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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雨銹(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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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雨銹(一)

【第二卷·平生意】

蓬萊枯死三千樹,為君重滿碧桃花。

一場秋雨毫無預兆地落了,滴滴點點地墜在池中顛倒東西的衰萍裏,好似凝滿了寒意的真珠一般,泛著森森白光。

松柏在雨中靜默地蒼立,竹枝被秋風打得不住輕搖,屋外仿佛披上了一層厚重的深青簾氅,只有廊下與窗前掛著的幾盞燈籠,才稍稍綴上了幾分艷意暖色。

鐘淳耷拉著腦袋趴在亭中,連胖貓兒那火一般順亮的皮毛都顯得暗淡了幾分,他望著遠處廊前掛著的影綽宮燈,聽著身後避雨的下人們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

“聽聞中秋的試劍大會之後,那十三殿下可算是占盡了風頭。”

“可不是?先前大家看他年紀小,平日裏又跟沒了骨頭似的懶懶散散,都以為那位是個爛泥扶不上墻的,誰知道這小殿下一咬牙,竟能同四殿下打得不相上下——”

“嘁,不就是逞英雄麽,最終還不是灰溜溜地暈了過去,聽聞還是三皇子讓太醫署的人輪番去伺候了好半個月,那嬌氣的小殿下才下得了地。”

“逞英雄也不簡單呀,還說人家嬌氣,你怎麽不去逞個英雄給我看看?椿兒姐姐說你幾句便跟縮頭烏龜似的,一棍子打不出個屁來,你倒是也逞個英雄呀?”

“……不知皇上怎麽想的,中秋之後竟賜給了十三殿下一座宅院,還配了許多上等府兵,莫不是重新對這十三殿下青眼相看了?”

“不管怎麽說,三殿下被封秦王後,朝中除了四殿下外,便屬這十三殿下最為春風得意了——聽說呀,他同咱們丞相還有些牽扯……”

“……

此時此刻,“春風得意”的十三殿下鐘淳正托著一只毛茸茸的胖爪,望著亭外的重重雨幕,兀自黯然神傷中。

“奴兒三三,我找你好久了,原來你偷偷地躲在這兒!——”

耳畔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童聲,鐘淳動了動耳朵,微微擡起腦袋來,卻望見許久未見的小魔頭正一臉驚喜地站在廊下。

只見張暄接過仆人手中的青絹傘,踏著一雙朝天虎頭靴大搖大擺地走進了涼亭,身後躲雨的下人們見狀便再不敢竊竊私語,同小公子福了身後便退出了亭外。

鐘淳有氣無力地夾了夾尾巴,但仍是被那雙霸道的小手給強行撈到了懷裏,腦門也被沒輕沒重地擼了一把。

“奴兒三三,是不是阿父將你惹惱了,你才一個人偷偷地躲在這兒?……”

張暄低頭望著胖貓兒那副懨懨模樣,莫名覺得奴兒三三皺著眉的表情既可憐又可愛,於是便忍不住把臉頰貼在那毛乎乎的腦袋上蹭了蹭。

他從府中在主屋伺候的丫鬟口中得知,打從中秋過後,這胖貓兒便不知又在發什麽脾氣,不僅把阿父給它編的竹窩給咬爛了,大晚上寧願蜷在廊下角落裏吹冷風,也不願再踏進主屋半步。

就連用膳時,那胖貓兒也是等府中其他人都吃完之後,才慢吞吞地來到飯廳埋頭苦吃。

只不過離了阿父之後,奴兒三三似乎便吃不上雪酥芙蓉糕、薏米紅豆糕這般奢侈的飯後甜食了。

沒有阿父替他打理梳毛,奴兒三三整只貓看起來都比先前潦草了許多,不僅全身亂蓬蓬的,連腦袋上的一根根毛也跟鋼針似的蹦起,稻草般東倒西歪地刺喇喇一片,看得他都想好好替它梳一梳了。

“奴兒三三,你這幾日都到我房裏來睡,好不好?”

張暄心中其實是有一絲小竊喜的,先前奴兒三三白日裏都在呼呼睡大覺,直到月上西樓時才會悠悠轉醒,醒來後也只會殷殷地跟在阿父身後瞎轉悠,旁人連摸一下都要齜牙咧嘴。

這下奴兒三三不再每日纏著阿父,是不是意味著他可以獨占奴兒三三了?

“外頭睡實在太冷了,而且那石板上積了很多塵,還有……嗯,還有很多亂七八糟的蟲!你睡在上邊會變得臟兮兮臭烘烘的,而且近日又落了雨,你身上的毛都被沾濕了,這樣很容易得風寒的,還是我的被窩裏睡覺比較暖和!”

