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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瘋魔(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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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瘋魔(四)

“阿彌陀佛。”

文若大師接過張鄜遞去的紫檀佛串,將那已發黑的佛珠在掌中輕緩摩挲,良久才嘆了一聲:

“丞相,貧僧有一言相告。”

張鄜道:“但說無妨。”

“你體中蠱毒已深入骨髓,依托外界之物已無法壓制那般若母的毒性,這樣下去……”

“這樣下去,不用幾年便會身隕魂消是嗎?”

文若大師點頭,將那已有了裂痕的佛串交回到張鄜手中:“這般若母是源自密宗的異域之物,煉制之法極其奇詭,貧僧身為佛門中人,只得贈丞相此物暫時壓制身上之毒,但若要真正根治,還需有人來解蠱。”

“聽聞西海有位姓寧瑪的宗師,能解世間所有不能解的奇毒,他曾經效忠於淮南王的親信貢嘎卓彌,但在叛亂平定之後便不知所蹤,若是能尋著此人,想來能尋得一線生機。”

張鄜聽完卻微微搖頭:“若幹年前,我便派人一直在民間尋找此人的蹤跡,這麽多年來卻始終一無所獲,想來希望亦是渺茫。”

“再者,他的主子貢嘎卓彌是我親手所殺,若當真尋到了人,想必也不會誠心為我醫治。”

文若大師頓了頓,神色似乎有些惋惜:“貧僧從前一直以為……丞相有向佛之心,應當早便明了‘諸相非相,萬事皆空’之理,怎地清醒了一輩子,偏偏要糊塗這一時?”

張鄜明白大師意有所指,沈默了半晌。

“或許我一輩子的清醒,就是為了這一刻的糊塗。”

文若大師用一種悲憫的眼神看著他:“我們佛家說‘有情皆為眾生’,既然身而為人,難免會有喜、怒、憂、怖,心中有礙障不要緊,要緊得是將所有執念糾結於一人一物身上,太過偏激,便容易心生魔障——”

“般若母的陰毒之處,便在於它會漸漸讓人迷失自我,喪失心智,以為得到了無上的極樂,但其實只是陷入了無盡的瘋魔之中。”

“為了天下太平,為了朝廷安定,貧僧只願丞相永遠不會走到瘋魔那一步。”

誰知張鄜也坦蕩地看向了他,眼睛很平靜:“大師佛理深奧,但話中有一處仍是有些偏頗。”

“哦?願聞其詳。”

張鄜轉過頭,望向自己來時的雪中足跡,腦中不禁浮現起那人的種種模樣:

發呆的。

傻笑的。

臉紅的。

惱羞成怒的。

傷心欲絕的。

“真正的瘋魔,是清醒的。”

清醒地,看著自己一步步地沈淪。

……

“心無掛礙,無掛礙故。”

“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

“心無掛礙,無掛礙故。”

“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

大雄寶殿中,身著黃色僧袍的和尚端坐於蓮花蒲團之上,手中規律地敲著木魚,口中齊聲念誦心經。

屋外正靜寂地落著白,時不時可聞得松枝不堪雪重而塌落的輕響,室中幽暗昏晦,惟有那三身佛之下的萬點明燭似狹長的眼一般在風裏抖簌著。

文若大師敲著座下木魚,在心中計著時辰,望著中央渾身被汗浸濕卻一言不發的張鄜,對此人的敬佩又上升了一個高度。

只見那人除了高堂上的氅衣,寬肩闊背上坦著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舊傷,仿佛一座久經風霜的石碑。

他眉間微微蹙著,不時有汗從鬢邊滴落,手中緊握著那串紫檀佛珠,隨著那生生如潮般的誦經聲轉過一圈又一圈。

這誦經清修倒是張鄜自己想出來的法子,只因他不願在般若母徹底爆發時喪失神智,故而一次次地以一己之力催動此蠱,再靠苦修的意志將其強行壓下。

這種“酷刑”到今夜為止已有十五回了,看上去似乎卓有成效。

文若在心中暗嘆道,若是丞相未對那十三殿下動情,又若是當年交戰時未替皇後受下此蠱,今時今日也不必受到這等憋屈的折磨。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你作什麽!!你可知丞相此刻正在殿中清修!!無論是何等要事,擅闖進去都是殺頭的重罪!……”

“——我有十三殿下的要事要稟告!!丞相先前便讓我看著他,若有異狀便要立馬向他匯報,你現下在門外攔著我才是當真耽誤了要事!你可知那十三殿下今夜去了何處!?……”

文若皺了皺眉頭,正欲讓身側沙彌前去送客,卻聽見張鄜道:

“讓他進來。”

丞相之命無人敢違,不一會兒,門口的金吾衛便被請了進來。

他滿頭滿肩皆是風雪,整個人氣喘籲籲的,望上去似乎正是從上京馬不停蹄地趕來的。

文若示意室中的僧人停止誦經,望見那人抖了抖衣袍,俯身在張鄜耳邊低聲道了幾句話,而丞相握著檀珠的手愈來愈緊,指節更是用力得泛白,隨即室中近乎詭異地寂靜了傾刻——

“啪!——”

仿佛一根弦被兀然撥斷,一百零八顆念珠好似屍首一般骨碌碌地滾落滿地,劈裏啪啦如驟雨雷霆,震得人心神恍驚!

