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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棠棣(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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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棠棣(九)



……還是那個地方……



他無意識地張著嘴,突然“嗯”地驚喘了一聲,腳趾一繃,仰高了脖子。

一霎那,他的身體深處被徹底澆透了——

“淳兒……淳兒……”

鐘淳感覺那凹凸不平的大掌覆住了他的小腹,有一下沒一下地揉按著,低沈的聲音擦過他的耳畔,似是詢問,似是嘆息:

“……給我生個小皇子,好不好?”



自從那日咳血之後,張鄜的雙眼很快便失明了。

這讓寒容與十分措手不及,他這些年在九州大地各路江湖中來回奔走,對般若教中的八大秘蠱中也頗有研究,但這回張鄜的情毒實在發作得太過迅猛,連原先壓制的狠藥竟也都頓失其效。

“我還剩多少時日?”

張鄜問得很直截了當,仿佛問得是另一個陌路之人的生死一般,連聲音都未曾顫抖一絲一毫。

“長則三個月,短則……一個半月。”

寒容與洩憤似地咬著牙,故意道:“用不了幾日,你不僅會變得又瞎又聾,全身上下的肌膚也會跟著腐爛,爛成一副臭不可聞的白骨!就連淌過四肢脈絡的血都是毒的!”

“但即使是這樣你都死不了,因為般若母還活著,直到那般若母將你全身上下可吸食之物都吞噬光,你才能萬分痛苦地咽氣——”

“別激我了。”

張鄜撫上自己的雙眼:“你知道我這種人,就算是死,也會讓自己死得應有所值。”

寒容與看著眼前高冠玄服的老友,腦海中卻不禁浮現起十幾年前那個冷漠而倔強的少年將軍。

“我曾經認識一個人,他向來眼高於頂,把面子擱得比天還高,但卻甘願為了心愛之人在兩軍之前下跪受辱,被蠱刑加身也未曾後退半步!”

他的聲音不由顫動起來,有些自嘲地道:“我想問問這個人,他至今究竟還後不後悔?”

“後不後悔一輩子像小媳婦一樣守活寡,後不後悔一輩子都無法像尋常人家一般子孫滿堂?”

張鄜的回答依然很毫不含糊:“不後悔。”

“……不後悔?不後悔!?”寒容與突然出離憤怒了,“他若是不後悔,為何在大宛危難之秋依然放任自己淪陷於兒女私情之中?!”

“你是他們的的主心骨,你一走軍心就散了,大宛不能沒有丞相——”

張鄜笑了一下:“你這是在拷問我?”

“那你知道你說的這個人,這些年來究竟都是如何過的嗎?”

“般若母未蘇醒之時需要用百蠹蠱壓制,一旦發作起來頭痛得仿佛被五馬車裂一般,每日雷打不動地一碗,喝下去連五臟六腑都苦了。”

“這個人日覆一日地嘗著苦,將自己修成了一尊無情無欲的行僧,於是便理所當然地認為餘下的人生也該是這般滋味。”

寒容與望著張鄜,看見他的眼角露出一抹極其罕見的柔色:

“後來有一日,他終於嘗著了人生中的第一絲甜味。”

寒容與沈默了一會,扯了扯嘴角:“這甜……得甜齁了吧。”

“是,甜齁了。”

張鄜嘆了口氣:“先前也未發現我口味這般重。”

“至於你說的‘危難之秋’,對面雖看起來人多勢眾,但大多都是潰軍與散兵集結而成,淮南數得上號的名將早已死在當年,現在剩下的這幾個著實不成氣候,就算沒了我,李將軍與吳尚書等人也可應對。”

“你並非行軍打仗之人,大宛的軍心沒這麽容易潰散。”

“再者,我並非執意尋死,只是想最後再同老天賭上一把罷了。”

寒容與猶不放棄地諷道:“賭什麽?難不成你這個瞎子和半聾子還能打仗去?”

