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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雨銹(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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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雨銹(十二)

喬泰目瞪口呆地望著地宮的穹頂,只見那一層一層的地磚被人用蠻力強行捅破,豁出一個天塹般的口來,頭頂上黑氣遮天、烏雲蔽日,分不清究竟是白日還是黑夜。

侵人肌骨的冷雨丈天而下,遠處的佛像金殿陷在一片汪洋般的洶洶火海之中,龐大的船身在此番浩劫中終於不堪重負地發出“劈裏啪啦”的解體聲,如同一片孤葉在陣陣海潮中被推得顛顛蕩蕩。

張鄜猛地往空中斬去一劍,道:“長風,你帶著喬大人從密道走,溫允的船已在外頭侯著,莫讓他久等。”

“還有,客艙東南角有個屋子裏邊置著幾百箱的索魂香,把那些謀財害命的東西都順手燒了,一點灰都不要留下。”

沈長風對張鄜的話向來是無條件地遵從,他一把挾過六神無主的喬泰,有些擔憂地望著逐漸向二人湧去的僧陀:“……那十三殿下——”

那群行屍似是聞見什麽致命而誘人氣息一般,竟循著味兒紛紛調轉方向朝鐘淳與張鄜所處之處奔來,將窄小的石壁堵得水洩不通。

只聞甬道深處傳來一道沈靜的聲音:

“他不會有事,你們先走。”

“走!——”

沈長風不再猶豫,他的右臂已經幾乎喪失知覺,再在此地久留不僅不能幫上丞相的忙,甚至還有可能成為他的拖累。

兩人踉蹌的身影逐漸消失在黑暗深處。

鐘淳方才逞能的勁兒又被一針刺破了,渾身上下都洩了氣,癟著嘴攀著張鄜寬闊的肩,見那人似乎沒有把他扔下去的征兆,便又小心翼翼地把腦袋靠了上去。

隔著一層浸透冷雨的衣袍,他仍能感受到那堅實精悍的身軀所散發的源源不斷的熱意,甚至能聽清那胸膛底下規律沈穩的心跳聲。

一下、兩下、三下……

那聲音仿佛定杵神針一般,莫名有種令人安心的感覺。

張鄜始終一言不發,眉眼仿佛積著經年不化的冰雪,連臉上的血都是森寒的,周身的氣勢單是望上一眼便足以讓人膽戰心驚。

斬白蛇劍承著主人無處宣洩的隱怒,染血的劍尖如同點朱雪練一般當空往撲上來的僧陀尖嘯著劈下一斬!只見那殿中的地磚霍地應聲而裂,這些裂縫竟深達數丈,仿佛一張深不見底的血盆大口般將那些來不及躲藏的僧眾盡數吞下!

“……這無色天的構造也太不結實了。”

鐘淳忍不住吐槽道,但當望見張鄜的臉色時,又默默地將剩下的話給吞回去了。

大概是母蠱已死的緣故,四周僧陀的攻勢有所滯緩,不再像先前如同蟻群般蜂擁而上,被劍蕩得倒下後便再也爬不起來了。

張鄜將石壁上的火折子盡數投進殿中放雜物的草垛之中, 頃刻間室中便燃起熊熊烈火。

火光映在鬼子母神被雨打得濕漉的塑像上,將她慈和祥靜的面容照得一片赤紅,連胸前的瓔珞都泛著妖異的艷色,仿佛天怒降佛於無間血海一般。

室中只聞呼嘯的風雨聲與佛殿燃燒時雕梁坍塌的轟鳴聲。

鐘淳自詡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但他此時此刻覺得張鄜生氣的時候甚至比自己死了還要可怕。

雖然那人皺著眉的樣子別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但那始終緊閉的薄唇更是如一柄不知何時要從頭頂落下來的鍘刀般,令人忐忑心驚。

比起親自被“斬首定讞”,鐘淳還是傾向於主動坦白自己的種種罪行,他屬於認錯態度良好但死活不改的犟種,認錯時候的嘴皮子比什麽都軟:

“……都是我不對,我為了找你偷偷跑上了船。”

見那人依然一副面無表情,神色淡漠的模樣,鐘淳不由心中一涼:

——壞了,難道是他坦白錯了?張鄜氣得不是這一件事?

“那個……為了上船我還將那塊很貴重的玉給當了……”

“……”

“我還有錯……上了船之後不僅沒有老實待著,反而跟著霍京去了降伏宴……”

“為了將功補過,我今日還貿然帶著沈將軍一起去地宮找喬泰,結果差點被霍京那個王八蛋給揍得半死……害得你給我的那個紫色瓷壺也不小心摔碎了……”

鐘淳將自己樁樁件件的罪行篩豆子一般抖了出來,數了又數,確認自己已經盡數交代之後,才心虛地瞄了張鄜一眼:

“——那個……我先問一下,回去如果要收拾我,具體收拾得是哪一件?……”

話還未說完,覆在他腰上的那只大手使了勁,在猶未愈合的傷口上忍無可忍地一摁。

“………!!”

