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雪泥(五)

關燈
第60章 雪泥(五)

“方才在院外我便聽見裏頭那翻天覆地的動靜了,那巴掌聲得比雷還響吧,嘖嘖嘖,下這麽狠的手真不心疼?”

寒容與似乎早料到張鄜會來尋他,身上披了件月白狐裘大氅,手上捧著個金鏤海棠手爐,一臉慵色地笑道:“打便打了,打完了還要來向我討藥,既然如此,當初又何必非要打那孩子呢?”

“不打不長教訓,你小時候不也常被你師父拿針紮著背古籍?”

張鄜攬上衣氅,浴著雪往廊下走去,一眼望見他身側的碧瓷酒盞,一股若有似無的花香隨著朔風陣陣飄來,眉間一挑:“十裏夢魂?”

“大冬天的,得喝點酒暖暖身子。特意讓陳儀叫後廚燒的,沒想到過了這麽多年你還是只愛喝這一種酒。”

寒容與笑了笑,以袖拂去座旁積雪:“不知寒某一介江湖人士,可有幸邀請丞相與在下共飲一杯?”

張鄜行到他跟前自然地坐下,執起另一樽酒盞,風雪影外,昏昏燈前,映得他鼻目輪廓愈發深邃。

“那是自然。”

寒容與與他碰了杯,仰首飲下一口,望著庭中披霜覆雪的青翠蒼松,不由砸了咂舌:

“唉,可惜你府上沒有梅,不然飲酒賞梅也算是雪夜中的一件雅事了。”

張鄜舉盞從容應道:“十裏夢魂乃是百花所釀,你要尋的梅已然在此杯之中了。”

寒容與楞了一瞬,隨即大笑道:“在理!在理!世淵說得在理啊——”

他又為自己斟了一壺,懶懶地晃了晃酒杯:“……所以,今日那幾個老頭找你是什麽事?我遠遠望過去盡是些鶴翥紋樣的官袍,想必又是六部那群只會紙上談兵的老腐儒罷。”

張鄜抿了口酒:“他們來為喬家求情。”

“噢?那求得可有用?”

“沒用。”

張鄜望著滿天洋洋灑灑的風雪道:“這些人受過喬家太多蔭蔽,生怕刨出根來會連帶著挖出更多深不見底的東西,先前無端受人饋贈之時不心虛,現在知道要出事才忙著貪生怕死起來,晚了。”

寒容與點頭應和地笑道:“看來咱們陛下不似傳聞那般‘病重昏聵’啊,先是以立新後為幌子將喬家高高扶起來壓你這丞相的氣焰,現下利用完了便讓你去給喬家最後一刀,不僅自己手上未沾葷腥,還占了個‘聖德賢明‘的名頭,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啊。”

“國庫空虛,只得出此下策。不過對於陛下而言,下策也是聖策。”

張鄜淡聲道:“你以為陛下之前不知曉喬氏暗中籠絡門客私下收取他們的賄賂?他心裏跟明鏡似的,只不過他還需要喬泰來對付我,所以暫且將喬氏先保著。等將喬氏一族除了,無論是該還的,還是不該還的,統統都得歸到戶部這筆賬上。”

“前段時間我將長風召回了京,讓他和陛下見了一面。長風這孩子雖然行軍打仗時頗有他父親的神威,但腦子還是耿直得只有一根筋,像只羽翼未豐的雛鳥,恐怕在官場上難有建樹,陛下看過之後這才除了大半對我的戒心。”

寒容與聞言不由一笑:“你說這話我倒想起來了,當年在鄴城打仗時,那孩子還虎頭虎腦地窩在沈夫人懷裏,話都說不清楚,當時藺三還說這孩子眼神太直,以後定然是個比他爹還莽的漢子……”

他話至中途,才覺說錯了話,側眼去看張鄜。

卻見那人神色靜漠地坐在風雪中,眼睫上沾了白,舉盞抿了一口涼透的酒,沒再開口。

寒容與見狀移開了眼,忙打著哈哈轉移話題:“……那什麽,你身上的蠱近日還好吧,那小殿下你打算怎麽處置,都讓他住在府上了……莫非真要扶他去做皇帝麽?”

“你既看出長風不適合在這宦海中兜轉沈浮,難道看不出那十三殿下的性子根本不適合當皇帝?”

張鄜沈默了半晌,才開口道:“只怕到時候也由不得他。”

——這算是親口承認了。

寒容與瞥了他一眼,嘴巴張了又閉,如此幾番過後嘆了口氣:“說真的,你究竟看上了他哪一點?我看那孩子也就模樣生的好些,再加上氣運好些,但若真將他扶上去,只怕日後還得被六部那群人牽著鼻子走。”

“他如今同我走的這樣近,若是他的其他兄長日後當了皇帝,登基後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殺了他斬草除根。”

張鄜道:“況且他也不似你說的這般一無是處,只是閱世未深罷了,先前在宮中這麽多年也無人用心教導,才會養出這般天真散漫的性子。”

“其實他同他父皇年輕時倒有幾分相似。”

寒容與哼哼道:“是麽?我怎麽看不出來?陛下都老眼昏花了還能將你們耍得團團轉,那小殿下能嗎?”

張鄜抿起了唇:“非是權術馭人之道,我覺得那孩子的骨子裏似乎天生有種倔勁,平時好像什麽都怕,但真遇到生死關頭時卻似乎又不怕,連自己的命都能置之度外。”

“那是像他父皇嗎?!這不是跟你這死人一模一樣嗎???”

