千走屍的故事嗎!!”

鐘淳又給他們下了一記猛藥,一臉誠懇道:“你們可以不相信朕,但能不相信丞相嗎!!”

兩個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將那些原本有些膽怯的將士唬得一楞一楞的,戰鼓一擂,便又一窩蜂地跟著沖了上去。

那被死生蠱操縱的走屍雖然實力強悍,但一個屍也敵不過十個人的圍毆,交戰了良久,這些走屍斷頭的斷頭,斷腿的斷腿——總之是再也站不起來了。

如同張鄜所料,鐘淳一行人便這般順利地來到幽陵關的城墻之下,一擡眼便能看見他三哥站在城樓上。

他朝著樓臺喊道:“三哥,收手吧——”

鐘曦一看見鐘淳身側之人,便知自己中計了。

只見那人雖然身著與張鄜一摸一樣的衣冠,樣貌也與之有七分相似,但面上的神色卻始終帶著一抹易見的畏縮,全無正主臨危淡然的威懾氣度。

——此人正是張鄜當日從金雀閣帶走的那個名叫時垣的小倌。

他被侍衛拖進丞相府時,原以為自己這條小命要一命嗚呼了,誰能想張鄜不僅沒有殺他,反而專門命人將其私下訓練了一陣子,為的便是如今這一日!

“三哥,你們的死生蠱這回總用完了吧?”

鐘淳用了點懷柔的策略,仰著頭道:“你也不喜歡打仗的,也不想看著那些無辜的百姓飽受戰火的折磨,對吧?”

“再這麽打下去,上京城就要散了!你最喜歡去的那些煙花酒巷就再也去不成了!……”

鐘曦打斷他的話,有氣無力地勾了一下嘴角:“小十三,你就這麽自信地孤身前來勸降?就不怕你的這點玄武軍同你一起被我埋伏的人給圍剿得全軍覆沒?”

鐘淳也挑了一下眉毛,鼓著腮幫子道:“噢?你埋伏了人嗎?”

“若是他們還聽你的命令,為何現在還不出來呢?”

“……”

“三哥啊,你還是太小看我了,你既不知道張鄜現在在什麽地方,不知道我師父他們在什麽地方。又怎麽能確定我究竟是不是‘孤身而來’呢?——”

話音剛落,只聞周遭的山野叢林中響起一陣震天響的號角,與此同時,身後的山谷中也傳來了回應的聲音,如同聲聲悶雷般渾厚地蕩滿在天地之間,聽起來竟有千軍萬馬之勢!

——這是神機營響應彼此的特殊營號。

只見鐘淳身後的林木竄出一匹體色鮮紅的駿馬,馬上之人頭戴鳳翅盔,身著連環鎖子甲,一雙眉目剛正英武,一股浩然之氣油然而生。

“末將沈長風!攜神機營前來助陛下清剿叛軍!——”

竟是在南邊鎮壓起義的神機營及時趕回了!

沈長風雖然風塵仆仆,但神情看上去卻比從前更加沈穩了些許,一聲令下居然能讓營中那些老兵油子甘願為其出生入死,可見這一趟南下使他成長了不少。

“沈將軍,你先等一等,讓我再和他說上幾句話。”

依據李廣平的意思,若是鐘曦執迷不悟,便讓沈長風帶著神機營直接踏平整個硯山行宮。

但鐘淳心中卻仍抱著說服鐘曦的幻想,不放棄地道:

“父皇臨終前已經傳位給我了,就算你再如何垂死掙紮,也只是在做無謂的犧牲罷了。”

“三哥,用這些對你忠心耿耿的性命去爭最後那一口氣,值得嗎?”

鐘淳死死地看著他:“承認吧,你已經輸了!!”

鐘曦下了樓臺,在親衛的護送下一步一步地朝鐘淳走去,仔細地端詳著他的臉,良久,竟詭異地笑了一聲:

“誰說我輸了?”

“小十三,當皇帝當得舒坦嗎?你是不是沒有從前自由,也沒有從前快活了?”

鐘淳下意識地漲紅了臉,反駁道:“我……朕自然快活!!一輩子都快活!!”

“罷了罷了,既然棋差一著,三哥也認了,這個皇帝還是讓給你來當比較合適。”

鐘曦又笑了,笑容看起來竟有些悲傷:“可是小十三,你知道嗎,我想要的從來不是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我想要的……母親想要的……是對當年加害過我們的所有人覆仇!鬼子母神在上,定會讓那些殺害我們手足兄弟的人獲得該有的報應!”

“鐘叡一生都是孤家寡人,中年喪妻喪子,晚年子父相殘,直到臨死也沒有一個子嗣真心與他親近,若是沒有你當時的多此一舉,他就該葬送在那場大火之中,被他的親生骨肉親手殺死,這是他的報應。”

“鐘戎一生費盡心機,步步為營,到頭來卻被你毫不費力地搶走了他最重要的東西,最終還被身為他三哥的我設計陷害致死。”

“他最想要的東西,恰恰是你最不想要的東西,哈哈哈……走火入魔的那個得不到,棄之敝履的那個偏偏逃不了,這是他的報應,也是你的報應。”

“張鄜……”

鐘淳渾身驀地一顫,擡頭看著鐘曦歪著頭對他眨眼:

“張鄜自然也有他的報應,不過他似乎不舍得告訴你,唉……便只能由我來當這個惡人了。”

“小十三,他近日來的身子是不是愈發清瘦了?不僅形容憔悴,甚至有時候還聽不清你說話,一句話讓你顛顛倒倒重覆了好幾遍,是不是?”

鐘淳想大聲吼鐘曦讓他住口,但此時此刻他全身上下卻仿佛被某種冰冷的毒液給灌得僵硬住了,連動一動舌頭都非常艱難。

“……他的眼睛是不是也看不見了?還故意同你說你說是吃錯了藥所致,亦或是被箭矢擦傷之類的話?”

鐘曦看著鐘淳的臉誠實地變得一片慘白,連嘴唇也逐漸失了血色,心下不由莫名一痛,但更多的是一種得逞後的無限快意。

他低下頭在鐘淳耳邊道:“你知道當年張鄜替藺皇後受的‘般若母’是什麽蠱嗎?”

“‘般若母’的另一個名字叫‘有情癡’,這是般若教最毒的秘蠱,身中子蠱之人此生此世只能系情於母蠱一人,若是有朝一日子蠱變了心,對不是母蠱的人動了情……”

鐘曦道:“他便會五感盡失,蠱痛纏身,生不如死……當然,尋常刀劍也是傷不了他的,這就是當年張鄜在赤河之戰中活下來的真相。”

“直到般若母將他渾身的血液都吸光,將他渾身的皮肉都食盡,連骨頭都爛成一坨泥後,他才能徹徹底底地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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