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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風腥(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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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風腥(十二)

在眾人眼中,這本就是一場毫無懸念的對決,因此有些人便把目光暗暗移至座下的喬敦與張鄜上,觀察起這兩位大人的臉色來。

喬敦向來心思深重,眉梢雖帶了幾分喜色,但在聖上跟前亦不敢洩露一二,只不動聲色地捋了捋須髯,換了個姿勢端坐於椅上。

而張鄜的面上卻不辨喜怒,只手持檀珠,一雙眼沈沈地望著那金壘玉砌的金麟臺,不知在想著什麽。

只見鐘淳蹲著馬步定氣凝神了半天,這才謹慎地抽出長劍俯身往鐘戎胸前蕩去。

鐘戎面上笑意不減,似乎早有準備般從掌中彈出一柄青光寶劍來,從容不迫地提身相迎。

“鐺!———”

只覺一陣勢如滔海的劍氣霸道地從短刃相接處奔湧而出,鐘淳頓覺虎口一麻,差點要被震得握不住劍。

還好這段時日練了許久的核心內力,換作是之前懶散好閑的他,想必連鐘戎這頭一招也要接不住了。

“十三弟的劍穩了不少。”

鐘戎見鐘淳勉強接住了這一劍,溫聲笑了笑,但手下劍勢卻愈發淩厲,幾乎每一式都瞄著鐘淳的要害直貫而入。

四哥的劍快如光影,鐘淳只好跳著退開幾步,左支右絀地提劍閃身相避,但那青光寶劍卻似長了眼睛般窮追不舍地跟著他,咄咄逼人的劍勢迫得他不得不舉劍相接。

“鏘——”

鐘戎有意要讓鐘淳醜態畢露,每招每式都罕見地用了將近七成力,只為那人今日在這滿座賓客的目光下輸得顏面盡失。

兩人又鬥了半晌,鐘淳臉上露出了與方才那公孫覺一般同樣吃力的神色,不僅面色紅得跟悶蝦似的,就連鼻尖都沁出了幾顆豆大的汗珠。

只見鐘戎勾了勾唇,長劍一顫,裝作未站穩的模樣,故意賣了個破綻引他來攻。

鐘淳果然上當,剛要往鐘戎的後背猛擊而去,眼前卻陡然閃過一道白晃晃的劍光!

那柄青光寶劍如埋伏在草間的毒蛇般吐出了信子,驀地橫擊向了他不著防備的腰腹。

“嘭——”

鐘淳反應不及,小腹被那洶洶劍勢掃中,整個人狼狽地摔在那金麟臺的階面上,手中的長劍也“哐當”一聲落在地上。

“……你看那十三殿下,竟被劍逼得在地上打滾,將大宛皇室的顏面都丟盡了,像什麽樣子——”

“若我是四殿下,我才不屑同這種只知撒潑的人比試,對招時只知道四處躲閃,連正面迎擊都不敢,簡直有辱劍士儒者風範!”

“……這又是什麽地痞流氓般的招式,還不如我上去同四殿下打呢!”

“……”

喬敦將視線移向了一旁的張鄜,輕聲笑了笑:“想必這場比試很快便要結束了。”

陳儀也面色憂慮地望向身前定坐的張鄜身上,卻見自家大人點漆般的眼望著臺上那滾了一身塵土的十三殿下,不知看出了什麽門道,握著紫檀佛串的手卻稍稍松了些。

“對不住了十三弟,看來今日你是要輸在這兒了。”

鐘戎居高臨下地看著鬢發散亂的鐘淳,柔聲笑了笑,足尖在玉階上輕點數下,便要負手躍起去攀那頂上之桂。

就在眾人以為此次比試已成定局時,卻忽聞一聲驚呼,那四殿下竟似是像被根無形的線扯牽住了一般,整個人驀地重重摔在了玉臺上。

“——!!”

