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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雨銹(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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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雨銹(九)

“我數三下,殿下你往回跑,無論聽見什麽聲音都不要回頭——”

沈長風從石壁側邊抄來一盞長明燈,面色凝重地看著那幾塊松動的地磚,隨時準備將燈裏燒得滾燙的鮫油潑下去。

“三、二、一!!”

鐘淳臉色發青地拔腿就跑,腳底賣力地都快跑出火星子了,忽然聽見後頭蕩來一道中氣十足的慘叫聲:

“……燙燙燙燙燙死我了!!我嘞個親娘啊!!——”

他實在忍不住地回頭看了一眼,卻見那地磚底下鉆出了個人模人樣的東西,披頭散發地看不清長相,但那肥碩的身軀活像只偷吃油水過多而重度積食的肥耗子,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地縫之間。

沈長風看清那人面容時,額上的青筋陡然暴起,一把攥住那東西的衣領,暴喝道:“是你!??你不是被霍京關起來了嗎,怎麽會突然從地底下冒出來!??”

鐘淳聞言也好奇地溜了回來,只見那“肥耗子”見了沈長風卻更像見了鬼似的,迫不及待地想把腦袋往地底下縮,奈何他的身材過於魁梧,脖子又被沈長風制住,渾身皆不得動彈,只得哀哀地陪笑著:

“唉喲……這不是沈、沈大人嗎……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

原來眼前這蓬頭垢面的“肥耗子”竟是眾人苦苦找尋已久的桂州太守喬泰本尊!

沈長風見著他簡直火不打一處來,從小到大積攢的涵養被怒氣焚燒殆盡,跟拔蘿蔔似的將那喬太守一把拔了出來,掐著他的脖子冷笑道:

“先前我去桂州之時是誰主動請纓將我們帶去‘剿匪’?最後又把一群人跟耍猴似的耍得團團轉?——”

喬泰面色漲紅,連連擺手道:“……咳,大人息怒、大人息怒……當時那不是身不由己嘛!那劉刺史盯著我呢,我若敢有什麽動作,當時便被喬家那些惡霸亂棍抽死了!又怎能有契機被押送到上京,咳……同大人您一道被困在這種鬼地方啊!……”

沈長風閉了閉眼,忍著怒火將他放下:“當時你找個契機同我們一道走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喬泰油滑的官腔又不經意地從嘴邊洩了出來:“是是是,大人所言極是!!”

他那小眼睛滴溜溜一轉,瞄到一旁看戲的鐘淳身上,陪笑道:“嘿嘿,這位模樣俊俏的小郎君是?……”

沈長風依舊不給他好臉色,黑下臉道:“什麽小郎君,這是當朝十三殿下!”

“原來是十三殿下!果真是英雄出少年!瞧瞧這模樣,儀態雍容典雅,貴氣渾然天成——”

鐘淳頭一回見到有人這麽誇自己,心裏還有些美滋滋的,但面上還是裝作雲淡風輕的樣子:“喬大人,奉承話就免了,你是怎地從下邊……呃…竄出來的?”

喬泰回道:“唉,這就說來話長了……先前我被那群金吾衛押得好好的,突然就被那個刀疤臉擄到了這艘船上來,醒來之後就發現自己被關在那了,我順著裏頭的耗子才找到有水的地方,拿竹杖往上戳了戳,感覺那頂上不太牢固,於是我戳著戳著就戳出了一條道兒。”

“這裏頭的蟲子也忒多了,本以為能直接順著道兒爬到外邊去,沒想到轉悠了老半天,還是在這地宮裏兜圈呢——”

沈長風拾起長明燭道:“行了,這次大家犯險都是為了尋你,不然那二十多個金吾衛也不會被霍京活活燒死了,既然已經尋著你了,便沒必要再涉險了,趕緊找找出去的路吧。”

話題陡然沈重起來,喬泰也不好意思再腆著臉賣笑了,老實地跟在沈長風身後慢悠悠地走。

鐘淳跟在他的身邊,主動湊過去道:“喬大人。”

喬泰怕被沈長風聽見,惶恐地低聲道:“……我的天爺……此聲‘大人’可萬萬擔當不起,殿下有何事盡管吩咐就行……”

鐘淳也跟著他小聲問道:“……你先前同江左喬氏那夥人不是一丘之貉麽,怎麽突然想起要檢舉他們了?”