寒容與咬牙切齒道:“再這樣下去你也沒幾年可活了,可自己當心點吧,丞相——”

張鄜起了身,嘴角帶著一點笑:“傷藥呢?”

“對了,再給我些白茅根。”

“白茅根?!”

寒容與狐疑地皺起眉:“你吐血了?不對,看樣子也不像……你將那小殿下給打吐血了!?”

……

西苑廂房在張府西南角,位置十分僻靜,牗窗正對著園中松竹,頗有蒼翠積雪,聽風敲竹的雅意。

屋中點著暖爐,將地上的黑狐皮的毯子烘得毛澤光亮,外頭雖夜雪深重,但卻冷不著裏頭的人。

侍女替張鄜解了氅,委下身去剪那短檠燈上的燭花,透過那扇半透的漆金屏風,卻望見床上躺了個人。

那人的身形被簾幢掩得嚴實,只從帷後不安分地垂出一截盈白的臂來,望上去年輕而健康,似乎是被屋內的熏爐熱著了,連指尖都泛著股帶汗濕的紅。

她面上一熱,隔了幾步遠仿佛都能聞見那帳中若隱若現的香氣,當即垂下頭不敢多看,收拾完燭臺上的殘芯便福身退下了。

張鄜將從寒容與那裏順來的藥擱在桌上,掀開翠色的簾帷,看見鐘淳正趴在床上,時不時地小聲抽氣著。

興許是方才在熱湯裏沐浴過的緣故,他渾身上下都散著股暖融的氣息,從發絲到指尖都籠著懶懶的濕,單是赤手赤腳地橫陳在那兒,便成了室裏唯一的春意。

似是看見張鄜來了,鐘淳那原本就酡紅的面頰竟愈發紅了,全身微微一抖,眼睛不知該往哪兒看,下意識地要把自己的頭給埋進被褥裏,又被那人拎著扯了出來:

“……和誰學的壞毛病,見了我就躲,莫非還有虧心事沒交代清楚?”

“仰起頭我看看,血止住了嗎?”

鐘淳還沈浸在方才的震驚與丟臉中無法自拔,內心掙紮了許久,最終還是聽話地仰起腦袋,只是睫毛還是控制不住地顫了顫,

他怕張鄜笑話他……

但那人什麽也沒說,更沒提方才那個轉瞬即逝的吻,而是垂著眼認真地端詳了半晌,才放下他的腦袋。

“自己把褲子脫了,給你上藥。”

鐘淳臉色紅津津的,但還是忍不住嘀咕道:“……既然要上藥,方才何必下手這麽重……”

張鄜聽罷看了他一眼,就將鐘淳嚇得噤了聲,連忙趴在床上伸腿躺直,乖乖地將身上的綿綢緞褲給拉了下來,露出個紅得觸目驚心的屁股蛋來。

只見方才印著血殷手印之處已經化為一大片慘不忍睹的淤青,怕是按上去能疼得讓人當即落淚。

“我一會命人多送幾床貂皮褥子,晚上趴在上邊睡,不要翻身。”

鐘淳感覺那人的掌心沾了傷藥,在上邊或輕或緩地按了起來,不由從鼻腔裏無意識地發出幾聲貓撓似的輕哼:“嗯……晚上我就變回去了,就算壓著那些傷也感覺不到疼。”

他低著頭,有些忸怩地問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是奴兒三三了?……”

“嗯。”張鄜動作不停。

“多早知道的!?”

那人話音一頓:“你在喬府別苑上了張府馬車的時候。”

鐘淳蹙著眉冥思苦想了良久,死活也想不明白,掙紮著扭過頭去:“我是……唉喲……我是哪兒露了陷?”

張鄜神色疏淡,一副“你自己好好想”的表情,並未有開口同他解釋的打算。

鐘淳不死心地回頭看了好幾眼,直到他脖子都扭酸了,才惺惺地趴回枕上,弓出一截雪緞似的頸子來,

他雙鬢濡濕,一頭烏發雲似地堆在那不堪一握的腰窩上,柔軟得像灘柳波春水,從頭發到腳趾都散著股純 真的欲望。

但鐘淳本人卻並未察覺到自己身上的動人之處,只自顧自地問道:“……我不問這個行了吧,我問沈將軍的事兒。沈將軍和喬泰他倆怎麽樣了?”

張鄜微微偏過視線:“沈長風被罰了三個月的俸祿俸祿,下船後去刑部領了二十軍棍,現下在他自己府中養傷,估計正被沈府那老夫人罰跪著抄經書。”

“怎麽,殿下想看望他?”

“沒、沒有……”

那人每次喚他殿下時,鐘淳都會心頭一緊。

他莫名對沈長風存了幾分慚愧之心,但想著就算是大將軍也得同自己一樣挨罰禁閉,心裏又平衡了幾分:“那喬泰呢,現下應當沒人敢在天子的眼皮底下要他的小命了吧。”

“說不準,所以要盡早將此事解決,上京中不知有多少人記恨他出來攪上這一趟渾水,但凡喬家在一日,便有可能橫生枝節。”

張鄜抹完傷藥,將鐘淳的棉褲給提了上去,蓋住了傷處:“過幾日各部會派人在刑獄進行多方會審,這些官場上虛實明暗你總有一日要懂,屆時我會帶你一起去。”

鐘淳一呆:“……我也要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