座中之人皆面色驚變,不知臺上發生了何等變故,只得斂聲屏氣地睜大了眼睛,就連方才神色自若的喬敦也兀地沈了臉色,握著椅手的指骨用力得泛了白。

只見方才被鐘戎用劍耍得團團轉的鐘淳竟按著膝一步步地爬了起來。

他的模樣雖灰頭土臉,但一雙眼睛卻如秋水般亮澄出奇,兩襟長袍隨風獵獵而動,但腰間那抹鮮紅束帶卻不知所蹤。

細一看,原是化作了一柄丹朱如血的軟劍!一端緊緊勒在鐘淳自己掌中,而另一端牢牢地纏在鐘戎的右小腿上,正是張鄜贈給他的那把“斷紅”!

席下霎時跟沸鍋似的一片嘩然:

“十三殿下竟有兩把劍!?我還以為他方才棄劍認輸了呢……”

“試劍大會未曾說過只許用一把劍,比試雙方各憑本事,兩把劍應當也未算犯規吧——”

“等等,這劍鞘上墜的玉,看起來好像是……”

順帝瞇著眼望了許久,將扳指擱在掌中拈了拈,朝身旁的張鄜道:“世淵,朕看小十三身上的玉似乎有些眼熟。”

張鄜回道:“回陛下,那是臣贈與十三皇子的巫山石玉。”

順帝笑了一聲,隨即又莫名生了些悵意,低聲喃喃道:“巫山石玉,巫山石玉……原先茹兒身上也有一塊,聽她說,是當年藺老將軍賜給你們的,那玉本是成雙成對,不曾想竟被真拆散了。想不到你將此物深藏府中這麽多年,也有舍得掏出來贈人的一日。”

張鄜又豈會不明聖上語中的微妙的妒意,遂淡然回道:“故物猶存,故人不在,每日望著豈非徒增傷情,倒不如將此玉贈與更適合它的主人。”

順帝又問:“在你看來,小十三是適合它的主人?”

張鄜道:“玉者,石也。只有歷經刀斧雕琢,才可得見其盈潤本色。在臣看來,十三殿下便有如一塊天然質樸的頑石,雖然性情散漫,但若是加以一番精心琢磨,日後想必會作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成就,於是機緣巧合之下,臣便將巫山石玉贈與了他,望他能沈心靜氣,戒驕戒躁。”

身旁的喬敦在心中冷笑一聲。

他才不信張鄜這久浸官場的老狐貍會“機緣巧合”地將此等蘊意深厚之玉贈給那十三皇子。

順帝最忌諱的事便是官員與皇子結黨營私,張鄜先前在朝中步步為營,與每位皇子都保持著不偏不倚的距離,便是為了不被拖入這場皇權之爭。

再者,張鄜如此慷慨地將這與先皇後有關的巫山石玉贈出,便是為了讓皇上感念舊情,順帶打消聖上對他與先皇後餘情未了的顧慮。

如此,這塊玉既護住了在宮中地位岌岌可危的十三皇子,又在皇上跟前勾起了有關先皇後的追憶,還順帶敲打了對十三皇子“不敬”的金墉喬家。

——可謂是一箭三雕的毒計。

於是他不禁牽了牽嘴角:“世淵兄此言差矣,石就是石,玉就是玉,究竟是何物用刀斧劈開便知,就算你將一塊普通的石雕城百般花樣來,也改變不了石便是石的本質。”

“咳……都別爭了。”

順帝被風吹得咳嗽了兩聲,身側侍奉的宦官忙取了件貂皮鬥篷來替他披上。

只見皇帝擺了擺手:“究竟是玉是石,到底是石能攻玉,亦或是玉能攻石,往下看便知曉了——”

“輸了便輸了,反正從小到大我也輸了不止這一回,就算再輸一千次一萬次我也還能拍拍屁股站起來——”

鐘淳學著方才鐘戎居高臨下的神情,在他跟前輕飄飄地道了一句:“……可是四哥你輸得起麽?”