他曾經在書齋偷聽張鄜和溫允的談話,說這桂州一帶雖然明面上一副河清海晏的富饒景象,但私下確早已成了一副烏煙瘴氣的“官閥相護”的圈子。

桂州的大小官員,上到衙門刺史,下至巡街的衛兵,多多少少都和東陽喬氏有著沾親帶故的牽連,這些年朝廷派去任職的官員,有些人經年累月地被這腐氣一道蝕化了,有些人雖有顆清正廉潔的赤膽心,但在這土匪窩中待不到多久也被逼得辭官致仕了,而喬泰能在這“圈子”中混得一席之地,卻並非靠著他那三寸不爛的油嘴滑舌,應算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小殿下你有所不知,我若再不揭發他們,只怕這報應該要降到我喬某人頭上了。”

喬泰苦笑道:“說來真是慚愧啊,小人早些年鉆了官鹽私販的空子,賺著了一些小錢,又因著正好姓喬的緣故,便逐漸同那東陽喬氏攀上了關系,最終坐上了這太守之位。”

“嘿!多少讀書人寒窗苦讀夢寐以求的位子,偏偏被我這大字不識一字的鄉巴佬給坐上了,你說這世道離奇不離奇!”

他說著臉上便露出了一絲諷意:“我喬某人自詡是‘小貪’,向來做事都是取之有道的,可未曾想到這喬家吃了一點甜頭後愈發無所顧忌起來,仗著那已當上國舅爺的家主,一舉將成千上萬畝的公田都給私吞了。”

“殿下自出生起便未曾離開過京城,可能對我們這些小地方的處境所知甚少。在我們桂州,有八成人家都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農民,這喬氏不僅將他們的地吞了,還將人家抓來做奴隸,這不僅是要斷人財路,還是要斷人生路啊!——”

“今年三月大旱,許多人失了地,便成了飄無定所的流民,可這群喪盡天良的東西竟連朝廷下放的賑災款都貪!……我想不出辦法,只好讓那群農民扮成匪寇,自導自演了一出好戲,跟朝廷討些軍餉來暫時安置那些居無定所的百姓了。”

鐘淳聽罷亦是心頭一涼,張了張嘴,但卻實在說不出什麽話來,只好也跟著沈長風一道沈默了。

“方才來這裏的路被堵死了。”

沈長風蹲下身,用從喬泰奉上的竹棍朝那石壁上四處戳了戳,機關暗門沒摸著,反而又戳出一窩倉皇逃竄的毒蟲來。

“再找找其他路吧,這兒的樓房之間應當都有暗道相連,不可能全部的道都走不通。”

鐘淳望著那石壁上窸窣爬動的甲蟲,一時走了神,忽然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張鄜。

不知道那人現下在做什麽。

若是他知曉自己被困在這個鬼地方,是會皺著眉生氣,還是會為自己擔憂呢?……

就在他神游天外之時,腳底不知踩著了什麽滑溜溜的東西,只聞突兀的“哢嚓”一聲!整條黑漆漆的地道仿佛跟被燒化的燭油一般快速地往底下塌陷去!——

“殿下當心!!”

滾滾煙塵霍地在天地間騰升開來,沈長風瞳孔驟縮,眼疾手快地攔住了鐘淳的腰,下意識地將他整個人護在懷裏,兩人順著崩裂的地道重重地往下滾去。

而喬泰便沒那麽好運了,一路鬼哭狼嚎地被碎石給顛簸到了底下,也幸虧一身肥膘皮糙肉厚,不然若是尋常人從那高度摔下去,不折斷幾根骨頭也得被磨掉一層皮。

“噗——”

只聞什麽東西驀地咬穿皮肉的聲響,頭頂傳來一陣忍痛的粗重抽氣聲。

鐘淳猛地一擡眼,卻見沈長風一張俊臉已然血色盡失,額上也滲出了細細密密的冷汗,左手緊緊地捂在右臂之上,好似有鮮血從他的指縫間不斷湧出。

“沈將軍!!”