那紫檀佛珠手串竟是被生生握斷了!

“丞相!……”

文若驚憂地看著張鄜難得陰沈的面容,不由急道:

“可是那蠱——”

“無事,我很清醒。”

只見張鄜起了身,重新被人侍候著披上了衣袍,眉宇間顯而易見的盛怒甚至逾過了原先的冰冷之色。

他猛吸了幾口氣,才堪堪平定額角上躁動不安的青筋:

“抱歉,在下得去處理一些家事,失陪了。”



金雀閣中暖意如春,與外頭的冰天雪地恍如隔世。

“好殿下,你自己將這衣裳解開,對……腰帶也要解開,把腿再分開些……”

昏昏燈燭下,時垣目光炙熱地看著眼前這副青澀而柔軟的少年軀體,感覺身子某處漲得發痛。

這時候他忽然福至心靈地明白,為何丞相會如此偏愛這位從前毫不起眼的十三殿下了。

原來這位殿下脫了衣裳後竟是如此般勾人心魂的模樣……

鐘淳緊張地屈著腿,臉頰透著股濕漉漉的紅,見時垣目不轉睛地瞧著他,便頗有些慌張地垂下了眼。

他的睫毛根根分明,烏黑而濃密,像兩把小扇子似的,一眨便能掃得人心癢,令人恨不得立馬將其摁在底下往死裏欺弄。

“我把衣裳脫了,能、能不脫褻、褲嗎……”

時垣重重地吐出一口熱氣,將他按倒在床上,俯身在那僵硬的頸邊嗅了幾口:

“為什麽不脫褻、褲,嗯?”

鐘淳欲蓋彌彰地絞緊了腿,似是刻意不想讓人看他的褲襠一樣,皺著眉抗議道:

“……難、難受——”

時垣心中發笑,看小殿下這反應,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未經人事的處子,真是怪不得將丞相搞得五迷三道的。

不過也罷,雖然這招算是鋌而走險,但待今日成了事,自己便能順理成章地攀上十三殿下這棵寶樹,就算是做了丞相的替身,也比在閣裏每日陪笑有價值。

想到這兒,他便迫不及待地去扯那十三殿下的緞褲,卻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喧鬧之聲——

等了半晌,那架勢不僅沒有消停,其中竟還夾雜著尖利的哭聲與磕頭求饒聲。

時垣不由眉頭一皺,低聲罵道:

“又是哪個雜種來壞我的好事”

但還未等他系上褲頭去一探究竟,室中那扇黃梨花木門便“嘭”地一聲被人重重踹開,鋪天蓋地的細雪被朔風卷著狂嘯而來,暖爐中的炭火霎時熄滅。

鐘淳身上沒兩件衣裳,直接被凍得打了個哆嗦,迷迷糊糊地爬起身來,有些呆怔地望著來人:

只見張鄜擁雪而來,那身昂貴的北衢狐裘已然濕了大半,他周身氣勢低沈壓抑得近乎可怖,一雙漆深的眼更是死死地盯著自己。

“張……”

鐘淳舌頭打結了,腦子也混亂起來。

……這裏怎地會有兩個張鄜?

“你寧願給你不知道在哪的三哥寫信,讓他帶你走,也不願來找我?”

張鄜向前走了一步,面上毫無表情,但口中之言卻無情冰冷到了極點。

“你寧願來這裏自甘墮落地找這種人,也不願來找我?”

鐘淳感覺那人的視線在自己全身上下漠然地掃視著,好似一盆酷寒冰雪當頭淋下,心下不知為何竟密密麻麻地發起痛來,但自尊心卻絲毫不允許他退縮,只得硬著頭皮道:

“……是!我愛去哪兒便去哪兒!你又不是我什麽人!你管不著!”

張鄜的眼睛很黑,裏頭像是有火在燒。

他看了時垣一眼,自嘲地勾了一下嘴角,緊接著竟一把掐住他的脖頸將那人提了起來,臂上筋脈驀地暴起,狠狠將其摜到了地上:

“哐當!!——”

“噗!……”

時垣畢竟不是鐵打的將士,他自幼在這種地方長大,身子都是靠養著的,只被摔了一下,口中便湧出一大股鮮血來。

“丞相息怒!丞相息怒!!”

廊外跪了一列的人,口中哀求喃喃著一樣的話。

這時,六皇子鐘瓊與八皇子鐘玨聞了消息,從另一棟小樓衣衫不整地跑了過來,振臂高呼著:

“丞相!還請看在我們的面子上手下留情!”

“是啊丞相!小十三是我們帶來的,您若是要打要罰!便罰我們吧!!……”

張鄜拽起半死不活的時垣,朝門外的金吾衛沈聲吩咐道:

“都給我看好門,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能進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鐘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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