此話一出,鐘戎的臉色霎時微微一變,將那斷紅在掌中摩挲了半晌,半晌後竟陰柔地笑出了聲:“好你個伶牙俐齒的小十三。”

“我倒要看看一會兒你還有沒有此等功夫耍嘴皮子——”

只見鐘戎握緊斷紅,驀地轉腕收手——

鐘淳還來不及作反應,就如同一只強行被箏線拖行的紙鳶給“扯”到了他四哥跟前,緊接著便見那鬼魅般的鐘戎勾了勾唇,一道雪亮的劍光如電掣般當空劈下!

他瞳孔驟縮,電光火石間棄了手中軟劍,側身躲過那道寒光凜凜的劍鋒,卻見方才自己立足之地的玉階已然被那劍勢給震得四分五裂。

“十三弟,你除了會逃還會做什麽?連劍都不要了,還怎麽同我比?”

鐘淳不欲與窮追不舍的鐘戎多作纏鬥,學著鐘曦方才得勝的模樣足尖輕點,便要躍起去折頭頂那暗香縈繞的桂枝。

差一點……

還差一點!……

“嗡!——”

就在他快要夠到那桂枝時,一道殺氣騰騰的劍氣卻已尾隨而至,鐘淳猛地用手肘回擋,創口霎時皮開肉綻,鮮血四湧。

“小十三!!——”臺下隱約傳來了鐘曦的喊聲。

鐘戎提著劍一步步逼近他,幽聲道:“十三弟,你想折了這桂送給丞相是不是?”

鐘淳動作一滯,捂著淌著鮮血的手肘,腳尖卻悄悄地將方才他舍掉的長劍給勾了過來,咬著牙道:

“……是又如何?”

“你以為將這桂枝贈他,他便能輔佐你做太子?你以為每日沒皮沒臉地纏著他,討他的歡心,他就能真心喜歡上你了?”

鐘淳盡管用全力招架著迎面而來的劍勢,但心神還是不禁被鐘戎的惡言惡語給勾去了幾分:“那是我自己的事!”

鐘戎唇邊掛著一絲嘲意,故意放緩了出劍速度,矮下身在他耳側輕聲道:

“……你以為丞相贈你這‘斷紅’真是因為器重你麽?”

“在他眼裏,你只是他用來對付喬家的一枚棋子罷了,用完便隨手扔了,連利用的資格都不配——”

“你不會不知道吧,丞相真正想盡心輔佐其登上帝位之人,便是已故先皇後的獨子——敏哥哥。”

聽見那遙遠而陌生的名字時,鐘淳竟像被陰毒的蠍子尾冷不防地蟄了一般,心口驀地一痛,握著劍的掌心也漸漸滲出了汗。

相傳先太子鐘敏自小便聰慧明思,能言善辯,有璞玉之姿,超世之才。若不是當年在淮南叛亂中不幸慘死於敵軍之手,這大宛的帝位之爭興許就沒有後頭這些皇子的事了。

鐘戎饒有興味地看著鐘淳漸漸蒼白的面色,手中的劍也快了起來:

“當年丞相還不是丞相時,便做了敏哥哥的太傅。聽聞當時他幾乎辭去了所有政事,一心一意地輔佐教導太子,手把手地教他騎射習字,伴他長大,比任何人都要親厚——”

“丞相雖然不喜歡你送的字畫,但當年對敏哥哥親手所臨的字帖那可是視若珍寶,連打仗騎馬都要裝在隨行的軍囊裏,心愛得緊呢。”

鐘淳只覺一股氣血“轟”地一聲湧上腦海,耳邊亂哄哄地一片嗡然,忍無可忍地豎起劍往眼前那張狡猾而喋喋不休的嘴刺去:

“你住口!!——”

……

“……臺上發生何事了?”

陳儀眼見著臺上對峙的兩人突然又纏鬥了起來,方才還意氣風發的十三殿下卻仿佛被下了蠱似的,劍招和步伐都亂得不能看,但整個人卻被一股莫名的氣架著,硬生生地挺著血肉之軀與鐘戎交戰,連身上被劍氣竄破傷口也無知無覺。

張鄜遠遠望著鐘淳反常的神情,深邃的眉間越皺越緊,右手緩緩撫至腰間那柄沈寂了許久的斬白蛇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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