他見沈長風咬緊了牙關,大喝一聲從右臂吃力地甩開一個生著尖角的東西。

喬泰看清那玩意的長相時也忍不住地倒吸一口涼氣:

——那竟是一只通體黝黑、長滿了一嘴尖齒的翅蟲!

這鬼東西就連被甩開時,嘴中還死死地咬著沈長風的皮肉,雙目還泛著詭異的猩紅。

“嘖,昨日還同一個男人吻得難舍難分,今個兒轉眼便對著另一個男人投懷送抱,虧我還以為碰見了個不谙世事的雛兒,豈料原是個人盡可夫的主兒。”

卻見霍京正抱著臂站在不遠處,一雙刀鋒般的眼目不轉睛地盯著沈長風與鐘淳,在那白裏透紅的臉蛋與微微泛腫的唇上流氓般地盯了片刻,哼笑著拖長了聲調:

“……殿下,噢……殿下——好啊,看看這船上都來了哪些個貴客,什麽丞相、將軍、殿下……各路神仙都統統招來了,喬泰啊喬泰,沒想到你這窩囊廢竟還有這種本事——”

喬泰原本正齜牙咧嘴地捂著腫起來的傷處,見自己突然被點了名,看了看光榮負傷的沈長風,又看了看一身腱子肉的霍京,咣當一拍腦袋,頓時又諂媚地挪到了霍京身邊:

“大人這是說得什麽話!這是我應該做的!”

霍京斜著眼覷他,冷笑道:“方才又是誰趁我不在時偷偷溜出去的?沒被那些蟲子一窩吞了也算你福大命大!”

喬泰立馬殷勤道:“我若不是偷偷溜了出去,又怎會碰上那兩人呢?若不是碰上那兩人,又怎能將他們特地引來大人您這兒呢——”

鐘淳聽得渾身氣血都往臉上湧,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喬泰!你!!……”

“你倒是機靈,行了,你這條小命算是保住了。”

霍京瞇起了眼,將腰間那獸皮鐵鞭腕在手上摩挲,不緊不慢地向兩人走近,一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鐘淳:“比起無甚用處的小小太守,教主定然會更喜歡有價值的殿下你一些。”

“殿下可知你身邊那位小將軍方才是被什麽東西咬傷的?被金翅蟲吸了血的人若是一日之內得不到醫治,那條寶貴的右臂可算是要廢了,他對你這般舍身相護,殿下可得好好想一想,你做什麽能報答人家這番赤膽忠心啊……”

只聞“嗡嗡”一聲震鳴,鐘淳驟然擡首,腰間的斷紅霍然出鞘,似一條靈活的游蛇般電一樣朝霍京的喉間襲去!

霍京見狀只是無所謂地笑了一下,身子一斜,摸向了皮鞭上嵌鑲的血瑪瑙,那獸皮鐵鞭霎時跟炸開了花一般,生出了無數根令人望之生寒的尖刺!

他信手揚鞭,鞭尾牢牢纏住了鐘淳還未來得及收回的斷紅,唇角一勾:“小殿下,現在你有兩個選擇。”

“第一,把你那小孩兒玩的劍放下,乖乖地跟我走。”

鐘淳手心虎口皆被震得一麻,還未來得及松手便被一股狠厲而不容抗拒的勁力給硬生生地“吸”了過去——

“第二——”

霍京一手輕輕松松地掐住鐘淳那截白得惹眼的頸子,粗糙的指腹玩味地抵著他的咽喉磨了磨:

“被我玩得半死不活之後,再乖乖地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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