他知道張鄜不會回答自己,那人總是這樣,成千上百件事都深深地埋在心底,任由山崩地裂,他自輕描淡寫地泰然處之。

“賭我這條命,賭人心的貪婪。”

張鄜不打算多說,只道:

“相信我,我願意為藺茹赴死,也願意為了他活著。”

寒容與皺眉:“贏了那是皆大歡喜,若是賭輸了,你那小殿下,將來的小皇帝要怎麽辦?他可還被你蒙在鼓裏,若是逼我給他一個交代……”

張鄜聽完笑了笑:“若是賭輸了,你便告訴他:——”

“‘古來征戰幾人還。’”

……

一夜荒唐之後,銅爐香燼。

雨勢漸緩,猶如更漏般打在蕉葉階前,點點滴滴,割舍不絕。

張鄜欲起身,卻感覺一雙小臂鬼鬼祟祟地摟上了腰,原是被折騰了半宿的那位竟還醒著。

“不睡覺?”

鐘淳聞言把臉往那胸膛一埋,趁著那玩意還堵在他體內,夾緊了屁股,悶聲放狠話:“哼……不睡覺,不睡覺,夾死你!”

見張鄜一直沒動作,他又委屈地道:“你那什麽……‘小皇子’要流出來了!”

那人似乎笑了一聲,覆而躺了回來將他一把摟住,寬闊的大手垂下來,細細地撫摸梳理他的鬢發。

張鄜的手指很長,形狀生得也漂亮,指腹上生著一層薄繭,摸過頭皮時能令人舒服得哼出聲來。

鐘淳有時候想,若是那人出身於喬姜那種書香門第世家,想必撫琴弄弦時也是很人賞心悅目的。

若是沒有那場叛亂,若是沒有那場叛亂……

想到這兒,他不禁脫口而出地問道:“張鄜。”

而後感覺有些不對,改口道:“丞相……”

“你說,淮南王當年為何要造反呢?難道……真像那些人說的,是父皇逼他們造反的嗎?”

張鄜拇指抵著鐘淳的腦袋,慢慢地按了起來:“《大宛紀年》所載,先帝殯天之時宣告傳位於陛下,而鐘峣不信,認為朝中宦官縱容你父皇‘篡改遺詔‘,於是集齊封地三十萬人馬於淮南起兵。”

“那……事實是史書上記載的那樣嗎?”

“事實由史書記載,而史書由勝者編撰。”

張鄜輕聲道:“戰場上沒有絕對的事實,只有絕對的成敗。”

鐘淳似懂非懂的點點頭:“那這次對戰三哥,我們的勝算大嗎?”

“怎麽,你已經提前為他求情了?”

“不、不是……”鐘淳漲紅了臉:“我只是想,他們那個什麽般若教太邪乎了,還號稱什麽‘天地陰陽交合解脫淫欲’,但凡是讀過一點書的人,都不會信奉這樣的邪教,為什麽般若教的信徒教眾還如此之廣呢?”

“信仰與學識沒什麽關系,再淵博的人也會有心生絕望、無能為力的時候,有時候,信教只是一種希望的寄托罷了。”

張鄜又道:“鐘峣是個很聰明的人,當年兩軍在淮南交戰時,正逢百年難遇的大旱,但凡遇上這等天災,路上便會湧現出大量饑不果腹的流民。”

“這些流民多半是農民出身,沒念過幾日書,也沒什麽文化,聽說信奉般若教不僅不用戒色茹素,還能吃得飽飯,行得了樂,於是便紛紛聽信了鐘峣的話,漸漸成為淮南軍隊的主要力量。”

鐘淳聽完突然想起先前在行宮見到的走屍,當時鐘曦告訴他,那些人是自願為鬼子母神“犧牲”的。

“若是天下再無戰亂,百姓安定富足,人人有地可耕,是不是就再不會有人為了‘能吃飽飯’而去信奉邪教了?”

張鄜撫摸著他的腦袋:“是。”

“這是你父皇的心願,亦是我的心願。”

鐘淳繼續道:“先前……我一直想做個閑散王爺,想著等加冠之後,去各地游山玩水,逍遙快活地過完一輩子。”

“那現在呢?”

鐘淳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現在,現在我有點想試著當一個賢明的皇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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