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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風腥(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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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風腥(十四)

本是中秋團圓佳節,未曾想到最後竟鬧得如此尷尬收場。

皇上與皇後雙雙乘車冕先行回宮,席中的官員士族面面相覷,便更不好腆著臉繼續坐在位子上了,只能望著那一桌未盡的珍饈美酒空然興嘆,互相拜別之後便各自喚來自家小僮,相攜著乘車駕而去。

彼時天色漸垂,空中還浮著淡金的霞光,遠處翠峰如簇,澄江如練,山雲皆是一片暮霭之色。

不知不覺,一輪明亮的皎月從雲後悄然而出,向人間投去千裏清光。

羅漢山腳下桂樹成林,行在微冷的夜風中,雖望不見那樹間的米粒大小累成的黃金簇,但就算隔著千百裏外,卻總能聞見那股侵人肺腑而清涼如水的幽香。

張鄜抱著鐘淳行至車輿旁,周圍的侍從僮仆為其撐開簾幢後,便知趣地悉數退下了,只留了陳儀一人在距離馬車十步之處隨時聽候差遣。

借著一燈如豆的燭火,他低頭看向了懷中昏厥不醒的人。

只見鐘淳緊閉著雙眼,兩道長眉擰巴著,像頭受傷的小獸般蜷握著拳頭,似是怕在睡夢中也被人追著砍一般,連嘴唇也抿成了一道堅實的縫。

他的皮膚本就白得發透,連鼻梁上那道被劍氣劃出的斜小傷口都顯得分外清楚,更不用說這一身硬生生用血肉之軀扛下來的傷了。

張鄜垂著眼,將鐘淳散落在額際的碎發捋至耳後,摸至那只一詭異的姿勢吊在半空中的右臂,把住他瘦削的肩頭,倏地在肘節處一扭,便聽見清脆“喀”地一聲,脫臼的手臂順勢覆了位。

“嗯!……”

鐘淳全身驀地一顫,意識不清地呻吟了一聲,疼得眉頭又皺到一塊去了:“輕、輕點……”

張鄜動作一頓,掌心覆住他戰栗的肩膀,大拇指指腹抵著那塊胛骨或輕或重地按揉起來。

“疼!……不要按了……”

懷中之人的輕囈帶著一絲委屈:

“好疼啊……你別按了……”

“三哥………”

“……”

鐘淳感覺自己的肩膀像個被人打碎又強行拼湊而成的茶盞,不僅渾身發冷,頭腦也暈暈沈沈的,甚至連將眼撐開一條縫的力氣都沒了。

他在昏過去之前腦中還回蕩著鐘曦的那聲震耳欲聾的驚喊,便理所當然地以為是那人將自己帶了回去。

殊不知這一聲剛叫完,“三哥”手下的動作卻兀地重了幾分。

“……好痛!!三哥你要殺人啦!!………”

鐘淳疼得作勢要滾成一團,但卻被一只大手牢牢地制住了腰身。

“你叫我什麽?”

奇怪……“三哥”的聲音什麽時候變得這樣死板這樣冷冰冰了?

“叫什麽都行,反正你不許再按了!……讓我一個人休息一會兒,我腦袋好漲好痛……”

鐘淳哼唧了半天,“三哥”總算止了手中動作,但卻沒有依言讓他“一個人”休息,而是無聲無息地化身成了他的人肉坐墊,任由他躺著靠著。

就這麽過了好半晌,他聽著車窗外秋蟲的窸窣聲,朦朦朧朧地憶起自己還是胖貓兒時的那個盛暑。

那時候,張府的後院栽滿了熏黃的枇杷,日光一照,那皮便油光滑亮地閃,在一堆扇鋸似的蒲葉中金金燦燦得耀人眼。

他為了討好張鄜,每日都會去後院裏摘幾個下來,再小心翼翼地捧著送到那人的書桌上。

作為回報,張鄜有時會撫一撫他的腦袋,有時會順勢將他抱上桌,同他一起看桌案上的書卷詩文。

那時他還不知曉“情”一字究竟是如何回事,只不過每一回被那人摩挲腦門時,心中就會滿滿地溢出比那枇杷還要清甜的滋味來。

可是,當他察覺到自己對張鄜生出那等別樣情緒時,一顆心卻跟那掛在青天上的月兒一般,缺了還盈,盈了又缺,仿佛永遠都填不滿似的。

按秦姑姑所說,心悅一個人,不是應該心中跟裝了蜜一樣甜,整顆心都歡歡喜喜地系在他身上嗎?

為何他一想到張鄜那刀鑿斧刻的側臉,一想到那人對自己種種漠然的推拒,心中便如同憑空探進一只作惡的大手一般,每一寸地方都翻來覆去地難受?