鐘淳原本心情正憋悶得不痛快,聽見小魔頭這般昭然若揭的關心,突然覺得有點想笑。

果然還是孩童的心思最無邪,連掩飾都這樣天真拙劣。

可是為什麽長大成人後,做事談吐都非得像個酸謅謅的老學究一樣,蘸了墨水後還要兩袖一抖,再三斟酌才能落筆,不然便要落得開口才講一句話,一不留神就得罪十個人的境地。

自從三哥受封秦王,父皇莫名其妙賜了他一座宅邸後,鐘淳便成了群臣百官中“炙手可熱”的紅人之一,一時之間竟有許多曾經他見都未曾見過的官員爭先恐後地要往他府中遞拜帖,籠絡攀附之意綿綿不絕。

鐘淳接了拜帖,會被人說“植黨營私,不臣之心”。

不接拜帖,又會被人說“氣焰囂張,目中無人”。

——這不就成了“橫豎裏外皆不是人”了嗎?

想到這,他不禁擡頭望了望張暄那張稚氣未脫的小臉。

……不知道這小魔頭日後為官入朝時,會不會也變成一位字字謹慎、如履薄冰的權臣呢?

張暄見懷中的胖貓兒難得沒有掙紮,而是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望著自己,一顆心霎時軟了:

“奴兒三三,你不說話,我就當你是同意啦?”

鐘淳甩了甩腦袋,用鼻子有氣無力地“哼”了一聲,心中卻還是有些落寞。

因為他又開始不爭氣地想張鄜了。

那人現在在做什麽?

每晚的湯藥都有按時喝嗎?

是不是又不顧自己的身子連夜翻看案牘了?

——等等……這些關他什麽事!

自己試劍大會上落得一身的傷,那人不僅不護著他,還當著所有人的面斥他,甚至之後一連數日,在得知自己得了傷寒之後都未曾去探望過臥床養病的他!

……還不如那不靠譜的三哥有良心呢!

這樣無情無心的人,他憑什麽還要費盡心神、時時刻刻地念著他!

鐘淳心裏酸酸地想著,腦袋一撇,眼睛一閉,伏在張暄幼小的肩膀上,徹底不動了。

……

秋雨似一場霧般湧入了府中的每一處角落,連著蟬飲齋中積放的書卷也跟著受潮。

陳儀執著一秉油燭矮身進了書齋,與往常一樣將桌上重要的文書收掇起來,搬到較為幹燥的書架上去。

丞相嚴禁府中其他人進出書齋,於是便只有由他這個管事替了書僮的雜活,待整理完畢後,陳儀用灰羽撣子將那架上舊書的浮塵掃去,這才將挑起的簾帳放了下來。

他放輕腳步,走到六曲屏風後,喚了一聲:

“大人,書文都收拾好了。”

張鄜剛沐浴完,身上只松散地披了一件寢衣,坦出半個蒼白而精壯的胸膛來,膨起的肉色傷痕似新剖般,還泛著股熱氣。

他的指間正挾著一根頎長的桂枝,無聲地將其拈在手中把玩,細一看其中的紋路與枝葉,似乎竟是中秋那晚從鐘淳手中抽出來的那一折。

陳儀未聽見自家大人的回話,於是便鬥膽繞過了屏風,待看見了張鄜手中之物時,微微一楞。

半晌後,他才低聲稟告道:

“外邊下著雨,那只胖貓兒在涼亭裏待了一晚,不知是睡著還是怎麽著,有仆從看見它被小公子抱去了。”

“嗯。”張鄜應了一聲,似乎早有預料。

“他心中有氣,便讓他獨自氣一會罷。”

“十三殿下……”

陳儀揣測不了丞相心中態度,只得猶豫地開口道:“這個月府中都未曾收到十三殿下的拜帖,小人想那位殿下日後興許不會再來了。”

“聽聞陛下近日贈了他一間東海門的宅邸,有聖眷庇護,十三殿下在朝中也算是有了些地位,但若真想同四皇子一爭東宮之位,應當還需磨歷一番。”

他看向太師椅上的張鄜,半試探地問:“大人,這桂枝是丟了,還是留著?”

張鄜不語,生著粗繭的指無意識地劃過光禿細瘦的桂枝,像在撫著一截細瘦的脖頸。

半晌,他放下了那折桂枝。

“埋了。”

“埋了?”

“你叫人將堂屋前那株松樹鏟了,將這桂枝種到那兒去。”

陳儀懷疑自己聽錯了,又看了一會面前神色如常的丞相,這才小心地接過那截來之不易的桂枝,再三確認道:

“……是西廊下那片松園?”

“對。”

張鄜言簡意賅:“那裏位置比較好。”

松園位置何止是好,正對著主屋的中庭,乃是府中“風順水盛”的吉福寶地,這麽好的一塊地,就用來栽這株弱不禁風的桂花樹?

陳儀在心底苦笑一聲,正要開口,便聽見門口傳來門僮的叩門聲:

“陳管事,溫大人稱有要事要同丞相商要,馬車正停在府外,勞煩您出去為他引見一下。”

張鄜聞言起了身,系上緇色腰帶,從架上取了一件蘭麝雕羽鬥篷,目光如冽:

“溫允不常深夜造訪,我思想定是押送欽犯的邢獄衛出了事,快請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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