鐘淳疼得差點又咳出一口血來,無形中意會到了丞相大人那不可言說的怒火,徹底老老實實地閉上了嘴,蔫蔫地把腦袋靠在了那人的肩膀上。

變故發生在一剎那——

就在這時,遠處忽然響起一陣渾厚幽遠的鐘聲,仿佛觀音垂柳的滴露般聲聲漾開,在焚火佛殿中震起曠古久絕的回響——

張鄜面色劇變,猛地回頭一看:

只見方才聲息全無的僧陀們仿佛聽見了某種無聲的號召一般,紛紛直挺挺地從地上站了起來,幾百幾千個不同的人竟發出了同一種聲音:

“南摩三滿多母陀南嗡摩利支梭哈,南摩三滿多母陀南嗡摩利支梭哈——”

“南摩三滿多母陀南嗡摩利支梭哈————”

他原以為死生蠱的母蠱在那難陀護法身上,豈料母蠱之主竟是另有其人——

“……噗!!”

鐘淳忽覺後背劇痛,整個人被重重甩在了那尊鬼子母佛像的腳下,被石板擠壓得噴出一口血來。

他艱難地擡起頭,但當望見眼前之景時,瞳孔卻驟地一縮:

只見僧陀那閃著寒光的金環戒刀已然沒入了張鄜的胸口!傷口迸出的鮮血正沿著刀背滾落著砸在地上,不一會兒便聚成了小灘的血泊。

“張鄜!!!”

鐘淳的眼淚一下子出來了,掙紮著要起身拔劍跑過去。

“站在原地別動!”

張鄜的聲音依然如同往日般沈穩有力,帶著股不容抗拒的威嚴。

而後他的聲音放輕了一些:

“轉過頭,直到我讓你回頭為止。”

鐘淳深深地吸了幾口氣,但還是聽話地將腦袋轉了過去,淚眼朦朧地望著那尊雙身鬼子母佛塑像,心卻緊緊地揪成一團。

隨後只聽得一陣肢體斷裂與刀劍相撞的聲響,整個大殿竟又陷入一陣詭異的寂靜中,連方才那突兀的鐘聲與心咒聲都戛然而止了。

他等了好半晌,到底還是沒忍住,悄悄地把頭轉了回去。

滔天火光中,張鄜的側臉輪廓被光影映照得愈發深邃,蒼白的臉上淌下一道觸目驚心的猩紅,沿著刀削般鋒利的下頷線洇濕了衣領。

如果說先前朝堂上的他像一尊覆雪的佛像,周身帶著冷清疏離的神聖。

那現下面色冷戾、雙手浸血的他,更像是從地獄道中一步步踏蓮而歸的修羅,渾身散發著一股危險到了極致的美感。

鐘淳移不開自己的目光,只看見張鄜的手臂上霎時騰起數道如虬般的青筋,斬白蛇劍泛著寒光,在臂上狠然一劃,汩汩的鮮血頓時從劍口奔流而出——

佛殿中靜了一瞬,隨即便是一陣地動山搖般的震顫!

數百個失了魂智的僧陀仿佛嗅見了什麽攝人心魂的氣息,遠比方才聽見鐘聲時還要激動百倍不止,戒刀上的金環發出“嗡嗡”顫鳴,齊齊向佛殿中心的張鄜俯身撲去。

鐘淳被眼前的一幕驚得心口一窒,電光火石間,他突然想起張鄜留給他的那個拇指大小的瓷瓶:

那裏面根本不是什麽至陰至毒之物的血!

……那是——張鄜的血!

……

“如你所願,般若母蘇醒了。”

海中的漁船上,一個黑衣黑面的人撐著傘立在雨中,望著遠處深陷在火海中的無色天,也感受到了那無形中天塌地陷的動靜。

“如此大費周章地將張鄜引入局中,甚至犧牲了難陀與三千僧眾,只是為了那一只小小的蠱蟲?”

他身旁戴著青色金剛面具之人笑了笑:“那可不是‘小小的’蠱蟲呢。”

“蠱是百蟲之王,而般若母是九千九百九十九種蠱中的至毒,乃是我教中獨一無二的至寶,奈何先前陰差陽錯之下竟種到了張鄜身上。”

黑衣人道:“噢?按你這麽說,這蠱一蘇醒,張鄜不就必死無疑了?”

臉覆青色面具之人搖了搖頭:“我倒希望如此,但這般若母屬於情蠱的一種,中原人管它叫什麽?‘有情癡’?名字取得倒是不錯,真要致人於死地還需要費上不小的功夫,起碼張鄜本人得有自尋死路的覺悟才行。”

黑衣人聽得雲裏霧裏,但又不想出口詢問什麽是“自尋死路的覺悟”,只是緊緊抿著唇。

“但是今日此番能讓般若母催動一次,這些人的犧牲起碼還算有價值。”

那人勾唇笑了笑:“我滿意得很——”

作者有話說:

掃黃的時候順便禁了個毒除了個害,丞相真是正道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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