為何當那人在眾人面前斥責他時,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刀片斷成的碎碴子般冷冷地紮在他心中最無防備的地方,叫他憤恨又委屈得無可奈何——

……

“三哥,你說得對……”

昏昏燭火下,鐘淳微弱地張了張嘴,緊閉的眼角處慢慢地滲出一道細長的、濕浸浸的淚痕來。

張鄜眉間微微一蹙,擡起手用那玄色袖袍掖了掖他被淚打濕的鬢發,卻見懷中的小殿下握緊了衣角,發出一聲蚊子哼似的哭咽:

“他就是個沒有心的人。”

“……我今後都不要再喜歡他了。”

“……”

室內靜寂了良久,臺座上的燭花嗶啵作響的動靜猶為分明。

半晌,張鄜才垂著眼俯下身,握住鐘淳一直藏在袖中攥得死緊的左手,將其從衣袍之中拽了出來,涼聲道:

“既是如此,這桂枝我看也便也不必留著了。”

只見那血汙的寬袖之下,正赫然藏著一截光禿禿的桂樹枝幹——

此物原是方才鐘淳與鐘戎的纏鬥中從臺旁的矮叢中趁亂偷偷折下的,之後便被他小心地匿藏在了不起眼的左袖中,座中眾人將心思放在二人的比試上,未曾留意到鐘淳的小動作,但這一幕卻被座上的張鄜盡收眼底。

那桂枝本來生得葉繁花茂,是鐘淳挑得最好看的一枝。

不料卻在這驚險的比試中三番五次地經受剮蹭,硬是將枝頭星子般的桂花蹭掉了七七八八,只餘下這一截光癟瘦削的枝幹來。

半昏半醒的鐘淳聞言,頓時下意識地攥緊了那截跟尋常樹枝沒什麽兩樣的桂枝,脫口而出道:

“不行!……”

“為何不行?”

張鄜低著頭,看著那小殿下皺著臉嘟囔了半天,反反覆覆都是同一句話:

“不行……不行……”

“反正就是不行……”

他靜靜地註視著那毫無防備地陷在自己懷裏的小殿下,伸手輕撚住桂枝一扯:“贈給我可行?”

“不行!——”

鐘淳的身體相較於成熟男子而言還是過於瘦小,整個人幾乎陷在張鄜懷中,此時此刻惟有手中那一折桂枝是他唯一的支撐,無論旁人說什麽都閉著眼緊緊攥住不松手。

“三哥自己都有一枝了……”

“那贈給其他人。”

“也不行!……”

“那便直接丟至道旁。”

“不行……”

片刻後,張鄜不再詢問他,而是執起鐘淳那只緊握成拳的手,用了些力氣,才將那頑固的指頭一根一根地掰了開,把那光禿禿的桂枝取了下來。

那是一只未經風霜的少年的手,指骨生得漂亮修長,幹凈得連裏頭淡紫的筋絡都清晰可見,像片白裏透紅的瓷。

而當他翻開鐘淳的掌心時,眉頭不禁又是一皺。

只見那原本細膩如玉的掌上交錯著一道道還未愈合的劍傷,虎口處更是被粗糙的劍柄生生磨出了一串小水泡來,裏頭甚至還嵌著幾根深深淺淺的木刺,望上去十分慘不忍睹。

“嗯……癢……”

“我的桂枝呢……”

鐘淳感覺自己的掌腹被什麽東西翻來覆去地抵磨著,不適地皺了皺眉,下意識地想抽回手,誰知卻被另一只寬大的手給牢牢握在了掌心中。

“別亂動。”

張鄜借著燭火將小殿下手心的木刺一根一根地挑了出來,又用藥浸著紗擦拭了一遍,忽然覺得懷中之人的呼吸聲漸漸急促起來。

他倏地擡起眼,卻見鐘淳的面色逐漸泛起了潮紅,整個人卻隱隱發著顫,嘴唇好似抹了胭脂一般,殷殷得嚇人。

“三哥,我……我好冷……”

鐘淳身上的劍傷還化著膿,被那車窗外帶著寒意的秋風猝不及防地一吹,整個人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發起燒來,全身上下像個蒸氣騰騰的炸蝦,連腳趾都透著粉色。

張鄜眉宇漸深,伸手將鐘淳的濕發抹至腦門,手背覆在他的額上,只探到一片令人心驚的滾燙。

“陳儀——”

馬車外遙遙傳來一聲應答:“小人在。”

“禦醫什麽時候能趕到?”

“金麟臺離京中還有一段距離,即使快馬加鞭地趕來,至少也要……也要小半個時辰。”

“……”

張鄜皺眉思索了一陣,朝車廂外道:“給我找一匹好馬,龍驤或是雪驥都行,一刻鐘之內派人牽到這裏來。”

車外的陳儀聲音一頓,繼而回道:“是,大人。”

不一會兒,窗外便響起了馬蹄踏草的聲響,確是仆從領著一匹通體膘壯的紫髯駿馬來到了車輿前。

“大人,只尋到一匹紫驊騮。”

只聞帳中一道聲音傳來:“足矣。”

張鄜將身上那件軟緞烏氅解下,虛罩在鐘淳身上,將他整個人攔腰抱起,繼而掀開簾帳,帶著人翻身上馬。

“啪!——”

清脆利落的揚鞭聲驀地響起,蒼茫夜色中,那二人一馬眨眼間便消失在了官道盡處,只留下一地匆匆而過的煙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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